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承庆放下密信,手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信是族侄卢弘从邺城连夜送来的,上面只有三行字:“罗成信已动心,许魏博节度使。然此人狡黠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什么?”卢承庆问跪在堂下的卢弘。

    “他要两样东西。”卢弘压低声音,“第一,事成之后,魏博七州田赋,卢氏只收三成,其余归他。第二……他要咱们先付‘定金’,精铁五千斤,粮三万石,现在就要。”

    堂内烛火跳动,映着卢承庆阴晴不定的脸。

    罗成信这人他知道,原是罗弘信麾下的骑兵都尉,魏博军归附李烨后,被安置在后勤司做个管粮草的参军。

    官不大,但位置关键,王虔裕那一万连捷军的粮草转运,有三成经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他值这个价吗?”卢承庆缓缓问。

    “值。”卢弘斩钉截铁,“伯父,咱们在河北经营百年,如今李烨一道新政,就要收咱们的田、编咱们的兵、征咱们的税!再这么下去,范阳卢氏就要变成他李烨的看门狗了!”

    这话戳中了痛处。卢承庆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这半年来的一幕幕:清丈田亩的官吏拿着尺子量他家的地,屯卫军收编卢氏私兵时那些老部曲含泪的眼神,还有那个叫罗隐的邺城太守,笑眯眯地说什么“取之于民、用之于民”,取的是他卢家的地,用的是他卢家的钱!

    “给他。”卢承庆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,“但要跟他约法三章:第一,事要做得干净,不能牵扯到卢家。第二,王虔裕大军粮草,至少要断十日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事成之后,他要替咱们除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罗隐。”卢承庆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“此人不除,河北世家永无宁日。”

    卢弘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当夜,五千斤精铁、三万石粮食从范阳卢氏的庄园秘密运出,送往百里外的漳水渡口。

    那里有罗成信的人接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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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漳水渡口的仓库里,罗成信摸着那些上好的邢州精铁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
    他今年三十八岁,在魏博军里混了二十年,从一个小兵爬到都尉,本以为罗弘信倒台后能凭资历在忠义军里混个将军当当,结果呢?

    被发配来管粮草!

    “罗参军,卢家的诚意您看到了。”卢弘站在一旁,笑容可掬,“事成之后,魏博节度使的位子就是您的。到时候,您就是一方诸侯,不比在李烨手下当个粮草官强?”

    罗成信没接话,只是掂了掂手中的铁块。

    铁是好铁,打造兵器甲胄的上等货。

    粮也是好粮,颗粒饱满,没有掺沙。

    卢家这次,确实下了血本。

    “李烨待我不薄。”他忽然说,“月俸十贯,管吃管住,还许我子弟入讲武堂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卢弘嗤笑,“罗参军,您今年三十八了,还能管几年粮草?等您老了,干不动了,李烨会养您一辈子?再看那些跟着李烨起家的,葛从周、赵猛、王虔裕,哪个不是统兵数万、镇守一方的将军?您呢?”

    这话像刀子,捅进了罗成信心里最痛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想起上月军中议事,王虔裕当着众将的面呵斥他“粮草转运迟缓”,那眼神里的轻蔑,他一辈子忘不了。

    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罗成信转身。

    卢弘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,上面盖着范阳卢氏的族印,还有卢承庆的亲笔画押:“白纸黑字,魏博节度使,世袭罔替。只要王虔裕大军溃败,李烨在河北的威信扫地,这份文书即刻生效。”

    罗成信接过文书,仔细看了三遍,才小心折好塞入怀中:“告诉卢公,十日后,王虔裕大军必断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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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曹州城下,王虔裕的营地里,气氛开始变得诡异。

    先是运粮的车队“意外”翻进沟里,二十车粮食泡了水,发霉大半。

    接着是箭矢库房“走水”,烧掉了三千支箭。

    最要命的是,从邺城新调来的三百架连弩,开箱验货时发现,有三成的弩臂有细微裂痕,这要是上了战场,随时可能炸膛。

    “查!”王虔裕在帅帐里暴跳如雷,“给老子查清楚!粮车怎么会翻?箭库怎么会着火?连弩的毛病出在哪道工序?”

    副将王诚苦着脸:“将军,查过了。粮车是辕木突然断裂,赶车的士卒说听见‘咔嚓’一声就翻了。箭库守夜的士卒说闻到煤油味,可附近根本没有煤油。连弩……连弩是匠作署直接送来的,咱们的人没经手。”

    “没经手?”王虔裕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在地上,“那就是匠作署的问题?吕用那老东西敢给老子次品?”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末将不敢妄断。”

    王虔裕喘着粗气,在帐内踱步。

    他不是傻子,这一连串的“意外”太巧了。

    粮车、箭库、军械,全是打仗最要紧的东西。

    而且早不出事晚不出事,偏偏在他准备强攻曹州的时候出事。

    “罗成信呢?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“罗参军在清点损失,说……说要给邺城写请罪文书。”

    “叫他来!”

