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二刻,长安皇城,紫宸殿后阁。

    唐昭宗李晔坐在御案后,手里那份捷报已经捧了半个时辰。烛火在晨风中摇曳,将他年轻的影子投在屏风上,晃得厉害,或者说,是他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“八千破五万……斩首一万八,俘获一万二……”他喃喃念着上面的字,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,烫得他心口发紧,“李节度使亲率玄甲骑冲阵,焚浮桥,断归路,七日内……”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内侍监刘季述跪在阶下,头埋得很低,“捷报已到两个时辰了,宰相们都在前殿候着,等陛下示下。”

    昭宗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:“崔胤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崔相说……此乃国朝百年未有之大捷,当重赏。”刘季述顿了顿,“但枢密使杨复恭那边,似乎有不同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不等通传,一个身着紫袍的老宦官已经掀帘而入,扑通跪倒:“老奴杨复恭,求见陛下!”

    昭宗看着这位掌控禁军十余年的太监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急切的神情,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平日里,杨复恭见他何时这么慌张过?

    “杨卿何事如此急切?”

    “老奴是为贺喜而来!”杨复恭抬起头,脸上堆满笑容,“少陵原大捷,李节度使挽狂澜于既倒,此乃陛下洪福,大唐气运未绝啊!”

    昭宗手指摩挲着捷报边缘:“哦?朕记得,三个月前你可是不看好李烨,不堪大用,劝朕收回成命。”

    杨复恭脸色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老奴惭愧,老眼昏花,不识真龙。如今看来,魏王殿下。”他特意用了李烨的宗室封号,“实乃天纵英才,国朝柱石。老奴斗胆请陛下重赏,以安功臣之心。”

    阁内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昭宗忽然笑了,那笑声很轻,却让杨复恭后背发凉:“杨卿,你实话告诉朕,是不是李烨的大军还在城外扎着营,让你睡不着觉了?”

    杨复恭额头贴地:“老奴……老奴是为陛下着想。如此大功若不厚赏,恐寒了将士之心。况且如今关中初定,正需魏王坐镇,若……”

    “若什么?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暗中挑拨,离间君臣……”杨复恭声音越来越低,“老奴担心,万一魏王年轻气盛,受人蛊惑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得含糊,意思却明白。昭宗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父亲、又伺候自己的老宦官,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卑微姿态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厌恶,是怜悯,还是同病相怜?

    他们都怕了。

    怕那个二十四岁的魏王,怕那支七日血战打崩了李茂贞的军队,怕这摇摇欲坠的大唐天下,真要换一种活法。

    “朕知道了。”昭宗挥挥手,“你先退下吧。赏赐的事,朕自有主张。”

    杨复恭还想说什么,但见皇帝脸色,终究叩首退去。

    帘幕落下,阁内只剩下昭宗和刘季述。

    年轻的天子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:“刘季述,你说实话,朕这个皇帝,是不是当得很窝囊?”

    刘季述浑身一颤:“陛下何出此言!陛下乃真龙天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真龙天子?”昭宗睁开眼,眼中满是疲惫,“真龙天子会连皇城都出不去?真龙天子会看着藩镇打来打去,连句硬话都不敢说?真龙天子会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会被一个捷报吓得手抖?”

    刘季述跪地不敢言。

    昭宗起身,走到窗边。东方渐白,晨光刺破夜色,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。远处,隐约能看见春明门外连绵的军营炊烟。

    “去前殿。”他忽然道,“传朕旨意,辰时早朝,百官议功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辰时,含元殿。

    这是昭宗登基以来,最诡异的一次朝会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却没人说话。平时争得面红耳赤的宰相,今天异常安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瞟向殿外,那里,忠义军的使者高郁正按剑而立,等着朝廷的答复。

    昭宗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方这些熟悉的面孔,忽然觉得陌生。

    “诸卿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忠义军节度使李烨少陵原大捷的捷报,想必都看过了。今日朝议,就议一议,该如何封赏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死一样的沉默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崔胤出列。这位清流领袖今日一身绯袍,神情肃穆:“陛下,臣以为,李节度使此战有三功。其一,退强敌,保长安,救驾之功;其二,破凤翔,定关中,开疆之功;其三,扬国威,振士气,立信之功。三功并立,当重赏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重赏?”昭宗问。

    崔胤深吸一口气:“臣请晋李烨为检校太尉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兼凤翔、陇右、泾原三镇节度使,总制关中军务。阵亡将士加倍抚恤,忠义军扩编至两万,一应粮饷由朝廷供给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太尉是三公之首,同平章事是宰相实衔,三镇节度使……这几乎是把半个关中交给了李烨。

    “崔相!”兵部尚书王抟忍不住出列,“此赏过重!李节度使虽有大功,毕竟年少,骤然加此重权,恐非国家之福!况且凤翔节度使乃李茂贞,虽败未死,朝廷岂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李茂贞?”崔胤转头,目光如刀,“王尚书是说那个拥兵自重、屡犯天威、如今被打得丢盔弃甲的逆贼吗?朝廷没有下旨讨伐,已是仁至义尽,难道还要留着他的爵位,等他缓过气来再打长安?”

    王抟脸色一白。

    崔胤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继续道:“至于年少……甘罗十二岁拜相,霍去病十七岁封侯,自古英雄出少年。李节度使能以五千破五万,这等能耐,难道还镇不住一个关中?”

    他环视百官,声音陡然提高:“还是说,有些人宁愿留着李茂贞那样的跋扈藩镇,也不愿看到一个忠于朝廷的少年英雄崛起?”

