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三路烽烟
扬州吴王府的沉香木长案前，杨行密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青瓷茶盏。
这位淮南霸主今年五十有二，两鬓已染微霜，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
堂下，润州团练使田珺和寿州刺史朱延寿正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徐州必须打！”朱延寿拍着地图，“朱温大军尽出，汴州空虚。咱们拿下徐州，淮南就有了北上门户！”
田珺冷笑：“说得轻巧。张廷范守徐州数年，城防经营得铁桶一般。咱们要打，至少要出五万兵，围城三月。这期间朱温若分兵回救，咱们就被包了饺子。”
“那依田将军之见？”杨行密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。
“等。”田珺吐出一个字，“等李烨和朱温在青州拼个两败俱伤。到时候无论谁赢，都是元气大伤，咱们再出兵，事半功倍。”
朱延寿急道：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万一李烨输了，朱温吞了山东，下一个就是咱们淮南！”
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谋士袁袭轻咳一声，起身道：“主公，田将军和朱刺史所言各有道理。但臣以为，眼下最要紧的，不是打不打徐州，而是咱们在淮南内部的棋，该怎么下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，但在座众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。
田珺坐镇润州十余年，军政大权一把抓，渐有尾大不掉之势。
朱延寿仗着是杨行密妻弟，在寿州大肆扩张势力。
这两股力量若不制衡，迟早要出问题。
杨行密转动茶盏的手停了下来。他看向袁袭：“说具体些。”
“青州王师范求援，许的是一成山东盐利。”袁袭道，“这条件不算厚，但也不算薄。咱们若完全不出兵，将来李烨真赢了，这笔账要算。可若大举出兵，正如田将军所言，风险太大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臣以为，不如派一支偏师北上，做出姿态。一来向李烨有个交代，二来……这支偏师的主将人选，大有讲究。”
杨行密眼睛微眯：“你是说……王彦章？”
“正是。”袁袭点头，“王将军训练新军已一年，兵员八千，都是精挑细选的流民壮勇。此人勇猛善战，又无根基，正是最好的人选。让他率军从海州北上，佯攻沂州。胜了，是主公识人用人之功；败了……也不过折损一支新军。”
田珺脸色微变：“袁先生，王彦章那支新军，可是花了大价钱练的！”
“再花钱练就是。”杨行密放下茶盏，语气淡然，“延寿，你从寿州拔三千石军粮给他。田珺，你调五百张弓、一千领甲过去。告诉王彦章，此战不求破城，但求扬威。我要他在沂州城下，打出淮南军的威风。”
朱延寿急了：“姐夫，那徐州……”
“徐州不打。”杨行密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“李烨这人，短短数年，竟能打到今天这个地步，确实有些本事。”
他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：“但河北不比关中。关中是四战之地，打下来容易守住难。李烨现在看似风光，实则根基未稳，魏博旧部未服，河北世家怨怼，屯卫制又是从未有过的新政。他能撑多久？”
转身看向众人：“咱们现在出兵，等于把宝押在一个不知能撑多久的人身上。若他败了，朱温转头就会收拾咱们。不如让王彦章去试试水，看看李烨到底有几分斤两。”
田珺松了口气，朱延寿却仍不甘心。但杨行密已经定了调子，无人敢再反驳。
议事散后，袁袭留下，低声道：“主公让王彦章去，不只是试水吧？”
杨行密笑了：“瞒不过你。田珺这两年，手伸得越来越长了。王彦章若能立些战功，回来后我正好用他来制衡润州。”
“可万一他战死了……”
“那就再找一个。”杨行密淡淡道，“乱世里，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。”
---
太原晋王府的气氛截然不同。
李克用把玩着李烨送来的玉带钩，这是汉时古物，价值连城。
