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节度使府的议事堂,此刻更像灵堂。

    王师范瘫坐在虎皮交椅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,手里攥着的那封沂州失守的战报,已经快被他揉碎了。

    堂下坐着从青、莱、登三州赶来的官员将领,个个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“说话!都说话啊!”王师范突然嘶喊起来,声音因恐惧而劈裂,“朱友伦的五万前锋距城不足百里,朱温亲率的十万主力也已从汴州开拔!你们平日高谈阔论的能耐呢?”

    坐在末席的青州长史孙揆硬着头皮起身:“节帅,为今之计……唯有求援。河北李烨、河东李克用、淮南杨行密,三家联手或可制衡朱温。只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求援?”王师范惨笑打断,“拿什么求?李烨在邺城搞屯田娶老婆,李克用跟契丹纠缠不清,杨行密守着他那点淮南家业寸步不离!他们会为了青州跟朱温拼命?”

    一片死寂中,坐在武将首位的刘鄩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这个三十出头的将领面容沉静,眼神锐利。

    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,伸手按住青州的位置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军务:

    “节帅,青州城墙高三丈五,护城河宽四丈,城内囤粮足够两万守军吃十个月。库中强弓三千张、硬弩八百架、箭矢四十万支。朱温就算来二十万人,想破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也得先拿五万条命来填。”

    王师范眼睛亮了一瞬,又迅速黯淡:“可那是朱温的宣武军啊!朱温破徐州下兖州,军马雄壮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里是守城。”刘鄩的手指从青州城往外划,“朱友伦此人,末将研究过。他是朱温养子,战功多靠父荫,性子骄矜多疑。庞师古老成持重,但过于谨慎。朱珍悍勇,却居功自傲。至于先锋氐叔综——”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莽夫罢了。”

    孙揆忍不住问:“刘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骄兵可诱,疑兵可惑,将帅不和,皆为我所用。”刘鄩转身面对王师范,“请节帅给末将三日时间。三日之内,末将让朱友伦退兵三十里。若做不到,愿领军法。”

    王师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:“刘将军需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全城兵马调度之权。另外。”刘鄩目光扫过堂内众将,“请节帅下令,凡违抗军令者,无论官职高低,末将可先斩后奏。”

    几个世家出身的将领脸色顿变,但王师范已顾不得那么多:“准!全都准!从此刻起,青州防务,全由刘将军决断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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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当日黄昏,朱友伦的五万前锋抵达青州重镇东平十里。

    这位梁军主将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,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,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弧度。

    副将庞师古策马上前,眉头微皱:

    “将军,城里太安静了。”

    确实安静。城头旌旗稀疏,守军身影寥寥,甚至西城门都半开着,有百姓推着车马进出,像平常日子一样。

    朱珍从另一侧催马上来,这个朱温的亲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亢奋:“叔父,看来王师范那草包已经吓破胆了!咱们趁夜攻城,明日天亮就能在城里吃早饭!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朱友伦摆手,盯着那扇半开的城门。

    探马很快回报:城中守军确实不多,但百姓说看见大批军队从南门出城,往沂水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另有樵夫称,在城东山林看见连绵的营帐,少说也有数万人。

    “沂水?”朱友伦脸色一沉,“他想断我粮道?”

    庞师古沉吟:“有可能。将军,咱们远道而来,若粮道被断……”

    朱珍不耐烦道:“怕什么!咱们有五万人,分一万护粮道便是!”

    正说着,又一个探马飞驰而来,滚鞍下马时声音都变了:“将军!抓到几个从城里逃出来的富户,他们说……说刘鄩早料到咱们要来,已密调莱州、登州兵马,准备内外夹击!”

    “莱州登州兵?”朱友伦急问,“有多少?”

    “说不清,但光在城东扎营的就有三四万,加上从南门出去的……怕是不下五六万。”

    朱珍嗤笑:“胡说八道!王师范哪来这么多兵?”

    庞师古却神色凝重:“将军,不可不防。青、莱、登三州,若真全力动员,凑出五六万兵……不是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朱友伦在城门和手中的马鞭之间来回扫视。

    他是骄狂,但不蠢。

    若真如探报所说,刘鄩在城外埋伏重兵,自己这五万人攻城时被内外夹击……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他终于咬牙,“全军后撤三十里,扎营固守。等父帅大军到了再说!”

    “将军!”朱珍急道,“这明显是空城计啊!”

    “若是计,咱们退兵也无损。若不是计——”朱友伦冷冷看他,“你拿五万弟兄的命去赌?”

    朱珍语塞,但眼中闪过不服。

    庞师古暗叹一声,传令退兵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的是,东平城头一座隐蔽的角楼里。

    刘郇身后只有二十名亲兵,城里的“大军”此刻正在地下兵营睡觉,城外的“营帐”不过是虚设的草棚,那些“逃出来的富户”则是他精心挑选的细作。

    “将军神算。”副将低声赞叹。

    刘鄩脸上却无喜色:“缓兵之计罢了。朱温大军一到,这计就不灵了。咱们最多只有五天,五天之内,援军不到,东平必危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西方,那是邺城的方向。

    李烨,你会来吗?

