夜色最浓的时刻,杀戮陡然降临。

    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甚至没有一声呐喊。只有马蹄踏过薄雪时那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和利刃切开皮甲、刺入温热血肉时那令人牙酸的闷响。对于这支绵延数里、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契丹辎重部队而言,这完全是一场来自地狱的单方面屠杀。

    一名唤作“巴图”的年轻契丹士兵,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杀戮中被惊醒。他不是精锐的皮室军,只是东部一个被征服的小部落里,因善于驾车而被编入后勤的普通牧民。他被惊醒,不是因为听到了兵刃交击,而是因为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,溅到了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,看到离他不足三尺的同伴,那个前日还在跟他吹嘘自家草场有多少牛羊的汉子,此刻胸口插着一柄样式古怪的短弩箭,正无声地、大睁着惊恐的眼睛,缓缓倒下。

    恐惧,如同冰冷的河水,瞬间将巴图淹没。他刚想张口发出警报,一只仿佛铁钳般的大手,便从身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。随即,冰冷的刀锋,没有一丝犹豫地划过他的咽喉。他最后看到的景象,是一个身披玄色重甲、脸上戴着狰狞铁面、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的汉军骑兵,如同收割麦子般,一刀,又一刀,精准而高效地解决着他周围那些还在睡袋里挣扎的同伴。

    他们杀人,甚至不屑于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而当零星的警报终于被敲响时,真正的噩梦,才正式降临。

    “杀——!”

    憋了一肚子火气的骠骑大将军刘金,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命令。他一马当先,率领着龙骧、虎贲二营最核心的一万重骑,如同两股黑色的钢铁洪流,自丘陵之后,以一个完美的钳形攻势,狠狠地凿入了契丹人那乱作一团的营地!

    失去建制的辎重兵,在这些养精蓄锐已久、武装到牙齿的汉家精锐铁骑面前,脆弱得如同羔羊。战马的冲撞,沉重马槊的穿刺,锋利横刀的劈砍,将整个营地搅得血肉横飞。无数契丹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帐篷里爬出来,便被连人带帐篷一同踩成了肉泥。

    而在营地的侧翼,高顺率领的三千鹰扬卫,则化身为最冷静的死神。他们并不参与正面冲杀,而是三人一组,五人一队,骑着更轻便的战马,如同鬼魅般穿插于混乱的战场。他们手中的神臂弩,专门点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契丹百夫长、千夫长。箭矢破空,精准无比。往往是一个契丹军官刚刚举起弯刀,试图集结部众,下一刻,一支来自暗处的冷箭,便已穿透他的咽喉。

    指挥系统,在第一时间,便被高顺的部队彻底敲碎。

    整场战斗,与其说是战斗,不如说是一场高效的“清场”。

    黎明,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,照亮这片被血与火浸染的雪原时,战斗已经结束。三千多人的契丹辎重部队,除了少数被刻意放走的“信使”,无一生还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、焦糊味和马匹内脏的腥膻味,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汉皇刘澈,依旧骑在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。他脸上的玄铁面甲,自始至终没有摘下。他平静地巡视着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战场,目光没有任何波动,仿佛在审视着一件刚刚完工的、冰冷的艺术品。

    “刘金,”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,冰冷而清晰,“打扫战场。所有还能用的粮草、牛羊、皮货,全部收拢。带不走的,一把火烧了。兵甲,扒下来,全部带走。我们自己的战损,统计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高顺,审问俘虏,把他们知道的所有关于上京防御的情报,给我榨干净了。一个时辰后,朕要知道,从这里到临潢府,还有几道关卡,几处可以歇脚的水源。”

    “李敢,分派人手,照顾伤员,收敛我军阵亡将士的遗体。每一个名字,都要记下来。他们的抚恤,丞相在长安会办妥的。”

    “全军休整两个时辰,喂马,进食。两个时辰后,继续向北!朕的刀,才刚刚出鞘。”