他独眼中闪着玩味的光：“李烨这小子，倒会送东西。”
周德威道：“大王，使者还在外面候着，王师范许的条件可不低。”
“条件是不低。”李克用放下玉带钩，“可他凭什么觉得，我会跟他联军？还要听他号令？”
堂下，李嗣源起身道：“父王，李烨此人在少陵原展露的兵略，确实不凡。如今他手握河北，屯卫制若真能成，假以时日，必成气候。儿臣以为……此人可交。”
“可交？”李克用看向另一个义子李存信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李存信哼道：“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，侥幸赢了两仗，就想当盟主？咱们沙陀儿郎纵横天下的时候，他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！”
周德威忙打圆场：“两位将军说得都有道理。李烨确有才具，但毕竟年轻资浅。联军可以，但这盟主之位……”
“盟主当然得是我。”李克用拍板，“告诉李烨，联军南下可以，河东出骑兵一万。但三军统帅得是我李克用，他李烨当副帅。破汴梁之后，宣武镇归我，青州盐利我要两成。”
李嗣源皱眉：“父王，这条件……李烨怕是不会答应。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李克用冷笑，“因为他没得选。朱温十五万大军压境，他能用的兵不会超过五万。不靠咱们，他拿什么打？”
周德威道：“那若是李烨真答应了……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李克用眼中闪过精光，“联军南下，主帅是我，仗怎么打，战利品怎么分，自然是我说了算。到时候拿下汴州，咱们占大头，他李烨……能喝口汤就不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过此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。嗣源，这次你带兵去，多跟他接触接触。若真是个英雄，将来……或许可为我所用。”
李嗣源领命：“儿臣明白。”
周德威却心中暗叹。
大王这算盘打得精，可李烨若真如少陵原那般善战，又岂会甘当副帅？这联军还没出发，已经埋下了分裂的种子。
---
陈州城头，霍存收到了邺城的密令。
“骚扰汴州东南，牵制梁军兵力，但不必强求战果。”副将霍勇念完命令，皱眉道，“将军，这命令……太含糊了。”
霍存接过密令，又看了一遍。确实含糊——“骚扰”到什么程度？“牵制”多少兵力？都没说清楚。但他懂李烨的意思：既要给朱温压力，又不能把陈州这点家底打光。
“传令。”霍存道，“明日出兵西华。记住，打游击，不打硬仗。烧粮仓、断道路、袭扰哨所，但遇到梁军主力，立刻撤退。”
霍勇迟疑：“可这样……能牵制多少兵力？”
“足够了。”霍存望向西方，“朱温现在最头疼的不是咱们，是青州，是李克用，是王彦章。咱们在西华闹得越欢，他就越不敢从汴州调兵去青州。”
次日，神捷军五千人出陈州，直扑西华。
守将张归厚是张归霸的弟弟，见霍存兵少，率三千人出城迎战。
两军在城郊遭遇，霍存且战且退，将宣武军引入一片沼泽地。
等张归厚发觉中计时，神捷军的弓弩手已占据了四周高坡。
箭雨落下，梁军阵型大乱。
霍存率骑兵从侧翼切入，冲杀一阵便退，绝不恋战。
这一仗，梁军折损四百余人，神捷军只伤亡百余。
张归厚气得暴跳如雷，却不敢深追，他怕还有埋伏。
消息传到汴州，朱温正在为青州战事发火。
听说东南又有战事，他怒摔茶盏：“霍存困守陈州，竟然也敢蹦跶！”
敬翔道：“大王，霍存原是黄巢部将，后来投了李烨。此人用兵严整，不好对付。”
“那就让杨师厚分五千兵去！”朱温烦躁道，“西华绝不能丢，那是汴州东南门户！”
---
邺城节度使府，三份战报摆在李烨案头。
罗隐道：“杨行密派王彦章出兵了，八千新军。李克用同意联军，但要求当盟主。霍存在西华打了场胜仗，张归厚吃了个闷亏。”
李烨笑了：“都在算计。”
“主公，李克用的条件……”
“答应他。”李烨道，“盟主让他当，副帅我当。但你要在盟约里加上一条，战场临机决断，各军主将有自主之权。”
罗隐一愣：“这……李克用不会同意吧？”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李烨起身，“因为他觉得，只要当上盟主，就能压我一头。可他忘了，打仗的时候，主帅的旗号再响，也不如刀把子硬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太原划到邺城，再划到陈州。
