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四方铁壁
邺城演武场，三千禁军弩手分三列而立。
晨光照在新制的弩臂上，泛起冷硬的铁光。
李烨站在将台中央，左手边是刚被擢升为禁军步军统领的贺德伦，右手边是骑军统领刘知俊。台下观礼席上，河北七州二十余县的官员豪族坐了黑压压一片。
“开始吧。”李烨淡淡开口。
贺德伦举起令旗，声如洪钟：“第一阵，跪射！”
前排一千弩手齐刷刷单膝跪地，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。
弓弦绞紧的嘎吱声汇成一片，接着是“嗡”的一声闷响，千矢齐发，百步外的木靶区顿时木屑横飞。待烟尘稍散，观礼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声：三百面木靶，碎了二百七十余面。
“第二阵，立射！”
中排弩手踏前一步，弩机平举。
这次射速更快，弩箭破空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。剩余的木靶在第二轮齐射中全部化为碎片，有几支弩箭甚至穿透木靶后还钉进了后面的土墙，箭尾兀自颤动。
观礼席前排，魏州司马郑沅脸色发白，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。他身侧的魏州别驾崔谅，清河崔氏三爷，则眯着眼睛，手指在膝上无声敲击。
李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侧身对贺德伦道：“让第三阵列阵，但不射。”
“主公？”贺德伦不解。
“弩箭要省着用。”李烨声音不高，却让观礼席前排几人听得清楚，“吕用那边报上来，精铁只够造三万支箭了。射光了，咱们就得拿着烧火棍打仗。”
这话是说给某些人听的。
果然，崔谅敲击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向将台，正对上李烨投来的目光。四目相对，崔谅先移开了视线。
演武结束后，李烨在节度使府偏厅单独召见了崔谅。
“崔三爷观礼感觉如何？”李烨亲手斟茶，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待老友。
崔谅接过茶盏，苦笑：“魏王治军之严，器械之利，崔某今日算是见识了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弩箭虽利，终需铁造。听说匠作署的铁料，只够支撑两月了？”
“崔三爷消息灵通。”李烨抿了口茶，“不过不是两月，是四十五天。若是加紧赶工，三十天就见底。”
“那魏王打算如何应对？”
“本王正想请教崔三爷。”李烨放下茶盏，“邢州铁矿，崔家占四成股。若能按市价供铁，匠作署的困境立解。可如今铁价涨了三成，崔家还囤积不售。三爷，你说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话问得直白，崔谅额角渗出细汗。
他放下茶盏，起身深深一揖：“魏王明鉴，涨价之事……实非家兄本意。都是账房王魁那厮，贪图私利，暗中操纵。家兄得知后震怒不已，已命在下全权处置此事。”
“哦？如何处置？”
“家兄愿将崔家所占的四成股份，让出两成给魏王。”崔谅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契，“按市价七折。只求魏王……莫再追究涨价之事。”
李烨接过地契，看都没看就放在案上：“两成股份，七折价。崔家主好大方。可我要的不是股份，是铁，每月三万斤精铁，按战前市价，连续供应一年。崔三爷，这条件可能答应？”
崔谅脸色变了变。
三万斤精铁，按战前市价，崔家每月要少赚近千贯。
一年就是上万贯。这不是小数目。
“魏王，这……这价实在太低。”崔谅艰难开口，“如今各处都在备战，铁价飞涨。按战前价，崔家实在承担不起……”
“承担不起？”李烨笑了，“崔三爷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王魁真的是私自涨价？一个账房，敢动崔家四成股份的主意，没有家主点头，他长了几颗脑袋？”
崔谅僵在原地。
“王魁死了，死无对证。你们把脏水都泼到他身上，这招高明。”李烨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可三爷，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死的是王魁，不是别人？为什么他刚死，博陵崔氏就收购了散户的股份？你们崔家内部的事，本王懒得管。但铁料，必须按我的价给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如刀：“回去告诉崔琰：答应条件，魏州铁矿还是崔家的产业，本王只拿铁，不夺矿。不答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本王就让葛从周带兵去魏州。到时候，铁矿收归官营，你们崔家连一成都保不住。”
崔谅脸色煞白，踉跄后退两步。
他原以为李烨年轻，好糊弄，没想到对方看得比谁都清楚，下手比谁都狠。
“三日。”李烨竖起三根手指，“三日之内，本王要看到第一笔铁料运抵邺城。逾期不至，军法从事。”
崔谅几乎是逃出魏王府的。