    这话诛心。

    殿内不少人低下头。王抟张了张嘴,最终没敢接话——谁都知道,他和李茂贞私下有往来,去岁还收过凤翔的“年敬”。

    昭宗看着这一幕,心里明镜似的。崔胤哪里是为李烨请功,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,清洗朝中亲藩镇的势力。这位宰相要借李烨的刀,斩断各路藩镇伸向朝廷的手。

    “臣附议!”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出列的是御史中丞韩偓。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言官今日眼眶发红:“陛下,臣昨日去了城外忠义军营。亲眼见到伤兵满营,见到阵亡将士的名录堆了半人高!五千子弟出征,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!这样的忠勇之士,这样的泼天之功,若朝廷还要吝啬封赏,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?如何看待大唐?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激动,忽然转身,手指指向文官队列中几人:“反倒是有些人!凤翔军围城时,暗中与李茂贞书信往来;忠义军血战时,在家里烧香拜佛盼着李烨战败!这等国贼,有何脸面站在朝堂之上!”

    被指的几人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“韩中丞,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一查便知。”崔胤冷冷接话,“陛下,臣已收到密报,礼部侍郎郑延昌、工部尚书孔纬、左散骑常侍张浚等七人,在凤翔军围城期间,曾暗中遣家仆出城,与敌营联络。臣请陛下下旨,彻查!”

    轰——

    朝堂炸了。

    那七人扑通跪地,高喊冤枉。

    他们的门生故旧纷纷出列求情,说崔胤排除异己。支持崔胤的官员则厉声驳斥,说国难当头通敌罪无可赦。双方吵成一团,唾沫横飞,差点在金殿上动起手来。

    昭宗坐在御座上,静静看着。

    他看见杨复恭缩在武将班列里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他看见崔胤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的表情。他看见那七个被弹劾的大臣满脸绝望,看见他们的政敌眼里的兴奋。

    最后,他看见殿外高郁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个李烨的谋士,就那么安静地站着,手按剑柄,目光平静地看着殿内的闹剧。

    仿佛这一切,早在他预料之中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昭宗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年轻的天子缓缓起身,走下御阶。他走到那七个跪地的大臣面前,一个个看过去。

    这些人,有些教过他读书,有些陪他下过棋,有些在他登基时高呼万岁。

    现在,他们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“郑延昌。”昭宗开口。

    礼部侍郎猛叩头:“臣冤枉!臣对陛下忠心耿耿……”

    “朕记得,去岁冬至大朝,你献了一首《瑞雪赋》,说‘天降祥瑞,圣主临朝’。”昭宗轻声说,“写得好,朕赏了你一方端砚。”

    郑延昌僵住。

    “可现在朕想知道。”昭宗蹲下身,平视着他,“李茂贞兵围长安时,你心里盼的,是天降祥瑞,还是天降援军?”

    郑延昌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昭宗起身,不再看他。

    “韩偓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!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忠义军阵亡将士名录堆了半人高。”昭宗转身,走向御座,“去,把名录抄一份,送进宫里。朕要看看,都是谁家的儿子,谁家的丈夫,谁家的父亲,为朕守住了这座长安城。”

    他坐下,目光扫过全场。

    那一刻,这个二十一岁的天子,身上忽然有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传朕旨意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晰坚定,“礼部侍郎郑延昌、工部尚书孔纬、左散骑常侍张浚等七人,通敌叛国,罪证确凿,革职下狱,交三司会审。家产抄没,充作阵亡将士抚恤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”有人还想求情。

    昭宗抬手制止:“第二,忠义军节度使李烨,少陵原救驾有功,晋为检校太尉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兼凤翔陇右节度使,总制关中三十六州军务。关中忠义军扩编至两万,一应粮饷由朝廷供给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设‘天下兵马副元帅’一职,由李烨兼任,督天下讨逆军事。”

    殿内死寂。

    天下兵马副元帅,这个职位自安史之乱后就没再设过。名义上是“副”,可谁都知道,如今朝廷哪还有什么“正元帅”?这等于把全国的兵权,至少在名义上,交给了李烨。

    崔胤第一个跪下:“陛下圣明!”

    紧接着,杨复恭、韩偓、大批官员齐刷刷跪倒。那些想反对的人,看着御座上天子冰冷的眼神,看着殿外高郁按剑的手,终究没敢出声。

    “退朝。”昭宗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快,快到内侍要小跑才能跟上。直到转入回廊,四下无人,他才扶住廊柱,剧烈地喘息起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刘季述担忧地上前。

    昭宗摆摆手,直起身。他望着廊外渐高的日头,轻声道:“刘季述,你说朕今天,像不像个皇帝了?”

    刘季述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昭宗也不需要他回答。年轻的天子整了整袍袖,继续向前走去。脚步很稳,再没有来时的虚浮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深宫发抖的傀儡天子了。

    他亲手把刀递给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把刀可能会伤到自己,但也可能……能斩开这铁桶一样的乱世。

    至于结果如何,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与其等着别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,不如自己先落子。

    哪怕这步棋,走得心惊胆战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诏书送出皇城。

    高郁接过那卷黄绫,展开看了片刻,躬身对送诏的宦官道:“请回禀陛下,臣主公会记得这份信任。”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,驰向城外大营。

    春风拂过长安街巷,吹起诏书上金色的字迹,“天下兵马副元帅”。

    街边茶楼里,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着远去的马蹄,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“你们说,这位李元帅,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还能怎么做?挟天子以令诸侯呗。曹操的故事,又要上演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倒觉得未必……他若是真想当曹操,当初为何不进城?”

    “或许,是在等更好的时机?”

    争论声渐渐模糊。

    只有春风,带着初春的暖意,吹过这座千年古都的大街小巷,吹向城外那面猎猎作响的“李”字大旗。

    新的时代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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