    命令一道道下达,简短、精准、不带任何情绪。七万汉家铁骑,如同这台战争机器最精密的部件,开始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。刘澈的眼神,始终望向北方。对他而言,这场黎明前的屠杀,不过是为即将到来的主菜,上了一道开胃小菜而已。

    北境,幽州城下,契丹中军大帐。

    大帐内的气氛,与前几日的狂妄轻蔑截然不同,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耶律阿保机坐在主位之上,那张被草原的风沙雕刻得如同岩石般的脸上,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镇定。他的手中,紧紧攥着一块被烧得半焦的、属于辎重总管的牛皮腰牌。那是几个从后方狼狈逃回的散兵,九死一生带来的……唯一信物。

    “兄长!这不可能!”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,双目赤红,状若疯狂,他一把揪住身旁汉人谋士冯道的衣领,嘶吼道,“定是汉人耍了什么诡计!什么御驾亲征,千里奔袭?放屁!他刘澈的主力不都在正面战场上吗?!那十万中原汉军的疑兵,难道是假的吗?南边赵致远在长安城外日夜操练的十几万新军,难道也是假的吗?”

    冯道的脸色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智计被验证后的寒意。他没有挣扎,只是平静地看着暴怒的耶律德光:“大帅……汉人的兵法有云:‘实则虚之,虚则实之’。我们看到的,都是汉家皇帝,想让我们看到的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耶律阿保机猛地一拍帅案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张宽大的帅案,竟被他含怒一击,拍出了一道裂纹。

    “三千人的后勤部队,一夜之间,全军覆没,片甲不留……”耶律阿保机缓缓站起身,他魁梧的身形,在帐内投下巨大的阴影。他不像耶律德光那样暴怒,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、如同暴风雪将至的压迫感,让帐内所有将领都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“能做到这一点的,绝不是什么寻常的汉军溃兵,更不是什么边境上的小股骚扰部队。”这位草原雄主的声音低沉如冰下的暗流,“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汉人最精锐的骑兵主力,绕过了我们所有的眼线,出现在了他们绝不应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,落在了地图上,那个早已被他们忽略、标注为“狼道”的、蜿蜒曲折的古老商道之上。他终于明白了冯道之前的屡次提醒,也终于明白,那个年轻的汉家天子,究竟布下了一个怎样狠辣而疯狂的棋局。

    “陛下,眼下之计……”冯道终于挣脱了耶律德光的手,躬身进言,“我军粮道已断,后续补给至少要延误月余。如今我数十万大军,被汉将周德威坚壁清野,拖在这幽州坚城之下,进退两难,士气必将受挫。更可怕的是……汉皇亲率的那支奇兵,其目的绝非一个小小辎重营,他们的目标,只可能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,颤抖地,指向了地图上那个对所有契丹人而言,如心脏般重要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——上京,临潢府!”

    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大帐,如同被投入了一枚炸弹。所有契丹贵族和将领,全都脸色煞白。上京!那里是他们的大后方,是他们所有部族的根,是他们所有家眷、财富、牛羊的聚集地!那里守备空虚,根本不堪一击!

    “回师!兄长,我们必须立刻回师救援上京!”耶律德光再也顾不上什么攻城掠地,急切地吼道。

    “回师?”耶律阿保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,他看着地图上那已经深陷汉军堡垒群、几乎无路可退的数十万大军,又看了看远方那渺茫的上京,沙哑地开口,“如今我大军主力,深陷重围。汉将周德威,更是老奸巨猾。此刻撤军,他必会趁势掩杀……数十万大军,在狭窄的山道中,被敌军追击,会是什么后果?”

