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伐诏书下发的第三日。

    整座长安城,这座刚刚从“国本既定、江南来朝”的喜庆中苏醒的帝国心脏,便又投入到了一种更为宏大、也更为紧张的节律之中。城南的神机营与工部大营彻夜灯火通明,叮当的锤击声与新式车床的轰鸣声昼夜不息。城北的渭水大营更是戒备森严,新编的龙骧、虎贲二营正在进行最后的整训,肃杀之气冲天而起,连天际的铅云似乎都被搅动。

    然而,相比于都城的紧张有序,那一道道由天子亲自签发的、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最高旨意,早已如同最迅疾的鹰隼,飞向了帝国广袤疆域的四方,点燃了四道看似毫无关联、却又遥相呼应的烽烟。

    北境,汉关长城,泾州帅府。

    帅府内的地龙烧得滚烫,但大元帅周德威的心,却比帐外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。他面前的帅案上,摊着那份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、盖着皇帝玉玺的绝密手谕。上面的每一个字,他都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,但那股彻骨的寒意与随之而来的、被完全信任的灼热感,依旧在他的胸膛里交织冲撞。

    “佯装不支,诱敌深入……”周德威抚着花白的胡须,口中喃喃自语,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浑浊老眼,此刻却异常明亮,倒映着舆图上那道他耗费十年心血筑成的、犬牙交错的防线。

    “大帅!万万不可!”副将李嗣本再也按捺不住,激动地站了出来。他同样看过了那份手谕,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,“陛下这是……这是要让我们把辛苦了十年才筑成的防线,拱手让给契丹人?让我们舍弃外围的堡垒和军寨,眼睁睁地看着同袍们后撤?这……这是拿我们北境将士的命当诱饵啊!末将……末将不解!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周德威猛地一拍帅案,声如闷雷。他霍然起身,那身经百战的身躯虽然不再年轻,却依旧挺拔如山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老夫解吗?老夫在这北境的风沙里滚了十年!这道长城,这上百座堡垒,哪一块石头、哪一捧土,不是老夫带着弟兄们亲手垒起来的?把它们让出去,比从老夫身上割肉还疼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却陡然一转,眼神中透出一股复杂而敬畏的神色:“但,这就是陛下的命令!这就是陛下的棋局!”

    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,拿起代表契丹主力的黑色狼头旗,将其重重地、一步步地,从长城之外,插向了防线的纵深地带。

    “陛下看的,不是这长城一线,而是整个天下!他老人家是在用我们这座‘坚盾’,去硬生生耗尽契丹那柄‘利矛’的锋锐!他要用我们这道防线上的山川、堡垒、巷道,把契丹的铁骑,变成深陷泥潭的步卒!”周德威的声音渐渐低沉,却带着一种宿将特有的、洞悉战略的冷酷,“此战,我北境的任务,不是胜,而是拖!是用我们的血肉,为陛下亲率的那支真正的利刃,争取到直捣黄龙的……时间!”

    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,逼视着李嗣本:“传我帅令!即刻起,全线收缩!放弃所有外围哨卡、军寨,清空寨中所有粮草军械,只留空营!命各部将士,分批次、有计划地向幽州、居庸关一线核心堡垒群收拢!全线做出兵力不济、仓皇撤退的假象!”

    “记住,要退,但不能乱!要败,但不能散!”

    “这场大戏,咱们北境军,就算流干了血,也得给陛下……唱得天衣无缝!”

    西境,河西走廊,古凉州地界。

    与北境那压抑悲壮的气氛截然不同,这里,正上演着一场充满了原始野性与贪婪的猎杀狂欢。

    数万名来自六谷部、野利部等吐蕃、党项部落的骑兵,在得到汉使传达的“纵掠许可”后,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黑色洪水,汇聚成数十股大大小小的洪流,呼啸着越过汉帝国与辽国之间那片模糊的边界,冲入了契丹西京道广袤的草原。

    他们的行动没有任何章法,更谈不上什么战略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抢!

    一个由契丹吞并的小部落营地,还没来得及在冬日里迁徙,便被三千多名如狼似虎的吐蕃骑兵包围。没有劝降,没有对峙,短暂而血腥的冲杀过后,营地化为火海。男丁被屠戮,妇孺被绳索捆绑着,连同数千只牛羊,被胜利者们狂笑着驱赶向西方。

    而在更北边,一支由鹰扬郎将高顺亲自率领的千人精锐,则像一群最冷静、最高效的影子。他们没有去攻击任何部落,而是精准地找到了契丹人设在西京道后方的一处大型军马场。在一夜的潜伏与刺杀了所有哨兵之后,高顺下令点燃了所有草料库,并炸开了马场的围栏。上万匹惊恐的战马,在火光与爆炸声中四散奔逃,冲入茫茫的戈壁。

    “都尉!”副将铁叔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低声道,“这些马匹跑散了,我们也得不到,是否太过可惜?”