人刚走，罗隐就从屏风后转出，低声道：“主公，这般逼迫，会不会太急了些？崔家在河北树大根深，若真撕破脸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李烨坐回案前，翻开另一份文书，“崔谅今日敢来，说明崔琰已经怂了。世家大族，最是惜身。他们宁可割肉，也不会拿全族性命冒险。”
文书是张归霸从洛阳送来的急报。
罗隐接过扫了一眼，眉头皱起：“张将军又惹事了？”
“他把杨复恭三个侄子的田产全抄了，还在洛阳街头张榜公布账目。
”李烨揉了揉眉心，“这下好了，长安那帮清流正愁没借口，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骂我‘纵兵扰民、目无朝廷’。”
“要不要召回张将军？”
“不必。”李烨摇头，“归霸的性子我知道。他这是在替我背骂名，那些宦官田产，迟早要动。他先动了，骂名他背，好处我拿。等朝廷真下旨申饬，我再把他调回来，做个样子。里子面子，都有了。”
罗隐恍然：“张将军这是……故意为之？”
“他没那么深的心思，就是看不惯宦官祸国。”李烨苦笑，“不过歪打正着。现在全天下都知道，我李烨的手下敢抄宦官的家。那些贪官污吏，晚上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亲兵急报：“葛从周将军求见，说是有紧急军情！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葛从周大步流星走进来，甲胄上满是尘土，显是一路疾驰。
他单膝跪地：“主公，魏博出事了！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末将在魏博各州整编屯卫，按主公吩咐，将世家私兵收编入军，不愿从军的发钱遣散。”葛从周喘了口气，“本来进展顺利，可三日前，清河、博陵、范阳三地突然流传谣言，说主公要‘尽夺世族兵权，抄没世家田产’。如今各大家族都暗中集结私兵，范阳卢氏甚至关闭庄园，不许屯卫军靠近。”
李烨眼神一冷：“谣言从哪传出来的？”
“查不到源头，但传播极快。”葛从周沉声道，“末将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地痞，他们都说是收了钱办事。给钱的人蒙着面，只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赏。”
罗隐在一旁分析：“这是有人要挑起主公与世族的矛盾。若真闹起来，魏博必乱。届时朱温若从南边打来……”
“他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。”李烨起身踱步，“我在明，他们在暗。谣言这种东西，查不清源头，辟不了谣。越辟，传得越凶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李烨停下脚步，忽然笑了：“他们不是说我李烨要夺兵权、抄田产吗？好，我就夺给他们看！”
他回到案前，提笔疾书：“葛从周听令：即日起，魏博七州所有世家私兵，限期十日内至各州府报到，接受整编。逾期不至者，以谋反论处，田产充公！”
葛从周一惊：“主公，这……这岂不是坐实了谣言？”
“坐实又如何？”李烨笔走龙蛇，“他们要闹，我就让他们闹个够。传令各军：龙骧军移驻魏州西境，天武军东进至漳水，雄武、神武二军封锁南北要道。十日期限一到，凡未报到的私兵，按叛乱剿灭！”
罗隐急道：“主公，三思！若真动武，魏博必将大乱。咱们刚在河北立足，经不起内耗啊！”
“谁说要动武了？”李烨写完军令，盖上大印，“我这是‘请君入瓮’。那些世家私兵，少的几十，多的不过二三百。真让他们跟我的屯卫军打，他们敢吗？我要的，就是逼他们做出选择，是乖乖交出兵权，还是真的造反。”
他将军令递给葛从周：“放心，十之八九的世家，会选择前者。至于那几个刺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杀鸡儆猴，总要见点血。”
葛从周双手接过军令，领命而去。
厅内只剩下李烨和罗隐。
罗隐沉默良久，忽然道：“主公这步棋，走得险。万一真有世家铤而走险……”
“那就灭了他。”李烨声音平静，“罗隐，你记住。乱世之中，人心似水，可疏不可堵。但有些水，必须先用堤坝拦住，才能慢慢疏导。世族私兵就是这道堤坝，不先拆了，新政永远推不下去。”
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：“崔家的铁料，世族的私兵，朝廷的骂名……这些都是堤坝上的石头。一块一块拆，太慢。我要一次性，把堤坝炸开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水会自己找到出路。”李烨转身，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，“屯卫制就是这条出路。百姓有了田，子弟能入学，战场能立功——这样的世道，谁还愿意给世家当奴仆？”
罗隐若有所思。
这时，亲兵又送进一封密信。
李烨拆开，是马殷从关中发来的。
信很短，只有一句话：“长安异动，陛下密诏宗室诸王，似有重组神策军之意。”
李烨看完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舐纸张，迅速化为灰烬。
“主公，长安那边……”罗隐担忧道。
“不用管。”李烨吹散灰烬，“让马殷盯紧就行。现在咱们的重心，在河北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邺城划向邢州，又划向范阳、清河、博陵。
四方铁壁，不止要防外敌，更要镇内乱。
而第一块试刀石，就是那些百年世家。
