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知俊勒马立于演武场西侧,身后五千铁骑静默如林。

    晨光照在铁甲上,泛起一片冷冽的寒光。

    这位新任的禁军骑军统领不过三十出头,如今更将禁军铁骑全权托付。

    “将军,都准备好了。”副将策马上前,低声道。

    刘知俊点头,目光投向演武场东侧。

    那里立着三重盾墙,每重由三百面大盾组成,盾后站着九百名步卒,这是贺德伦特意为今日演练准备的。

    按规矩,铁骑需在百步距离发起冲锋,冲垮三重盾墙方算合格。

    观礼台上,李烨与河北七州的刺史、司马、别驾并坐。

    坐在李烨右手边的博州刺史郑沅捻着胡须,似笑非笑道:“魏王这铁骑阵势倒是唬人,只是不知真撞上盾墙,是盾碎,还是马折?”

    “看看便知。”李烨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场中号角长鸣。

    刘知俊举起长槊,槊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弧。

    五千铁骑同时启动,马蹄声由疏至密,最终汇成雷霆般的轰鸣。

    大地在震颤,观礼席上的茶盏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第一重盾墙前的步卒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他们虽是老兵,但直面铁骑冲锋的压迫感,仍让不少人下意识后退。

    八十步,六十步,四十步——

    “稳住!”盾墙后的都尉嘶声大吼。

    刘知俊突然将长槊向前一指,冲锋阵型骤变。

    前军一千骑向两侧分开,露出中间三列重骑,这些骑兵人马皆披重甲,马首戴着铁面,骑士手持丈八马槊。这才是真正的破阵铁骑。

    “撞!”刘知俊厉喝。

    重骑如铁锤般砸在盾墙上。

    木盾破碎声、铁甲撞击声、战马嘶鸣声、士卒惨叫声混成一团。

    第一重盾墙在接触瞬间崩碎,持盾步卒倒飞出去,后面两排也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但贺德伦练的兵确实硬气。

    第二重盾墙的步卒迅速收缩,盾牌斜插地面,后排长枪手将枪杆架在盾牌缺口,枪尖斜指前方,这是标准的反骑兵阵。

    刘知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
    他勒马转向,重骑跟着划出一道弧线,竟绕开第二重盾墙,直扑第三重!

    观礼席上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“狡诈!”郑沅拍案,“说好冲垮三重盾墙,他竟避实击虚!”

    李烨却笑了:“兵者诡道。盾墙是死物,人是活的。贺德伦把精锐放在第二重,刘知俊看出来了,自然要挑软的捏。”

    场中,第三重盾墙多是新兵,见铁骑转向扑来,阵型已乱。

    刘知俊率重骑一个冲锋便将其撕裂,然后调转马头,从背后冲击第二重盾墙。

    腹背受敌,第二重盾墙很快支撑不住。

    前后夹击下,步卒们终于崩溃,向两侧溃散。

    全程不过一刻钟。

    刘知俊率骑军重新列阵,来到观礼台前。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末将幸不辱命!”

    李烨起身,亲自走下观礼台扶起他:“好一个避实击虚。赏刘将军金百两,麾下将士各赏三月军饷。”

    “谢主公!”五千铁骑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
    郑沅等人面色复杂。

    他们看出来了,这支禁军铁骑不仅装备精良,更难得的是指挥灵活,将领知变通。这样的军队,不是那些只知蛮冲的藩镇兵可比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演武结束已是午后。

    李烨刚回节度使府,贺德伦便来请罪。

    “末将练兵不力,请主公责罚。”这位步军统领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今日盾墙被破,虽说是演练,但也折了面子。

    李烨摆手:“你的兵守得不错。第二重盾墙面对重骑冲锋,能撑住第一轮,已强过天下多数步军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禁军乃全军表率,不能有丝毫松懈。我听说……营中最近有些不好的风气?”