    ---

    同一时刻,邺城节度使府正厅。

    信使举起怀中染血的文书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:

    “青州……八百里加急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一头栽倒,再没起来。

    罗隐快步上前接过文书,探了探鼻息,沉默摇头。

    李烨坐在主位上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
    他展开那封被血浸透大半的信,上面是王师范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:

    “宣武军十五万压境,青州危在旦夕。若破,山东盐利尽归朱温,彼时财雄势大,河北、河东、淮南皆为其鱼肉!师范泣血跪求魏王:念唇亡齿寒,速发援兵!平卢愿献盐场十处,岁贡盐三十万斤,永为藩屏……”

    厅内,邺城核心文武齐聚。

    葛从周、赵猛、刘知俊、贺德伦、王虔裕、张归霸、高郁、罗隐,还有坐在侧席静静聆听的王月如。

    “都说说。”李烨将血信放在案上,“救,还是不救?”

    王虔裕霍然起身:“主公,末将请战!三万兵,十日必破曹州!朱温打青州,咱们捅他后心!”

    李烨看向高郁。

    这位首席谋士起身走到地图前,先向王月如微微颔首,才开口道:“主公,诸位,且容高某分析局势。”

    高郁点头:“夫人明鉴。所以青州能守多久,不全在刘鄩,而在王师范能不能压住城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将领,那些人,可未必愿意跟寒门出身的刘鄩同生共死。”

    他手指移向汴州:“第二,朱温此战,看似倾巢而出,实则留了后手。汴州留守兵马至少两万,由他长子朱友裕统领。曹州丁会、宋州,各有精兵万余。咱们若真攻汴州,这三处兵马随时可以合围。”

    葛从周接话:“高先生说到要害了。咱们现在有多少兵?禁军一万五新成,龙骧军两万在关中,天武军一万在洛阳,雄武、神武七万要镇守魏博,连捷军一万在澶濮,神捷军两万在陈州,能动用的,只有王将军的连捷军,还有主公的禁军。可禁军是邺城的根,能轻动吗?”

    这话问到了关键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李烨。

    李烨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禁军不能动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,定下了基调。

    “但青州不能不救。”李烨继续道,“不是为救王师范,是为救咱们自己的盐路。河北不产盐,七成食盐来自青州。若让朱温控制了山东盐场,咱们的屯卫制就成了笑话,百姓可以少吃粮,不能不吃盐。”

    高郁抚掌:“主公英明。所以此战的关键,不在破汴州,不在守青州,而在逼朱温分兵。”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:“王将军提议攻曹州,这是正招,但不够。咱们要三路并举:一路攻曹州,牵制丁会;一路出澶州,威胁宋州;最重要的一路”他顿了顿,“遣使太原、扬州,请李克用、杨行密同时发兵,攻朱温西、南两翼!”

    李烨转身,目光如炬:“王虔裕听令!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!”

    “你率连捷军一万,三日后兵发曹州。记住,是佯攻。我要朱友伦分兵回救,不要你强攻城池。遇到硬仗,准你后撤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领命!”

    “葛从周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调雄武军五千骑,出魏州南下,在黄河沿岸制造渡河假象。我要丁会以为咱们要大举南下,不敢分兵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李烨最后看向高郁和罗隐:“你二人,高郁去太原,罗隐去扬州。告诉二镇,青州若破,朱温下一个打的就是他们。”

    众人领命散去。厅内只剩下李烨和王月如。

    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“刚才为何不说话?”李烨问。

    王月如轻声:“高先生之策已臻完善,妾身无需多言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此计成与不成,皆系于‘时间’二字。青州撑得到援军四面齐至吗?李克用、杨行密会多快出兵?朱温又会多快看穿这是疑兵?”

    李烨沉默。

    这些问题,他也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这时亲兵匆匆进来,压低声音:“主公,刚截获密信,范阳卢氏已与宣武军使接触。”

    李烨眼神骤然转冷。

    王月如担忧地看他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李烨挥手让亲兵退下,对王月如露出一丝冷笑,“看来,有人已经等不及要下注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望向夜色中的邺城。城墙上的火把如星点,远处匠作署的打铁声隐约传来,一声声,像这个乱世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月如。”

    “妾身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这局棋,咱们能赢吗?”

    王月如走到他身侧,将手轻轻放在他按在窗棂的手上:“夫君落子时,便已想好如何赢。妾身信的,从来不是运气,是夫君。”

    李烨反手握住她的手,很紧。

    厅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子时。

    烽火已燃,棋局已开。

    接下来,该见真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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