烛火噼啪一声，爆出个灯花。
夜还很长。
晨光照在新制的弩臂上，泛起冷硬的铁光。
李烨站在将台中央，左手边是刚被擢升为禁军步军统领的贺德伦，右手边是骑军统领刘知俊。台下观礼席上，河北七州二十余县的官员豪族坐了黑压压一片。
“开始吧。”李烨淡淡开口。
贺德伦举起令旗，声如洪钟：“第一阵，跪射！”
前排一千弩手齐刷刷单膝跪地，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。
弓弦绞紧的嘎吱声汇成一片，接着是“嗡”的一声闷响，千矢齐发，百步外的木靶区顿时木屑横飞。待烟尘稍散，观礼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声：三百面木靶，碎了二百七十余面。
“第二阵，立射！”
中排弩手踏前一步，弩机平举。
这次射速更快，弩箭破空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。剩余的木靶在第二轮齐射中全部化为碎片，有几支弩箭甚至穿透木靶后还钉进了后面的土墙，箭尾兀自颤动。
观礼席前排，魏州司马郑沅脸色发白，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。他身侧的魏州别驾崔谅，清河崔氏三爷，则眯着眼睛，手指在膝上无声敲击。
李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侧身对贺德伦道：“让第三阵列阵，但不射。”
“主公？”贺德伦不解。
“弩箭要省着用。”李烨声音不高，却让观礼席前排几人听得清楚，“吕用那边报上来，精铁只够造三万支箭了。射光了，咱们就得拿着烧火棍打仗。”
这话是说给某些人听的。
果然，崔谅敲击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向将台，正对上李烨投来的目光。四目相对，崔谅先移开了视线。
演武结束后，李烨在节度使府偏厅单独召见了崔谅。
“崔三爷观礼感觉如何？”李烨亲手斟茶，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待老友。
崔谅接过茶盏，苦笑：“魏王治军之严，器械之利，崔某今日算是见识了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弩箭虽利，终需铁造。听说匠作署的铁料，只够支撑两月了？”
“崔三爷消息灵通。”李烨抿了口茶，“不过不是两月，是四十五天。若是加紧赶工，三十天就见底。”
“那魏王打算如何应对？”
“本王正想请教崔三爷。”李烨放下茶盏，“邢州铁矿，崔家占四成股。若能按市价供铁，匠作署的困境立解。可如今铁价涨了三成，崔家还囤积不售。三爷，你说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话问得直白，崔谅额角渗出细汗。
他放下茶盏，起身深深一揖：“魏王明鉴，涨价之事……实非家兄本意。都是账房王魁那厮，贪图私利，暗中操纵。家兄得知后震怒不已，已命在下全权处置此事。”
“哦？如何处置？”
“家兄愿将崔家所占的四成股份，让出两成给魏王。”崔谅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契，“按市价七折。只求魏王……莫再追究涨价之事。”
李烨接过地契，看都没看就放在案上：“两成股份，七折价。崔家主好大方。可我要的不是股份，是铁，每月三万斤精铁，按战前市价，连续供应一年。崔三爷，这条件可能答应？”
崔谅脸色变了变。
三万斤精铁，按战前市价，崔家每月要少赚近千贯。
一年就是上万贯。这不是小数目。
“魏王，这……这价实在太低。”崔谅艰难开口，“如今各处都在备战，铁价飞涨。按战前价，崔家实在承担不起……”
“承担不起？”李烨笑了，“崔三爷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王魁真的是私自涨价？一个账房，敢动崔家四成股份的主意，没有家主点头，他长了几颗脑袋？”
崔谅僵在原地。
“王魁死了，死无对证。你们把脏水都泼到他身上，这招高明。”李烨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可三爷，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死的是王魁，不是别人？为什么他刚死，博陵崔氏就收购了散户的股份？你们崔家内部的事，本王懒得管。但铁料，必须按我的价给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如刀：“回去告诉崔琰：答应条件，魏州铁矿还是崔家的产业，本王只拿铁，不夺矿。不答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本王就让葛从周带兵去魏州。到时候，铁矿收归官营，你们崔家连一成都保不住。”
崔谅脸色煞白，踉跄后退两步。
他原以为李烨年轻，好糊弄，没想到对方看得比谁都清楚，下手比谁都狠。
“三日。”李烨竖起三根手指，“三日之内，本王要看到第一笔铁料运抵邺城。逾期不至，军法从事。”
崔谅几乎是逃出魏王府的。
人刚走，罗隐就从屏风后转出，低声道：“主公，这般逼迫，会不会太急了些？崔家在河北树大根深，若真撕破脸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李烨坐回案前，翻开另一份文书，“崔谅今日敢来，说明崔琰已经怂了。世家大族，最是惜身。他们宁可割肉，也不会拿全族性命冒险。”