    贺德伦身体一僵:“主公是指……”

    “酗酒。”李烨吐出两个字,“而且不是普通士卒,是都尉。”

    厅内气氛骤冷。

    贺德伦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确有此事。左营都尉张横、中营都尉王霸、右营都尉赵骥,三日前轮休时在城中酒肆酗酒闹事,打伤店家,还调戏民女。末将已将他们收押,正欲禀报主公。”

    “按军法,该当何罪?”

    “酗酒闹事者,杖五十。调戏民女者……斩。”贺德伦声音发干。

    这三个都尉都是跟着他从少陵原血战过来的老兵,战功赫赫。

    李烨看着他:“你在犹豫?”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不敢,是不忍。”李烨起身,走到窗边,“我知道,张横在少陵原替你挡过一刀,王霸第一个冲上凤翔军的高台,赵骥的弟弟战死在渭水。他们都是功臣,是老兵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目光如刀:“可正因如此,更该重罚。禁军是什么?是全军的标杆!如果连都尉都可以酗酒闹事、欺压百姓,那下面的士卒会怎么想?屯卫军的那些老兵会怎么看?”

    贺德伦额头冒汗:“末将明白了。这就去……执法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禁军大营,校场。

    三千步军列阵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校场中央立着三根木桩,张横、王霸、赵骥被绑在桩上,嘴里塞着布团。

    三人身上还穿着都尉的铠甲,只是头盔已被摘下。

    贺德伦走上将台,展开军令:“都尉张横、王霸、赵骥,酗酒闹事,欺压百姓,按《屯卫律》第七条,当斩!念其战功,留全尸——绞刑!”

    台下士卒一阵骚动。有人不忍地别过头,更多人则挺直腰杆,军法森严,才能练出铁军。

    李烨站在贺德伦身侧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他看着行刑手将绳索套上三人的脖子,看着三人挣扎,看着绳索收紧,看着他们最终停止动弹。

    全程不过半刻钟。

    贺德伦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,但声音依旧沉稳:“都看见了吗?这就是违抗军法的下场!禁军不是土匪,不是流寇!我们是魏王的兵,是保境安民的刀!谁再敢欺压百姓、败坏军纪,这就是榜样!”

    “谨遵将令!”三千士卒齐声应诺。

    李烨这时才开口:“厚葬三人,抚恤加倍发给家眷。他们的子弟,可入讲武堂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军法就是军法,功不能抵过。今日这三条命,是给全军提个醒,穿上这身铠甲,就得对得起‘忠义’二字。”

    他走下将台,经过三具尸体时,脚步顿了顿,终究没有停留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当日下午,李烨在罗隐陪同下巡视屯田区。

    邺城西郊新垦的三万亩水田已泛起绿意,那是今春种下的早稻。

    田埂上,老兵们带着家眷劳作,见李烨到来,纷纷放下农具行礼。

    “都忙你们的。”李烨摆手,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一片田边,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。土还是湿的,带着新翻的腥气。

    一个老汉正在田里拔草,见李烨蹲着,忙过来:“魏王,这泥脏,别污了您的手。”

    李烨抬头,认出这是少陵原的老兵刘吉。

    “刘老哥,这田种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好!好地!”王虎咧开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,“临着水渠,土也肥。今年若是风调雨顺,一亩收两石不成问题。俺分了二十亩,那就是四十石!缴了赋税,还能剩三十多石,够全家吃一年了!”

    李烨也笑了:“家里几口人?”

    “老婆子,两个儿子,一个闺女。”王虎掰着手指,“大儿子十六了,前几日贺将军来选兵,要他去禁军。俺没让。”

    “哦?为何?”

    王虎搓着粗糙的手掌,沉默片刻才道:“魏王,俺说句实话,您别怪罪。打仗……太苦了。少陵原血战,不后悔,因为那是为魏王打的。可俺儿子……俺就想他安安生生种地,娶房媳妇,给俺生几个孙子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:“俺知道,没有魏王的兵,就没有这田。可当爹的,哪个不想儿子平安?”

