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州,宣武军节度使府。

    朱温把军报摔在案上,铜爵里的酒液溅出来,染红了地图上“少陵原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八千破五万?放他娘的屁!”这位以暴戾闻名的枭雄一脚踢翻面前矮几,果脯蜜饯滚了一地,“李茂贞那老狗再废物,也是跟我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对手!四万八千凤翔牙兵,守城能扛十万大军,野战能碾平半个关中,你告诉我,他让李烨用八千残兵打崩了?”

    堂下跪着的斥候首领头埋得更低:“节帅,消息反复核验过。咱们在长安的三个暗桩,在李烨军中的两个眼线,还有渭北逃回来的凤翔溃兵,说辞都一样。第七日浮桥焚毁,凤翔军溃散,李烨亲率玄甲骑阵斩……”

    “阵斩个卵!”朱温抓起军报撕得粉碎,“李烨今年多大?二十四!他打过几场仗?老子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黄巢手下当马前卒!他凭什么?”

    幕僚敬翔轻咳一声,从旁侧踱步上前,捡起一片碎纸:“节帅息怒。消息应当不假,但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
    朱温独眼眯起:“你是说,背后有人?”

    “不是有人,是有‘东西’。”敬翔压低声音,“暗桩传回的消息里,提过两种新式军械:一曰连弩,可三矢连发,五十步内透单甲;二曰床弩,射程三百步,能射断旗杆。凤翔军的防箭车,就是被这床弩用火箭焚毁的。”

    堂内一静。

    朱温缓缓坐回虎皮椅,独眼中凶光闪烁:“军械……这东西比十万大军还棘手。李烨从哪儿弄来的?”

    “据说是他麾下一个叫吕用的工匠所造。此人在洛阳时籍籍无名,跟了李烨后才崭露头角。”敬翔顿了顿,“节帅,这才是最麻烦的。李烨不但能打,还会用人。马殷、朱瑾、高郁,这些人原先或是边军老卒,或是落魄文人,如今都成了他的左膀右臂。”

    “养士……”朱温咬牙,“老子也会养!去,传令军器监,三个月内,我要见到比连弩更好的弩!做不到,监正提头来见!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他盯着地图上长安的位置,“给李烨送份贺礼。就说我朱全忠恭贺李节度使大捷,愿与忠义军永结盟好。”

    敬翔一怔:“节帅,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做个样子。”朱温冷笑,“李茂贞败了,关中空出来一大块肥肉。李烨想吃,李克用想吃,王建那龟儿子肯定也想吃。咱们离得远,先让他们狗咬狗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阴冷下去:“但那个吕用……想办法弄过来。活的弄不来,死的也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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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幽州,卢龙军节度使府。

    刘仁恭把急报按在胸口,觉得心慌气短。这位以奢靡闻名的节度使此刻穿着睡袍,头发散乱,全无平日“河北霸主”的威仪。

    “五千破五万……五千破五万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忽然暴起,一脚踹翻身旁的金漆屏风,“李茂贞是猪吗!四万八千人,就是四万八千头猪,让李烨抓三天也抓不完!”

    堂下,长子刘守文低声道:“父帅,消息说李烨用了新式军械,焚浮桥,断归路,攻心为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攻心?”刘仁恭抓起案上玉镇纸砸过去,“你也会说漂亮话!我问你,要是李烨带着那些军械来打幽州,你拿什么守?啊?”

    刘守文不敢躲,额角被砸出个血口,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:“儿臣……儿臣誓死坚守。”

    “死有个屁用!”刘仁恭在堂内烦躁踱步,“李茂贞也誓死,现在呢?灰溜溜逃回凤翔,三十年底蕴一朝丧尽!”他忽然停步,“咱们在沧州修的那座离宫,停了。所有工匠、木料、银钱,全部转到军器坊。”

    幕僚小心提醒:“节帅,离宫已修了七成,停掉的话,前期的八十万贯就……”