三路烽烟已起。
接下来，该见真章了。
这位淮南霸主今年五十有二，两鬓已染微霜，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
堂下，润州团练使田珺和寿州刺史朱延寿正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徐州必须打！”朱延寿拍着地图，“朱温大军尽出，汴州空虚。咱们拿下徐州，淮南就有了北上门户！”
田珺冷笑：“说得轻巧。张廷范守徐州数年，城防经营得铁桶一般。咱们要打，至少要出五万兵，围城三月。这期间朱温若分兵回救，咱们就被包了饺子。”
“那依田将军之见？”杨行密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。
“等。”田珺吐出一个字，“等李烨和朱温在青州拼个两败俱伤。到时候无论谁赢，都是元气大伤，咱们再出兵，事半功倍。”
朱延寿急道：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万一李烨输了，朱温吞了山东，下一个就是咱们淮南！”
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谋士袁袭轻咳一声，起身道：“主公，田将军和朱刺史所言各有道理。但臣以为，眼下最要紧的，不是打不打徐州，而是咱们在淮南内部的棋，该怎么下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，但在座众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。
田珺坐镇润州十余年，军政大权一把抓，渐有尾大不掉之势。
朱延寿仗着是杨行密妻弟，在寿州大肆扩张势力。
这两股力量若不制衡，迟早要出问题。
杨行密转动茶盏的手停了下来。他看向袁袭：“说具体些。”
“青州王师范求援，许的是一成山东盐利。”袁袭道，“这条件不算厚，但也不算薄。咱们若完全不出兵，将来李烨真赢了，这笔账要算。可若大举出兵，正如田将军所言，风险太大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臣以为，不如派一支偏师北上，做出姿态。一来向李烨有个交代，二来……这支偏师的主将人选，大有讲究。”
杨行密眼睛微眯：“你是说……王彦章？”
“正是。”袁袭点头，“王将军训练新军已一年，兵员八千，都是精挑细选的流民壮勇。此人勇猛善战，又无根基，正是最好的人选。让他率军从海州北上，佯攻沂州。胜了，是主公识人用人之功；败了……也不过折损一支新军。”
田珺脸色微变：“袁先生，王彦章那支新军，可是花了大价钱练的！”
“再花钱练就是。”杨行密放下茶盏，语气淡然，“延寿，你从寿州拔三千石军粮给他。田珺，你调五百张弓、一千领甲过去。告诉王彦章，此战不求破城，但求扬威。我要他在沂州城下，打出淮南军的威风。”
朱延寿急了：“姐夫，那徐州……”
“徐州不打。”杨行密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“李烨这人，短短数年，竟能打到今天这个地步，确实有些本事。”
他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：“但河北不比关中。关中是四战之地，打下来容易守住难。李烨现在看似风光，实则根基未稳，魏博旧部未服，河北世家怨怼，屯卫制又是从未有过的新政。他能撑多久？”
转身看向众人：“咱们现在出兵，等于把宝押在一个不知能撑多久的人身上。若他败了，朱温转头就会收拾咱们。不如让王彦章去试试水，看看李烨到底有几分斤两。”
田珺松了口气，朱延寿却仍不甘心。但杨行密已经定了调子，无人敢再反驳。
议事散后，袁袭留下，低声道：“主公让王彦章去，不只是试水吧？”
杨行密笑了：“瞒不过你。田珺这两年，手伸得越来越长了。王彦章若能立些战功，回来后我正好用他来制衡润州。”
“可万一他战死了……”
“那就再找一个。”杨行密淡淡道，“乱世里，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。”
---
太原晋王府的气氛截然不同。
李克用把玩着李烨送来的玉带钩，这是汉时古物，价值连城。
他独眼中闪着玩味的光：“李烨这小子，倒会送东西。”
周德威道：“大王，使者还在外面候着，王师范许的条件可不低。”
“条件是不低。”李克用放下玉带钩，“可他凭什么觉得，我会跟他联军？还要听他号令？”
