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4章 屯卫生根
邺城西郊的授田仪式，选在谷雨这天的清晨。
三千老兵按营列队，站在新翻的田埂上。
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，最年轻的看着也有四十岁了。
阳光照在这些饱经风霜的脸上，照着一双双盯着前方木台的眼睛。那眼神里，有渴望，有怀疑，更多的是压抑了太久的期盼。
李烨站在木台上，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地契。
罗隐站在他身侧，手里捧着名册，低声提醒：“主公，按您定的规矩，战功分三等。斩首三级以上者授田五十亩，两级三十亩，一级二十亩。伤残者再加十亩抚恤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烨点头，目光扫过台下。
站在最前排的是个独眼老兵，左眼窝陷下去。李烨记得他，少陵原血战第一天，此人带着一队刀盾手死守左翼缺口，全队战死二十三人，他独眼被流矢所伤，仍砍翻七个敌兵才倒下。
“彭展。”李烨翻开第一本地契。
独眼老兵愣了愣，似乎没想到魏王记得他的名字。
他蹒跚上前，单膝跪地时那条瘸腿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响。
“少陵原左翼，你守了三个时辰。”李烨走下木台，亲手扶起他，“按军功，你该得五十亩。按伤残，再加十亩。但你那队战死了二十三个兄弟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他们的那份，你一起领了吧。”
王老四独眼睁大，嘴唇开始发抖。
李烨从罗隐手中接过另一摞地契：“战死二十三人，按每人二十亩抚恤田算，共四百六十亩。加上你的六十亩，总计五百二十亩。都在邺城西边这片，临着漳水支流，是上好的水浇地。”
他把厚厚一摞地契递过去。
王老四没接。
这个在战场上眼都不眨的老兵，此刻浑身颤抖，突然跪倒在地，双手捧起一把泥土。
泥土从他指缝漏下，他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又舔了舔，然后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嘶哑得像破风箱，却让全场三千老兵齐齐红了眼眶。
“魏王……魏王啊！”王老四额头抵着泥土，“那二十三个兄弟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没白死！他们的爹娘妻儿，有地种了！有活路了！”
李烨蹲下身，拍拍他的肩：“不止。他们的子弟，年满十二岁的，可入讲武堂。学成了，若愿从军，直接补入禁军。若愿种田，再授田二十亩。”
王老四猛地抬头，独眼里迸出光：“当真？”
“本王说的话，从未食言。”
老兵们骚动起来。有人小声计算：“我战死两个同乡，按这算法，能多得四十亩……”“我腿断了，能加十亩抚恤田……”
授田仪式持续到午时。
三千老兵，最少的也得了三十亩，多的像王老四那样，领了数百亩。
地契都是上好桑皮纸，盖着“天下兵马副元帅”的大印和邺城太守的副印，在阳光下泛着庄严的光泽。
领完地契的老兵不肯散去，他们聚在田埂上，一遍遍摸着那些纸，像是在摸失散多年的孩子。
有人把地契贴在胸口，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邺城方向磕头，更多人围在一起，商量着怎么搭伙耕种，谁家缺劳力，谁家有余粮，谁懂农时，谁会使牛。
李烨站在远处看着，对罗隐说：“民心似水，今日算是接到第一瓢。”
罗隐点头：“但这瓢水要接稳，还需配套。农具、种子、耕牛，都得跟上。尤其是耕牛，如今市面上一头壮牛要价十五贯，三千户就是四万五千贯，这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。”李烨转身，“匠作署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吕用今早派人来请，说是有要事禀报。”
---
匠作署设在邺城东南角，原是一片废弃的庙宇。李烨走进工坊时，吕用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，手里拿着炭笔勾画。这个工匠出身的谋士此刻满手墨污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主公请看。”吕用展开图纸。