文书是张归霸从洛阳送来的急报。
罗隐接过扫了一眼，眉头皱起：“张将军又惹事了？”
“他把杨复恭三个侄子的田产全抄了，还在洛阳街头张榜公布账目。
”李烨揉了揉眉心，“这下好了，长安那帮清流正愁没借口，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骂我‘纵兵扰民、目无朝廷’。”
“要不要召回张将军？”
“不必。”李烨摇头，“归霸的性子我知道。他这是在替我背骂名，那些宦官田产，迟早要动。他先动了，骂名他背，好处我拿。等朝廷真下旨申饬，我再把他调回来，做个样子。里子面子，都有了。”
罗隐恍然：“张将军这是……故意为之？”
“他没那么深的心思，就是看不惯宦官祸国。”李烨苦笑，“不过歪打正着。现在全天下都知道，我李烨的手下敢抄宦官的家。那些贪官污吏，晚上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亲兵急报：“葛从周将军求见，说是有紧急军情！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葛从周大步流星走进来，甲胄上满是尘土，显是一路疾驰。
他单膝跪地：“主公，魏博出事了！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末将在魏博各州整编屯卫，按主公吩咐，将世家私兵收编入军，不愿从军的发钱遣散。”葛从周喘了口气，“本来进展顺利，可三日前，清河、博陵、范阳三地突然流传谣言，说主公要‘尽夺世族兵权，抄没世家田产’。如今各大家族都暗中集结私兵，范阳卢氏甚至关闭庄园，不许屯卫军靠近。”
李烨眼神一冷：“谣言从哪传出来的？”
“查不到源头，但传播极快。”葛从周沉声道，“末将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地痞，他们都说是收了钱办事。给钱的人蒙着面，只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赏。”
罗隐在一旁分析：“这是有人要挑起主公与世族的矛盾。若真闹起来，魏博必乱。届时朱温若从南边打来……”
“他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。”李烨起身踱步，“我在明，他们在暗。谣言这种东西，查不清源头，辟不了谣。越辟，传得越凶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李烨停下脚步，忽然笑了：“他们不是说我李烨要夺兵权、抄田产吗？好，我就夺给他们看！”
他回到案前，提笔疾书：“葛从周听令：即日起，魏博七州所有世家私兵，限期十日内至各州府报到，接受整编。逾期不至者，以谋反论处，田产充公！”
葛从周一惊：“主公，这……这岂不是坐实了谣言？”
“坐实又如何？”李烨笔走龙蛇，“他们要闹，我就让他们闹个够。传令各军：龙骧军移驻魏州西境，天武军东进至漳水，雄武、神武二军封锁南北要道。十日期限一到，凡未报到的私兵，按叛乱剿灭！”
罗隐急道：“主公，三思！若真动武，魏博必将大乱。咱们刚在河北立足，经不起内耗啊！”
“谁说要动武了？”李烨写完军令，盖上大印，“我这是‘请君入瓮’。那些世家私兵，少的几十，多的不过二三百。真让他们跟我的屯卫军打，他们敢吗？我要的，就是逼他们做出选择，是乖乖交出兵权，还是真的造反。”
他将军令递给葛从周：“放心，十之八九的世家，会选择前者。至于那几个刺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杀鸡儆猴，总要见点血。”
葛从周双手接过军令，领命而去。
厅内只剩下李烨和罗隐。
罗隐沉默良久，忽然道：“主公这步棋，走得险。万一真有世家铤而走险……”
“那就灭了他。”李烨声音平静，“罗隐，你记住。乱世之中，人心似水，可疏不可堵。但有些水，必须先用堤坝拦住，才能慢慢疏导。世族私兵就是这道堤坝，不先拆了，新政永远推不下去。”
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：“崔家的铁料，世族的私兵，朝廷的骂名……这些都是堤坝上的石头。一块一块拆，太慢。我要一次性，把堤坝炸开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水会自己找到出路。”李烨转身，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，“屯卫制就是这条出路。百姓有了田，子弟能入学，战场能立功——这样的世道，谁还愿意给世家当奴仆？”
罗隐若有所思。
这时，亲兵又送进一封密信。
李烨拆开，是马殷从关中发来的。
信很短，只有一句话：“长安异动，陛下密诏宗室诸王，似有重组神策军之意。”
李烨看完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舐纸张，迅速化为灰烬。
“主公，长安那边……”罗隐担忧道。
“不用管。”李烨吹散灰烬，“让马殷盯紧就行。现在咱们的重心，在河北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从邺城划向邢州，又划向范阳、清河、博陵。
四方铁壁，不止要防外敌，更要镇内乱。
而第一块试刀石，就是那些百年世家。
烛火噼啪一声，爆出个灯花。
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