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营校场上,万余降兵垂首站立,衣衫褴褛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李烨站在点将台上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。高郁站在他身侧,低声禀报:“降兵总计一万一千三百人,其中凤翔牙兵四千二百,其余为各州府兵。按惯例,当分散安置为苦役辅兵,以防哗变。”

    “苦役?”李烨摇头,“关中人口不足百万,青壮稀缺。这些人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,充作苦役太可惜。”

    马殷眉头紧皱:“主公,凤翔牙兵悍勇难驯,素以李茂贞家兵自居。若整编入军,恐生肘腋之患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不再是李茂贞的家兵。”李烨走下点将台,来到降兵队列前。他随手点出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:“你,出列。”

    那汉子愣了愣,迟疑走出。

    “姓名,原属何部?”

    “张……张五,凤翔左厢第三都队正。”

    “在凤翔军几年了?”

    “八年。”

    李烨点点头,忽然问: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    张五怔住,嘴唇动了动:“老母在岐州,妻子前年病故了,有个六岁的儿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想儿子吗?”

    张五眼眶突然红了,低头不语。

    李烨转身面对所有降兵,声音提得很高:“我知道你们当中,有人父母在堂,有人妻儿待养,有人兄弟离散。我也知道,你们当兵打仗,不是为了给李茂贞当狗,是为了让家里人能吃上饭,能活下去!”

    校场上死寂,只有风声。

    “现在,我给你们两条路。”李烨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条,领三天干粮,自行离去。第二条,入我忠义军,饷银照发,军粮管够,有功必赏。但有三条铁律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令行禁止,违者斩。扰民欺民,斩。叛逃通敌,斩。”

    张五忽然抬头:“那……那我们的家小?”

    “愿迁来长安的,分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。不愿迁的,每季发饷时可托人带回。”李烨看向他,“张五,你选哪条?”

    汉子喉结滚动,突然单膝跪地:“小人愿入忠义军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    一人跪,百人跪,千人跪。

    万余降兵最终留下七千八百人,余者领了干粮蹒跚离去。高郁在旁记录着这一幕,心中暗叹,主公这一手,既收了兵,又收了心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三日后,中军帐内。

    马殷指着摊开的地图:“主公请看,如今凤翔军新败,李茂贞龟缩老巢,关中东部同州、华州兵力空虚。周至县扼守渭水要道,长安西面郿县、武功皆无重兵把守。”

    李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“传令:朱瑾率三千兵取周至,控制渭水渡口。你亲率龙骧军五千,东进同州。记住,不是攻占,是‘协防’。”

    “协防?”马殷疑惑。

    “发檄文给各州县,就说凤翔新败,流寇恐起,忠义军奉朝廷旨意协助守土。”李烨嘴角微扬,“县令肯开城迎接的,原职留用,咱们只派兵驻扎城外。不肯开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,但马殷懂了,不肯开的,自然有“流寇”帮忙开。

    高郁补充道:“同时要在长安周边构建防线。东面灞桥、西面咸阳、南面少陵原、北面渭水渡口,各驻一军,互成犄角。如此,长安方圆百里,尽在掌控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李烨看向帐外,“马殷,我任命你为关中都督,总领新军编练之事。这七千降兵打散重组,与原有忠义军混编,三个月内,我要见到两万能战之军。”

    马殷肃然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七日后,捷报频传。

    朱瑾兵不血刃取周至,县令亲自开城劳军。

    马殷东进同州,沿途三县望风归附,只有华阴县令闭门不纳,当夜就被“流寇”破城,事后查实,那县令原是李茂贞妻弟。

    至此,忠义军实际控制范围东至潼关,西抵岐山,北跨渭水,南括秦岭,关中腹地尽入囊中。

    而真正的厚礼,在第九日送达。

    李茂贞的族弟李茂勋再次来到大营,这次他身后跟着长长的车队。

    打开箱笼时,连见多识广的马殷都倒吸凉气,制式横刀三千柄,铁甲两千领,弓弩五千张,箭矢二十万支。最珍贵的,是三百匹河西骏马,匹匹肩高过丈,神骏非凡。

    “家兄……家兄愿割凤翔、陇、岐三州岁赋之半,计二十万贯,绢五万匹,献与李帅。”李茂勋声音发颤,“只求……只求罢兵休战。”

    帐内诸将面露喜色,但李烨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他走到一口箱笼前,拿起柄横刀,手指轻弹刀身,发出清越龙吟。“好刀。”他淡淡说,“李茂贞倒是大方。”

    李茂勋额头冒汗:“家兄深知罪孽深重,愿倾尽所有,以赎前愆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要的不只是这些。”李烨转身,“回去告诉你兄长:一,凤翔军裁至八千,多一兵一卒,我亲自去裁。二,陇州散关、岐州陈仓,由忠义军派兵协防。三,岁贡增至三十万贯,分春秋两季送至长安。”

    李茂勋脸色惨白:“这……这条件是否太苛……”