    “命都要没了,还要宫殿做什么?”刘仁恭眼睛发红,“去,传令沧州、瀛州、莫州,三州驻军抽调一半回防幽州。还有,派人去长安,给李烨送……送二十匹幽州骏马,三十领貂裘,就说本帅恭贺他大捷。”

    “节帅,这礼是不是太重了?李烨毕竟是小辈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!”刘仁恭嘶声,“他现在是打服了李茂贞的煞星!不送礼,难道等他打上门再送?”他喘了口气,“再私下传句话,就说我刘仁恭愿与李节度使结为忘年之交,幽州与忠义军永不为敌。”

    幕僚领命退下。

    刘守文擦去脸上血,低声道:“父帅,咱们是不是太过……谨慎了?李烨刚打完一场恶仗,伤亡过半,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动兵。”

    “短时间?”刘仁恭惨笑,“儿子,你看不懂人。李烨这种人,要么一辈子起不来,一旦起来了,就再也摁不下去了。你看他七日战事里的手段,示弱、诱敌、伏击、斩首、焚桥……一环扣一环,步步算计。这种人,要么趁早结交,要么趁早弄死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南方,眼神恍惚:“我现在只盼着他别往北看。河北这块肉……够肥了,够他吃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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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成都,西川节度使府。

    王建把急报反复看了三遍,然后轻轻放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这位以圆滑着称的“蜀中王”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“诸君怎么看?”他环视堂下文武。

    谋士周庠率先开口:“主公,李烨崛起之势已成。关中经此一役,李茂贞十年内无力东顾,长安朝廷彻底成了空架子。接下来,要么李烨挟天子以令诸侯,要么……干脆换个天子。”

    “换天子?”王建挑眉,“他才二十四岁,这么急?”

    “不是他急,是时势逼人。”周庠沉声道,“七日血战,忠义军伤亡过半。李烨现在最缺的是什么?是钱,是粮,是兵源。关中历经战乱,十室九空,他要去哪儿补这些缺?”

    堂内众人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抢。”大将王宗侃咧嘴,“要么抢百姓——那他就成了流寇,成不了气候。要么抢藩镇——凤翔被抢空了,接下来是谁?朔方?泾原?还是……咱们西川?”

    王建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上轻敲。

    半晌,他笑了:“宗侃说得对,但又不对。李烨不会来抢西川——至少现在不会。剑阁天险,一夫当关,他刚打完一场恶仗,不会再来碰硬骨头。”

    “那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结交,厚交。”王建起身,“备礼:蜀锦三百匹,井盐五百担,黄金五千两。再选二十个精通农桑、水利的工匠,一并送去长安。就说我王建仰慕李节度使少年英雄,愿结为兄弟之邦。”

    周庠皱眉:“主公,礼是不是太重了?黄金五千两,够养五千兵一年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是要够重。”王建淡淡道,“李烨现在最缺实质性的支持。我给他钱,给他匠人,给他急需的东西——这份人情,他得记着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堂前,望向北方:“至于剑阁防守……该加强还得加强。传令张虔裕,剑门关驻军增派三千,滚木礌石备足三年之用。记住,要悄悄做,别让李烨的探子察觉。”

    “主公这是……既结盟,又防备?”

    “乱世里,谁不是这么过来的?”王建笑了笑,那笑容里满是世事洞明的疲惫,“李烨现在是一条刚长出爪牙的幼龙,咱们既不能让他觉得西川好欺负,也不能把他逼到对立面。这分寸,得拿捏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轻声补了一句:“而且我总觉得……这条龙,将来要掀起的风浪,恐怕比我们想的都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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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太原,河东节度使府。

    李克用看完军报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这位沙陀枭雄独眼微阖,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。

    “父帅?”李存勖轻声唤道。

    李克用睁开眼,那只独眼里没有震惊,没有嫉妒,只有一种深沉的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李茂贞完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不是败一场的完,是心气被打没了。从今往后,凤翔军听见‘李烨’两个字就会腿软,关中再没有他说话的份。”

    李存勖年轻气盛:“父帅,咱们要不要趁机……”

    “趁机什么?东进关中?跟李烨打一场?”李克用摇头,“存勖,你记住,打仗不光是看谁兵多将广。李烨能用八千残兵打崩李茂贞,靠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军械?谋略?”