    罗成信很快来了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:“将军,末将失职,请将军责罚!”

    王虔裕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老罗,你跟我也算老相识了。你管后营粮草,从没出过岔子。怎么到了曹州,接二连三出事?”

    罗成信心中一凛,面上却更惶恐了:“将军明鉴!魏博原是在咱们自家地盘,转运路线短,人手也熟。如今这是深入敌境,路途遥远,沿途还有梁军游骑袭扰……末将已经尽力了啊!”

    他说着竟眼眶发红:“那些泡水的粮食,是末将自己掏腰包赔的。烧掉的箭,末将已经派人回邺城催补。至于连弩……末将实在不知,匠作署送来的东西,末将怎敢擅自开箱查验?”

    这番话合情合理,王虔裕的疑心稍减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拍拍罗成信的肩:“老罗,我不是怪你。只是眼下这仗……难打啊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地图前:“丁会这老乌龟,缩在城里死活不出来。咱们佯攻了五天,他根本不理。主公的意思,是要咱们真打,可你看看现在,粮草出问题,军械出问题,士气都快没了!”

    罗成信低头,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。

    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不是完全断粮,而是不断出些小问题,拖慢大军节奏,动摇军心。

    这样既完成了卢家的要求,又不至于暴露自己。

    “将军,末将有个想法。”他忽然道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是不是……向主公请求暂缓攻城?”罗成信小心翼翼地说,“等粮草、军械补齐了,等士气恢复了,再打不迟。反正曹州就在这儿,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王虔裕皱眉。

    这话听着有理,但他总觉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李烨给他的命令是“真打”,要打出气势,逼朱温分兵。

    现在请求暂缓,岂不是违抗军令?

    “再说吧。”他挥挥手,“你先去把粮草的事处理好。三日内,我要看到新的补给到位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领命!”罗成信躬身退下,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    三日内到位?做梦吧。他已经安排好了,下一批粮队会“遭遇梁军游骑”,损失一半。到时候,王虔裕不缓攻也得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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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青州城外三十里,宣武军大营的气氛压抑。

    朱温的军令是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只有一句话:“五日之内,破东平,打通青州通道。逾期,提头来见。”

    朱友伦捏着军令,手指关节发白。

    东平是青州西面的门户,守将刘鄩在那里布下了重兵。

    他攻了三次,死了两千多人,连城墙都没摸到。

    “父帅这是要逼死我!”他把军令摔在案上。

    庞师古捡起军令,看了又看,叹了口气:“将军,大王也是急了。青州城太硬,王师范虽然无能,但刘鄩确实会守城。咱们围了半个月,折了五千人,连外城都没破。再拖下去,李烨的援军就要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援军?”朱珍在一旁冷笑,“李烨哪来的援军?王虔裕在曹州磨蹭,霍存在西华小打小闹,李克用和王彦章更是影子都没见着!要我说,就是将军太谨慎了,当初要是直接强攻青州,现在早就进城了!”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!”朱友伦暴怒,“刘鄩在城里备了多少守城器械你知不知道?强攻?再给你五万人都不够填!”

    朱珍还要争辩,庞师古忙打圆场:“两位将军息怒!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。大王的军令在此,咱们得想办法破东平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地图前:“刘鄩的主力在东平城里,但咱们探到,王师范从莱州调了八千援军,正在往东平赶。若让这两股兵汇合,东平就更难打了。”

    朱友伦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半道截击!”庞师古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肥城县外的山谷,“这里,是莱州援军必经之路。咱们派精兵埋伏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只要灭了这支援军,东平守军士气必泄,到时候再攻城,事半功倍。”

    朱珍立刻请命:“末将愿往!”

    朱友伦却犹豫了。

    “让氐叔综去。”他最终决定,“你带五千人,今夜出发,务必全歼莱州援军。”

    朱珍脸色一沉,但军令如山,只得领命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东平城头,刘鄩也在看地图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点在那条肥城县外山谷的位置,对副将道:“梁军若想截击援军,必选此处。传令给莱州军,改走南边官道,多绕三十里。另外,派一千轻骑去山谷,多设旌旗,虚张声势。”

    副将疑惑:“将军,咱们的援军不是八千吗?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告诉你真有八千援军?”刘鄩笑了,“王节帅确实从莱州调了兵,但只有三千,而且都是新募的壮丁,打不了硬仗。我放出八千援军的消息,就是要引梁军分兵去截。等他们扑了个空,咱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城外连绵的梁军营寨,眼中闪过冷光。

    朱友伦,你想破东平?

    那就来试试。

    看咱们谁,先撑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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