    高顺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的景象,声音平静无波:“陛下要的,不是几千匹马。陛下要的,是让耶律阿保机西境的所有力量,都陷入无尽的追马、救火、与各部落的相互厮杀之中。他要这片土地,彻底乱起来!”

    火焰与掠夺,在辽阔的契丹西境,开始同时上演。

    东南,杭州湾,定海港。

    自吴越钱氏纳土归附后,这里便成了新成立的“大汉靖海卫”水师总司的驻地。

    数十艘体型巨大、高达三层、主桅如林的“楼船”,与上百艘船身狭长、形如海鸟的“海鹘”快船,已经扬起了绘着赤底金龙与“吴”字的双重旗号,遍布了整个港湾。无数水手正在最后的号令声中,紧张地检查着帆索、弩炮与船舷两侧巨大的铁拍。

    吴王钱镠亲自登上旗舰,对着北方的天空,祭拜过天地。然后,他将一面代表着“代天巡狩”的节钺,郑重地交到了自己的长子、新任靖海卫都督钱元瓘手中。

    “此去,巡弋渤海,封锁辽东!你记住,不是为我钱家,是为大汉!为皇后娘娘!为太子殿下!”

    “孩儿,遵命!”

    随着旗舰上一声悠长的号角,庞大的舰队,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长城,缓缓驶出港湾,劈开冬日冰冷的海浪,向着那片风高浪急的北方海域,浩荡而去。

    海陆并进,四面合围。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,正在以长安为中心,缓缓张开。

    而这张网的中心,那最致命的一击,也已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关中,长安城北,渭水校场。

    平坦的渭水河滩,此刻已被七万名身披玄甲、腰佩环首刀的骑兵所覆盖。这是汉帝国最精锐的核心力量——由刘金、李敢等人统率的龙骧、虎贲二营,以及经过十年马场培育、战马与骑士皆为顶尖的关中铁骑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号,只是沉默地列着一个个森然的骑兵方阵,静立于风雪之中。马蹄在雪地上不安地刨动,口中喷出的白气,汇聚成一片流动的白雾。肃杀之气,让渭河的流水仿佛都为之凝滞。

    一个身影,独自一人,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,缓缓地,从军阵之前掠过。

    是天子刘澈。

    他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十二章冕服,而是换上了一身与普通将士几乎别无二致的、漆黑的铁质扎甲。只是那身甲胄的胸口与肩部,用暗金丝线,绣着代表天子亲军的龙纹。他的腰间,佩着那把传说中的“赤霄”,脸上则戴着一副只露出双眼的玄铁面甲,更添几分冰冷的神秘与威压。

    “将士们!”

    当他巡视完最后一个方阵,勒马立于高台之上时,他的声音,透过面甲,如同一道惊雷,在七万人的头顶炸响。

    “朕,今日与尔等一样,是一名大汉的骑兵!”

    “在朕面前,是你们的袍泽,是你们的君王!在朕身后,是你们的父母妻儿,是我大汉的万里河山!”

    “此去,没有坦途,只有风雪;没有退路,只有死战!我们是刺向敌人心脏最锋利的尖刀!我们的任务,只有一个”

    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赤霄剑,剑锋在阴沉的天色下,划过一道冰冷的寒芒,直指北方!

    “随朕,踏破上京,活捉敌酋!犁庭扫穴,永绝北患!”

    “风!风!大风!”

    “万胜!万胜!万胜!”

    压抑到极致的战意,终于在这一刻,被彻底点燃!七万将士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刃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那撼天动地的怒吼!

    “出发!”

    刘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他戴好面甲,一夹马腹,黑色战马长嘶一声,第一个冲了出去。紧随其后的,是刘金、高顺率领的三千精锐前锋。再之后,七万铁骑组成的黑色洪流,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巨龙,悄无声息地,卷起漫天风雪,离开了校场,汇入了那条通往北地、早已被静安司与鹰扬卫清理干净的秘密“狼道”,向着茫茫的、未知的远方,席卷而去。

    丞相谢允,独自一人,立于长安城最高的北门城楼之上。他看着那支代表着帝国全部希望与赌注的黑色铁流,消失在天际线的风雪尽头,久久没有动弹。

    凛冽的寒风,吹动着他单薄的青色官袍。他的手中,紧紧攥着那枚代表着“监国理政、总领后方”的相印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前方的战场,属于陛下。

    而后方这整个帝国的运转、亿万子民的生计、无尽钱粮的输送……这副重逾泰山的担子,已经完完全全,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他迎着风雪,轻声低语。

    “臣,在此为您……守好这天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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