    “是胆。”李克用一字一句,“寅时佯攻,辰时袭扰,巳时烧桥,这三步棋,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。可他敢下,还敢亲自率玄甲骑冲阵。这种赌性,这种狠劲,李茂贞没有,刘仁恭没有,王建没有……连朱温,都未必有。”

    堂内沉默。

    良久,李存勖低声道:“父帅似乎……很欣赏他?”

    “欣赏?”李克用笑了,那笑容有些复杂,“我是怕。怕这条龙长得太快,怕这乱世又要出一个曹操、刘裕那样的人物。”他起身,走到堂前悬挂的巨幅地图前,手指从太原划向长安,再划向汴州、幽州、成都。

    “朱温在猜忌,刘仁恭在恐慌,王建在算计。他们都只看到李烨的军械、谋略、战绩。”他转头,独眼盯着李存勖,“可我看到的是,这个人只用了七个月,就从长安城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宗室子弟,变成了能让天下藩镇失语的枭雄。”

    李存勖背后渗出冷汗。

    “那咱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等。”李克用坐回主位,“等李烨下一步怎么走。是挟天子令诸侯,还是另立炉灶?是北上收拾李茂贞残部,还是东出潼关碰朱温?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咱们……给李烨送封信。”

    “信?”

    “就以我的名义写。”李克用缓缓道,“就说:河东李克用,贺李节度使少陵原大捷。沙陀儿郎最敬英雄,若他日节度使北伐契丹,河东愿出兵相助。”

    李存勖一愣:“北伐契丹?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场面话。”李克用淡淡道,“但也是真话。李烨这种人,要么死在崛起路上,要么……真能终结这个乱世。若他有朝一日真能北伐,我李克用,愿为他先锋。”

    这话太重,重得堂内众将纷纷变色。

    但李克用不再解释。他独眼望向南方,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,看见那个勒马渭水边的年轻身影。

    “河北龙,已腾云矣。”他轻声自语,不知是感慨,还是预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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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七日后,四份贺礼、四封书信,几乎同时抵达长安城外忠义军大营。

    李烨坐在帐中,看着案上摆开的礼单和信笺,笑了。

    “刘仁恭送骏马貂裘,私下还传话想结忘年交。王建最实在,黄金工匠都来了,但剑阁增兵三千的消息,今早也到了。”他一件件点过,最后拿起李克用那封信,看了两遍,轻轻放下。

    高郁在旁道:“李克用这信……写得古怪。不谈结盟,不论时局,只说敬重英雄,愿为北伐先锋。他是真想帮咱们打契丹?”

    “他是真想看我能不能活到北伐那天。”李烨把信折好,“这四位,反应各不相同,但心思都一样,既怕我,又想用我。朱温想挑拨离间,刘仁恭想破财免灾,王建想投资押宝,李克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在等我露出破绽,或者,露出真容。”

    马殷沉声道:“那咱们下一步?关中空虚,正是扩张的好时机。”

    “不扩张。”李烨摇头,“传令全军,休整三个月。伤兵要养好,新兵要练熟,军械要补充。再传檄关中各州县:凡愿归附者,免赋一年;顽抗者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”

    “那长安朝廷……”

    “朝廷那边,高郁去谈。”李烨抬眼,“告诉崔胤,我要三样东西:第一,忠义军阵亡将士加倍抚恤,钱从户部库房出;第二,关中三十六州税赋,今年由我代征;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开武举,设匠作监,朝廷不得干预。”

    高郁倒吸凉气:“这三条……朝廷恐怕不会答应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会答应的。”李烨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,“因为现在,关中我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帐外,夕阳西下。

    四千忠义军正在操练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更远处,新募的士卒排队领军械,匠作营里炉火熊熊,打铁声昼夜不息。

    李烨按剑而立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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