    周围的老兵都停下手中的活,看向这边。

    田埂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
    李烨沉默良久,缓缓起身。他拍拍王虎的肩:“刘老哥,我懂。当爹的,都这么想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对罗隐道:“取笔墨来。”

    亲兵很快搬来桌案,铺开宣纸。李烨提笔蘸墨,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大字:忠义铁骨。

    “王虎听令。”李烨搁笔。

    “小……小民在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本王赐你此匾,悬于家门。从今往后,你家永免田赋,子弟可入讲武堂,但去留自愿,绝无强征。”李烨捧起匾额,郑重递过,“你为大唐流过血,你的儿子,有资格选择自己的路。”

    刘吉浑身颤抖,扑通跪地,双手接过匾额时已泪流满面:“魏王……魏王大恩!小民……小民替儿孙谢过魏王!”

    周围的老兵见状,纷纷跪倒。

    李烨扶起刘吉,又对众人道:“都起来。本王今日在此立誓:凡我忠义军士卒,战死者,家眷永受抚恤;伤退者,授田免赋。你们的血不会白流,你们的后人,会有太平日子过!”

    “魏王万岁!”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随即,田埂上、水渠边、农舍前,数百老兵和家眷齐声高呼:“魏王万岁!忠义军万岁!”

    声浪在田野间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当夜,屯田营外排起了长队。

    罗隐拿着名册,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,有些发懵:“你们……都是来报名入禁军的?”

    排在最前的是个少年,不过十五六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:“是!俺爹说了,魏王待咱们厚道,咱们得知恩图报!俺要入禁军,给魏王当兵!”

    后面一个中年汉子嚷道:“俺家分了三十亩地,今年收成肯定好!俺儿子十八了,让他去!保家卫国,天经地义!”

    “俺家两个儿子,都去!”

    “算俺一个!”

    人越聚越多,很快超过千人。

    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质朴的脸,每双眼睛里都闪着光,那是希望的光,是有了盼头的人才有的光。

    罗隐匆匆回到王府禀报。

    李烨正在看各军报上来的名册,闻言抬头:“来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已过一千,还在增加。”罗隐感慨,“主公日间赐匾之举,真是……高明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高明,是将心比心。”李烨放下名册,“百姓其实很简单。你给他们活路,他们就愿意为你拼命。屯卫制不只是养兵之策,更是立国之本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上面标注的各军防区:“龙骧镇关中,天武守洛阳,雄武、神武控魏博,连捷、神捷扼南北要道。再加上邺城这一万五千禁军,四方铁壁已成。”

    罗隐点头:“如今只差钱粮。各军扩编,军饷、器械、粮草,都是大数目。尤其是精铁,崔家答应供应的第一批明日就该到了,但依属下看,他们不会甘心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当然不会甘心。”李烨冷笑,“但刀子架在脖子上,不甘心也得做。明日铁料一到,你亲自去验。若有问题,当场扣下。我倒要看看,崔琰敢不敢跟我翻脸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范阳卢氏。”罗隐提醒,“十日之期已过三天,卢家仍未交出私兵。葛从周将军报,卢家闭庄自守,庄园外已聚集了三百私兵。”

    李烨眼神一冷:“给葛从周传令:再等四日。七日之期一到,若还不降,以谋反论处,破庄剿灭。”

    “真要打?”

    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李烨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“这第一刀,必须见血。否则往后在河北,谁都敢跟我讲条件。”

    罗隐领命退下。

    李烨独自站在地图前,手指按在范阳的位置。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子时。

    屯田营的方向,隐约还能听见人声。

    那些朴实的农家子,正在为一场可能到来的战争报名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,自己将要守护的,不止是二十亩水田。

    而是一个崭新的,也许能结束这个乱世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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