那是一幅复杂的机械图，画的是连弩的生产流程。但与往常不同，这幅图把生产过程分成了十二个步骤：从木料粗加工、榫卯开槽、弩臂弯制，到弓弦绞合、扳机组装、校准调试，每一步都标明了所需工时和匠人数量。
“流水线？”李烨眼睛一亮。
“正是！”吕用兴奋道，“以往造一架连弩，需一个熟手匠人从头做到尾，少则五日，多则七日。如今按此法，把工序拆开，新手只需学其中一两步，三五日就能上手。十二个步骤同时进行，一架弩从开料到成品，只需两天！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数字：“按现有匠人三百二十名，月产连弩原本是六十架。用此法，月产可至三百架，足足五倍！”
工坊里正在干活的匠人们都停下手中活计，眼巴巴看着。他们都是吕用从各地搜罗来的，有老有少，有的曾是官营匠坊的匠头，有的是流民中懂点木工的铁匠。此刻听到产量能翻五倍，个个面露喜色——产量越高，他们的工钱和赏银就越多。
李烨仔细看着图纸，忽然问：“弩箭呢？一架弩配箭三十支，月产三百架弩，就需要九千支箭。箭杆削制、箭簇打造、箭羽粘贴，这些工序能否也用此法？”
吕用一愣，随即拍腿：“主公高明！属下这就去画箭矢的流水线图！若是弩和箭都能量产，三个月内，咱们就能装备出一支万人弩手队！”
周围匠人发出低低的欢呼。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，但知道跟着这样的主君，手艺人有出路。
李烨却想到更远：“不止弩箭。甲胄、刀枪、盾牌，凡是军中所需，都该按此法生产。吕用，我要你在三个月内，把匠作署扩至千人规模。所需银钱，找罗隐支取。”
“属下领命！”吕用躬身，又补充道，“不过……有件事需主公知晓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日账房来报，说铜铁料价格上涨了三成。”吕用压低声音，“尤其是精铁，河北几个大铁商突然联合提价，说是什么‘货源紧张’。可属下派人暗中查过，邢州、易州的铁矿产量并未减少，反而因为战事平息，产量还增加了些。”
李烨眼神冷了下来：“有人在囤积居奇？”
“不止。”罗隐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拿着几份文书，“刚收到的消息，清河崔氏、博陵崔氏、范阳卢氏三家，最近都在大量收购铁料。尤其是崔氏，半个月内吃进了邢州铁坊三成的产量。”
工坊内安静下来。
匠人们面面相觑，他们不懂士族间的博弈，但知道铁料涨价，他们的活就难干了。
李烨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很好。我还没去找他们，他们倒先动手了。”
他走到工坊中央，对在场的所有匠人说：“都听好了。铁料涨价，工钱照发，赏银照给。你们只管干活，缺什么材料，报上来，本王来解决。”
匠人们齐齐躬身：“谢魏王！”
走出匠作署，李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这是掐咱们的脖子。”他对罗隐说，“军械生产，铜铁是命脉。若真被他们卡住，莫说月产三百架弩，三十架都难。”
罗隐点头：“而且他们选的时机很毒。正是主公要大展拳脚的时候，这一刀捅在要害上。若咱们应对不当，要么军械生产停滞，要么就得向他们低头，无论哪种，都对主公威望是沉重打击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？”
“无非是让主公收回新政。”罗隐分析，“清丈田亩、重定税赋，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。他们不敢明着对抗，就用这种阴招。若能逼得主公让步，往后在河北，他们就还是土皇帝。”
李烨冷笑：“土皇帝？这天下，有一个皇帝就够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：“回府。召集葛从周、赵猛，还有，把邢州铁矿的管事给我找来，要快。”
---
半个时辰后，魏王府议事堂。
三位将领和铁坊的管事刘大眼分坐两侧。
刘大眼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满手老茧，一看就是常年摆弄铁器的。
“刘管事，邢州铁矿如今谁在掌控？”李烨开门见山。
刘大眼有些紧张：“回魏王，魏州铁矿……名义上是官营，但实际上……实际上被几家大户把持。最大的股东是崔家，占了四成股。其次是卢家，占两成。剩下的四成，散在十几家小户手里。”
“崔家派谁管事？”
“崔家三爷，崔琰的幼子崔谅。”刘大眼顿了顿，“不过……崔谅这人好说话，倒是他手下的账房王魁，是个狠角色。这次涨价，就是王魁的主意。”