    “苛?”李烨笑了,“李茂勋,你回去问问渭水南岸那三万凤翔军的亡魂,他们觉得苛不苛。”

    他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或者,我换种说法,答应这些条件,李茂贞还能在凤翔当他的土皇帝。不答应,三日后我两万大军北上,到时候,你李氏满门的脑袋,我会挂在凤翔城门上。”

    李茂勋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关中。

    那些观望的豪族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第十日,韦氏家主韦昭度亲率车队来到大营,献粮五千石,丁壮三百人。紧随其后,杜氏献铁三千斤,裴氏献钱十万贯,柳氏献良马百匹。

    中军帐内,李烨看着礼单,神色玩味。

    高郁在旁道:“这些世家,鼻子比狗还灵。见李茂贞倒了,赶忙来烧新灶。”

    “烧灶是要付柴火的。”李烨放下礼单,“告诉他们,献礼我收下了。但三日后,请四位家主到长安府衙一叙,共商关中‘抚民安境’之策。”

    马殷皱眉:“主公真要和他们合作?这些世家盘根错节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他们吃人不吐骨头,才更要拉拢。”李烨起身踱步,“关中经年战乱,田地荒芜,人口流散。要想真正立足,光有兵不行,还得有人种地,有人织布,有人读书,有人当官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高郁:“三日后那场‘叙谈’,你主谈。我要三样东西:一,清丈田亩,重定税赋,世家田产超出限额的部分,按市价收购,分给无地农户。二,各州县官吏缺额,由世家推荐子弟,经考核后任用。三,设立‘劝农司’‘匠作监’,世家需出钱出人。”

    高郁眼睛一亮:“这是要他们既出血,又出人,还把子弟送到咱们手中为质?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李烨目光深远,“我要让关中百姓知道,跟着忠义军,有田种,有饭吃,有活路。而要让百姓有活路,就得从这些世家身上割肉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但记住,割肉要讲究手法。韦氏多出粮,杜氏多出铁,裴氏多出钱,柳氏多出马,按他们最肥的地方下刀,但别一刀砍死。”

    马殷恍然大悟:“所以主公才要亲自见他们?既要立威,也要给甜头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李烨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,“乱世当用重典,但也得给人活路。这些世家经营关中数百年,树大根深。硬拔,会伤及根基。慢慢修剪,既能得其利,又能削其势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长安府衙。

    四位家主走进厅堂时,脸色都不好看。他们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,没想到高郁摆在桌上的,是一整套详尽的《关中安民条陈》。

    韦昭度看完,老脸抽搐:“高长史,这清丈田亩、限田授民……是否太过急迫?关中战乱方息,当以安抚为上啊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为了安抚,才要清丈。”高郁微笑,“百姓无地则生乱,有地则心安。韦公献粮五千石,仁德之名传遍关中。若再能献出部分闲田,分与流民,岂不功德无量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漂亮,献粮是仁德,献田更是功德。

    韦昭度张了张嘴,竟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杜让能盯着那条“世家子弟需经考核入仕”,沉声道:“我杜氏诗礼传家,子弟皆通经史。若与寒门同场考核,岂不有辱门楣?”

    “杜公此言差矣。”高郁不疾不徐,“如今朝廷开武举、设讲武堂,正是广纳贤才之时。杜氏子弟才学出众,正该借此机会展露锋芒,何以言辱?”

    裴枢最关心的是钱:“这劝农司、匠作监的摊派……是否太重了些?”

    “裴公,”高郁正色道,“关中安定,商路畅通,裴氏遍布各州的货栈、商铺,所得之利何止百万?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,才是长久之道。”

    四人面面相觑,终于明白,今日这不是商议,是通知。

    一直沉默的柳璨忽然开口:“高长史,这些条陈,我们都可以答应。但柳某想问一句:忠义军……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关中?”

    高郁看向他,缓缓道:“柳公问得好。主公要的,是一个没有流寇、没有饥荒、没有战乱的关中。一个百姓能安居,商人能乐业,士子能读书的关中。而要建成这样的关中,需要诸公鼎力相助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,朝四人深施一礼:“诸位都是关中脊梁,望能以苍生为念,共筑太平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份上,再拒绝就是不识时务了。

    韦昭度长叹一声,率先在文书上按下指印。其余三人相继跟随。

    走出府衙时,暮色已深。裴枢苦笑道:“这位李帅,手段比李茂贞高明十倍。李茂贞只会抢,他却要我们心甘情愿地给。”

    柳璨却道:“我倒觉得,这或许是件好事。乱世久了,总该有人出来收拾局面。只要他真能让关中太平,咱们出点血,又算什么?”

    四人身影消失在长安街巷中。

    府衙内,高郁收起文书,对屏风后道:“主公,都办妥了。”

    李烨从屏风后走出,看着文书上四个鲜红的指印,轻轻点头:“第一步走成了。接下来,该让关中百姓,真正尝到甜头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
    这座千年古都,在经历七日血火后,终于迎来了一丝真正安宁的曙光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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