    帐内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结果——全线溃败,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前进,是消耗战,不知何时是尽头;后退,是溃败,是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这一刻,这位不可一世的草原雄主,才真正体会到了那种进退维谷、如坐针毡的绝望。他布下的那张网,非但没有网住猎物,反而将自己,牢牢地困在了其中。

    西境,大辽西京道边陲。

    一场掠夺的狂欢,正在广袤的草原上演。六谷部的首领刘科耳,此刻正狂笑着,将一名从契丹小部落抢来的、还在挣扎哭泣的美貌少女,扔上自己的马背。他的身后,数千名吐蕃骑兵正如同最贪婪的鬣狗,将整个部落的牛羊、财物,洗劫一空,然后点燃了那些空荡荡的毡房。

    “首领!首领!”一名斥候飞马而来,脸上带着狂喜,“东面五十里外,又发现一个契丹人的小部落!大概只有两百多顶帐篷,没有多少战士!”

    “嗷——!!”刘科耳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,他高举起手中的弯刀,指向东方,“勇士们!汉人皇帝给我们送的礼物,还没拿完呢!出发!让他们知道,谁才是这片草原新的主人!”

    在他的世界里,没有复杂的战略,没有帝国的博弈。只有最直接的利益和最原始的欲望。那个遥远的汉家皇帝,用最简单、也最有效的方式,将他们变成了捅向契丹帝国柔软后腰的、最混乱也最致命的一把毒刃。

    东南,渤海海域。

    大汉靖海卫都督钱元瓘,正站在旗舰“定海神针”号的舰艏。巨大的楼船,劈开冰冷的海浪,在数十艘海鹘快船的护卫下,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,牢牢地封锁住了自辽东半岛通往登州、莱州的所有航线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!都督,前方发现三艘高丽商船,悬挂白旗,请求通行!”

    钱元瓘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,看了一眼远方的船影,冷冷地下令:“发旗号,告知他们,此海域已为我大汉水师封锁,所有船只,一律原路返回!胆敢闯关者,击沉,不必警告!”

    命令下达,旁边的旗手迅速打出旗号。远方的高丽商船在犹豫片刻后,最终还是不甘地调转了船头。

    “爹爹说得没错。”钱元瓘放下望远镜,轻声自语,“陛下这一局棋,要的是一个滴水不漏的‘困’局。我靖海卫,便是锁死他契丹东门的那一把……铁锁。”

    长安,安西丞相府,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赵致远已经在这里,连续批阅了三天三夜的公文。他的面前,堆积着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塘报、奏折、账册。关中各郡县征召的民夫调度,江南漕运北上的粮草统计,西境各部族的动态,中原各州府的维稳……数千万人的帝国,在全面转入战时体制后,无数的信息与指令,如同奔腾的江河,最终都要汇入他这个临时的中枢,由他进行处理与决断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面前那副巨大的沙盘上,每一枚令旗的调动,每一次物资的转运,每一个数字的变化,都了然于胸。

    他不仅仅是在处理政务,他是在用整个帝国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,去支持那位已经孤军深入、将整个国运压在刀尖之上的君王,进行一场豪赌。

    “丞相,您歇歇吧。”侍立一旁的属官,心疼地劝道。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赵致远摇了摇头,他拿起朱笔,在最新一份来自北境的、关于周德威已成功将契丹主力诱入预定战场的密报上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堂的墙壁,望向了那遥远的、风雪弥漫的北方。

    “陛下已经落子,该我们……出牌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沙盘旁,拿起一枚代表“舆论”的白色令旗。

    “传我的令,发往静安司。”赵致远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股足以搅动风云的森然,“将我们伪造的那些关于‘契丹西境大乱,回鹘、党项联军已攻破可敦城’,‘耶律德光兵败幽州,被周德威阵斩’,以及……‘上京临潢府突发内乱,南院大王耶律曷鲁趁乱称汗’的消息,给我通过所有的渠道,不计代价,散布到黄河北岸的晋军,不,辽军大营里去!”

    “再命渭水大营的‘戏班子’,今晚动静闹得再大一点!做出十万援军已连夜开拔、驰援北境的假象!”

    “我要让耶律阿保机,不仅粮道断绝,军心……也要彻底乱掉!”

    赵致远看着那已经完全陷入重围、动弹不得的黑色狼头主力旗,嘴角,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弧度。

    在整个帝国的支持下,他和陛下的这盘棋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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