葛从周拍案：“一个账房也敢蹦跶？主公，末将带兵去魏州，把那个王魁抓来，看他还敢不敢涨价！”
“抓人容易，收心难。”李烨摇头，“我要的不是一个王魁，是整个邢州铁矿。”
他看向刘大眼：“那些散户，可能拉拢？”
“能！”刘大眼眼睛一亮，“那些小户早被崔家压得喘不过气，分红年年克扣，还经常被强买股份。只是……只是他们怕崔家报复，不敢明着反抗。”
“若本王给他们撑腰呢？”
刘大眼愣住，随即跪地：“若魏王肯为他们做主，小民愿去联络！最少能拉过来两成股份！”
“两成不够。”李烨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“邢州铁矿，我要全拿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诸将：“葛从周，你带三千兵去魏州，就说奉本帅令，巡查矿务，护卫生产。赵猛，你暗中联络那些散户，许他们，崔家占多少股，本王按市价加三成收购。霍存，你负责查王魁的账。这种角色，屁股不会干净，找到把柄，直接拿下。”
三人齐声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“还有。”李烨补充，“告诉崔谅，本王三日后在邺城设宴，请他务必赏光。至于那个王魁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若他识相，主动来邺城请罪，本王可饶他一命。若他不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但谁都听懂了。
众人散去后，罗隐低声道：“主公，这般强硬，会不会逼得崔家狗急跳墙？”
“我要的就是他们跳墙。”李烨冷笑，“跳出来了，才知道该怎么打。若总在暗处使绊子，反倒麻烦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邺城初具规模的街巷：“罗隐，你记住。这乱世里，有些东西可以商量，有些东西，一寸都不能让。军械，就是后者。”
夕阳西下，将节度使府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匠作署的方向，传来打铁的叮当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战鼓，像心跳。
三千老兵按营列队，站在新翻的田埂上。
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，最年轻的看着也有四十岁了。
阳光照在这些饱经风霜的脸上，照着一双双盯着前方木台的眼睛。那眼神里，有渴望，有怀疑，更多的是压抑了太久的期盼。
李烨站在木台上，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地契。
罗隐站在他身侧，手里捧着名册，低声提醒：“主公，按您定的规矩，战功分三等。斩首三级以上者授田五十亩，两级三十亩，一级二十亩。伤残者再加十亩抚恤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烨点头，目光扫过台下。
站在最前排的是个独眼老兵，左眼窝陷下去。李烨记得他，少陵原血战第一天，此人带着一队刀盾手死守左翼缺口，全队战死二十三人，他独眼被流矢所伤，仍砍翻七个敌兵才倒下。
“彭展。”李烨翻开第一本地契。
独眼老兵愣了愣，似乎没想到魏王记得他的名字。
他蹒跚上前，单膝跪地时那条瘸腿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响。
“少陵原左翼，你守了三个时辰。”李烨走下木台，亲手扶起他，“按军功，你该得五十亩。按伤残，再加十亩。但你那队战死了二十三个兄弟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他们的那份，你一起领了吧。”
王老四独眼睁大，嘴唇开始发抖。
李烨从罗隐手中接过另一摞地契：“战死二十三人，按每人二十亩抚恤田算，共四百六十亩。加上你的六十亩，总计五百二十亩。都在邺城西边这片，临着漳水支流，是上好的水浇地。”
他把厚厚一摞地契递过去。
王老四没接。
这个在战场上眼都不眨的老兵，此刻浑身颤抖，突然跪倒在地，双手捧起一把泥土。
泥土从他指缝漏下，他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又舔了舔，然后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嘶哑得像破风箱，却让全场三千老兵齐齐红了眼眶。