堂下，李嗣源起身道：“父王，李烨此人在少陵原展露的兵略，确实不凡。如今他手握河北，屯卫制若真能成，假以时日，必成气候。儿臣以为……此人可交。”
“可交？”李克用看向另一个义子李存信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李存信哼道：“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，侥幸赢了两仗，就想当盟主？咱们沙陀儿郎纵横天下的时候，他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！”
周德威忙打圆场：“两位将军说得都有道理。李烨确有才具，但毕竟年轻资浅。联军可以，但这盟主之位……”
“盟主当然得是我。”李克用拍板，“告诉李烨，联军南下可以，河东出骑兵一万。但三军统帅得是我李克用，他李烨当副帅。破汴梁之后，宣武镇归我，青州盐利我要两成。”
李嗣源皱眉：“父王，这条件……李烨怕是不会答应。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李克用冷笑，“因为他没得选。朱温十五万大军压境，他能用的兵不会超过五万。不靠咱们，他拿什么打？”
周德威道：“那若是李烨真答应了……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李克用眼中闪过精光，“联军南下，主帅是我，仗怎么打，战利品怎么分，自然是我说了算。到时候拿下汴州，咱们占大头，他李烨……能喝口汤就不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过此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。嗣源，这次你带兵去，多跟他接触接触。若真是个英雄，将来……或许可为我所用。”
李嗣源领命：“儿臣明白。”
周德威却心中暗叹。
大王这算盘打得精，可李烨若真如少陵原那般善战，又岂会甘当副帅？这联军还没出发，已经埋下了分裂的种子。
---
陈州城头，霍存收到了邺城的密令。
“骚扰汴州东南，牵制梁军兵力，但不必强求战果。”副将霍勇念完命令，皱眉道，“将军，这命令……太含糊了。”
霍存接过密令，又看了一遍。确实含糊——“骚扰”到什么程度？“牵制”多少兵力？都没说清楚。但他懂李烨的意思：既要给朱温压力，又不能把陈州这点家底打光。
“传令。”霍存道，“明日出兵西华。记住，打游击，不打硬仗。烧粮仓、断道路、袭扰哨所，但遇到梁军主力，立刻撤退。”
霍勇迟疑：“可这样……能牵制多少兵力？”
“足够了。”霍存望向西方，“朱温现在最头疼的不是咱们，是青州，是李克用，是王彦章。咱们在西华闹得越欢，他就越不敢从汴州调兵去青州。”
次日，神捷军五千人出陈州，直扑西华。
守将张归厚是张归霸的弟弟，见霍存兵少，率三千人出城迎战。
两军在城郊遭遇，霍存且战且退，将宣武军引入一片沼泽地。
等张归厚发觉中计时，神捷军的弓弩手已占据了四周高坡。
箭雨落下，梁军阵型大乱。
霍存率骑兵从侧翼切入，冲杀一阵便退，绝不恋战。
这一仗，梁军折损四百余人，神捷军只伤亡百余。
张归厚气得暴跳如雷，却不敢深追，他怕还有埋伏。
消息传到汴州，朱温正在为青州战事发火。
听说东南又有战事，他怒摔茶盏：“霍存困守陈州，竟然也敢蹦跶！”
敬翔道：“大王，霍存原是黄巢部将，后来投了李烨。此人用兵严整，不好对付。”
“那就让杨师厚分五千兵去！”朱温烦躁道，“西华绝不能丢，那是汴州东南门户！”
---
邺城节度使府，三份战报摆在李烨案头。
罗隐道：“杨行密派王彦章出兵了，八千新军。李克用同意联军，但要求当盟主。霍存在西华打了场胜仗，张归厚吃了个闷亏。”
李烨笑了：“都在算计。”
“主公，李克用的条件……”
“答应他。”李烨道，“盟主让他当，副帅我当。但你要在盟约里加上一条，战场临机决断，各军主将有自主之权。”
罗隐一愣：“这……李克用不会同意吧？”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李烨起身，“因为他觉得，只要当上盟主，就能压我一头。可他忘了，打仗的时候，主帅的旗号再响，也不如刀把子硬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太原划到邺城，再划到陈州。
三路烽烟已起。
接下来，该见真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