“魏王……魏王啊！”王老四额头抵着泥土，“那二十三个兄弟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没白死！他们的爹娘妻儿，有地种了！有活路了！”
李烨蹲下身，拍拍他的肩：“不止。他们的子弟，年满十二岁的，可入讲武堂。学成了，若愿从军，直接补入禁军。若愿种田，再授田二十亩。”
王老四猛地抬头，独眼里迸出光：“当真？”
“本王说的话，从未食言。”
老兵们骚动起来。有人小声计算：“我战死两个同乡，按这算法，能多得四十亩……”“我腿断了，能加十亩抚恤田……”
授田仪式持续到午时。
三千老兵，最少的也得了三十亩，多的像王老四那样，领了数百亩。
地契都是上好桑皮纸，盖着“天下兵马副元帅”的大印和邺城太守的副印，在阳光下泛着庄严的光泽。
领完地契的老兵不肯散去，他们聚在田埂上，一遍遍摸着那些纸，像是在摸失散多年的孩子。
有人把地契贴在胸口，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邺城方向磕头，更多人围在一起，商量着怎么搭伙耕种，谁家缺劳力，谁家有余粮，谁懂农时，谁会使牛。
李烨站在远处看着，对罗隐说：“民心似水，今日算是接到第一瓢。”
罗隐点头：“但这瓢水要接稳，还需配套。农具、种子、耕牛，都得跟上。尤其是耕牛，如今市面上一头壮牛要价十五贯，三千户就是四万五千贯，这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。”李烨转身，“匠作署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吕用今早派人来请，说是有要事禀报。”
---
匠作署设在邺城东南角，原是一片废弃的庙宇。李烨走进工坊时，吕用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，手里拿着炭笔勾画。这个工匠出身的谋士此刻满手墨污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主公请看。”吕用展开图纸。
那是一幅复杂的机械图，画的是连弩的生产流程。但与往常不同，这幅图把生产过程分成了十二个步骤：从木料粗加工、榫卯开槽、弩臂弯制，到弓弦绞合、扳机组装、校准调试，每一步都标明了所需工时和匠人数量。
“流水线？”李烨眼睛一亮。
“正是！”吕用兴奋道，“以往造一架连弩，需一个熟手匠人从头做到尾，少则五日，多则七日。如今按此法，把工序拆开，新手只需学其中一两步，三五日就能上手。十二个步骤同时进行，一架弩从开料到成品，只需两天！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数字：“按现有匠人三百二十名，月产连弩原本是六十架。用此法，月产可至三百架，足足五倍！”
工坊里正在干活的匠人们都停下手中活计，眼巴巴看着。他们都是吕用从各地搜罗来的，有老有少，有的曾是官营匠坊的匠头，有的是流民中懂点木工的铁匠。此刻听到产量能翻五倍，个个面露喜色——产量越高，他们的工钱和赏银就越多。
李烨仔细看着图纸，忽然问：“弩箭呢？一架弩配箭三十支，月产三百架弩，就需要九千支箭。箭杆削制、箭簇打造、箭羽粘贴，这些工序能否也用此法？”
吕用一愣，随即拍腿：“主公高明！属下这就去画箭矢的流水线图！若是弩和箭都能量产，三个月内，咱们就能装备出一支万人弩手队！”
周围匠人发出低低的欢呼。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，但知道跟着这样的主君，手艺人有出路。
李烨却想到更远：“不止弩箭。甲胄、刀枪、盾牌，凡是军中所需，都该按此法生产。吕用，我要你在三个月内，把匠作署扩至千人规模。所需银钱，找罗隐支取。”
“属下领命！”吕用躬身，又补充道，“不过……有件事需主公知晓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日账房来报，说铜铁料价格上涨了三成。”吕用压低声音，“尤其是精铁，河北几个大铁商突然联合提价，说是什么‘货源紧张’。可属下派人暗中查过，邢州、易州的铁矿产量并未减少，反而因为战事平息，产量还增加了些。”
李烨眼神冷了下来：“有人在囤积居奇？”
“不止。”罗隐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拿着几份文书，“刚收到的消息，清河崔氏、博陵崔氏、范阳卢氏三家，最近都在大量收购铁料。尤其是崔氏，半个月内吃进了邢州铁坊三成的产量。”
工坊内安静下来。
匠人们面面相觑，他们不懂士族间的博弈，但知道铁料涨价，他们的活就难干了。
李烨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很好。我还没去找他们，他们倒先动手了。”
他走到工坊中央，对在场的所有匠人说：“都听好了。铁料涨价，工钱照发，赏银照给。你们只管干活，缺什么材料，报上来，本王来解决。”
匠人们齐齐躬身：“谢魏王！”
走出匠作署，李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这是掐咱们的脖子。”他对罗隐说，“军械生产，铜铁是命脉。若真被他们卡住，莫说月产三百架弩，三十架都难。”
罗隐点头：“而且他们选的时机很毒。正是主公要大展拳脚的时候，这一刀捅在要害上。若咱们应对不当，要么军械生产停滞，要么就得向他们低头，无论哪种，都对主公威望是沉重打击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？”
“无非是让主公收回新政。”罗隐分析，“清丈田亩、重定税赋，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。他们不敢明着对抗，就用这种阴招。若能逼得主公让步，往后在河北，他们就还是土皇帝。”
李烨冷笑：“土皇帝？这天下，有一个皇帝就够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：“回府。召集葛从周、赵猛，还有，把邢州铁矿的管事给我找来，要快。”
---
半个时辰后，魏王府议事堂。
三位将领和铁坊的管事刘大眼分坐两侧。
刘大眼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满手老茧，一看就是常年摆弄铁器的。
“刘管事，邢州铁矿如今谁在掌控？”李烨开门见山。
刘大眼有些紧张：“回魏王，魏州铁矿……名义上是官营，但实际上……实际上被几家大户把持。最大的股东是崔家，占了四成股。其次是卢家，占两成。剩下的四成，散在十几家小户手里。”
“崔家派谁管事？”
“崔家三爷，崔琰的幼子崔谅。”刘大眼顿了顿，“不过……崔谅这人好说话，倒是他手下的账房王魁，是个狠角色。这次涨价，就是王魁的主意。”
葛从周拍案：“一个账房也敢蹦跶？主公，末将带兵去魏州，把那个王魁抓来，看他还敢不敢涨价！”
“抓人容易，收心难。”李烨摇头，“我要的不是一个王魁，是整个邢州铁矿。”
他看向刘大眼：“那些散户，可能拉拢？”
“能！”刘大眼眼睛一亮，“那些小户早被崔家压得喘不过气，分红年年克扣，还经常被强买股份。只是……只是他们怕崔家报复，不敢明着反抗。”
“若本王给他们撑腰呢？”
刘大眼愣住，随即跪地：“若魏王肯为他们做主，小民愿去联络！最少能拉过来两成股份！”
“两成不够。”李烨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“邢州铁矿，我要全拿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诸将：“葛从周，你带三千兵去魏州，就说奉本帅令，巡查矿务，护卫生产。赵猛，你暗中联络那些散户，许他们，崔家占多少股，本王按市价加三成收购。霍存，你负责查王魁的账。这种角色，屁股不会干净，找到把柄，直接拿下。”
三人齐声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“还有。”李烨补充，“告诉崔谅，本王三日后在邺城设宴，请他务必赏光。至于那个王魁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若他识相，主动来邺城请罪，本王可饶他一命。若他不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但谁都听懂了。
众人散去后，罗隐低声道：“主公，这般强硬，会不会逼得崔家狗急跳墙？”
“我要的就是他们跳墙。”李烨冷笑，“跳出来了，才知道该怎么打。若总在暗处使绊子，反倒麻烦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邺城初具规模的街巷：“罗隐，你记住。这乱世里，有些东西可以商量，有些东西，一寸都不能让。军械，就是后者。”
夕阳西下，将节度使府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匠作署的方向，传来打铁的叮当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战鼓，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