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，天色未明，汉水南岸的襄阳城笼罩在晨雾之中。城外二十里，江海率领的两万宋军已经列阵完毕。这支队伍自荆门出发，原本不过一万众，但一路招集溃散军民，沿途不断壮大，直接扩充了一倍。...江风卷着桂香拂过汉水，黄蓉指尖捻起一瓣落花，轻轻搁在掌心。那花瓣薄如蝉翼，脉络清晰，仿佛还裹着晨露的微凉。她望着水面浮光跃金，良久未语。欧羡垂手立于她身侧，衣袖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腕上一道淡青旧疤——那是去年冬日在秦岭巡山时，为护一名落单的丐帮少年，硬接了西夏细作一记淬毒柳叶刀所留。伤早已愈，可每逢阴雨，仍隐隐发麻。“师娘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而稳，“孟大人调任江陵，朝廷既委以规复襄樊之重任，想必已暗中调拨粮秣军械。可川陕一线，蒙古游骑近日频频出没于大散关外三十里，似在试探我军虚实。”黄蓉颔首，并未回头：“嗯，昨夜鲁有脚飞鸽传书，说凤州守将李显忠部三日前在青泥隘遭袭，折损哨卒十七人，所幸未失关隘。但——”她顿了顿，指尖一弹，那瓣桂花倏然离掌，被风推着飘向江心，“李显忠报的是‘流寇劫掠’，可尸首脖颈处皆有鹰喙状刺青，那是阔端帐下‘苍鹘营’的标记。”欧羡眸光微沉：“苍鹘营……不打旗号，不掳辎重，专割斥候舌头、剜探子双目。此非扰边，是布眼。”“正是。”黄蓉终于转过身，目光如静水深流，“他们想看汉中守军反应多快，调度多稳，更想看——”她停顿一瞬，直视欧羡双眼，“看谁在替郭大侠执掌军情脉络。”欧羡呼吸微滞。他知道师娘在说什么。自他入汉中以来，明面是郭靖亲传弟子，暗中却以丐帮新晋九袋长老身份，悄然梳理川陕七十二处分舵。他命人将各州县驿路、渡口、山隘绘成《蜀道枢机图》，又按月汇总吐蕃部落迁徙、青羌盐贩动向、甚至成都府库粮价浮动——这些密报，从未经由官府驿传，而是由三十名精挑细选的聋哑信使，以手语与特制竹筒，在五日内直送兴元府后院那株老槐树下的陶瓮之中。这陶瓮，连郭靖都只知其存在，不知其内容。而此刻，黄蓉的目光，已如绣花针般精准刺破那层薄纱。“羡儿，”她声若清泉，“你可知为何孟珙点名要你同去江陵？”欧羡沉默片刻，答：“因弟子熟谙川陕地形，通晓各族言语，且……曾三次潜入吐蕃昌都，与朵康部头人饮过血酒。”“这只是其一。”黄蓉摇头，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——竟是用极细的蚕丝混桑皮所制，触手柔韧，展开时竟无半点折痕，“真正让他动心的，是你这半年整理的《西陲备要》。”欧羡瞳孔骤缩。那册手稿，他亲手誊写三遍，最密的一版藏于佛龛夹层，最简的一版烧给净愚禅师做了引火纸。他从未示人，连郭靖都只当他是闲来笔记。黄蓉却将纸页翻至中段，指着一行朱砂小楷：“你看这里——‘阔端若取严道，必先断雅州茶马古道，因其北通黎州，南控建昌，扼金沙江渡口十二处。而建昌卫守将王夔，素与黑三十七部私贩铁器，此乃可乘之隙’。”她抬眸，笑意浅淡：“孟珙今晨遣快马送来密信，信中提及王夔，措辞与你这一句，字字吻合。”江风忽紧，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。欧羡喉结微动，终是躬身：“弟子……僭越了。”“不。”黄蓉收起丝纸，语气反而柔和下来，“你未僭越，你只是比所有人都早一步，看见了悬崖边缘的裂缝。”她指向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栈道，“郭大侠教我们‘降龙十八掌’，要的是刚猛无俦；柯镇恶前辈教我们‘伏魔杖法’，要的是宁折不弯。可这天下，光有刚猛与宁折，填不满千疮百孔的河山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：“所以，需要有人蹲下去，数每一道裂纹的走向，听每一寸土地将倾前的呻吟。羡儿，你蹲得够久，也数得够细。”欧羡怔住。他忽然想起初入桃花岛时，黄蓉教他辨识百种毒菇。那时他不解，问：“师娘，习武之人，何须认得毒菇？”黄蓉只是摘下一朵艳红菌伞，指尖轻碾，簌簌落下一捧腥甜粉末：“因为最毒的，往往开在最艳的枝头。而救人，总得先知道毒在哪里。”原来她一直记得。“师娘，”欧羡声音微哑，“若弟子随孟大人南下，汉中丐帮之事……”“你放心。”黄蓉打断他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——铃身刻着细密云雷纹，铃舌却是半截玉珏，断裂处打磨得圆润异常，“这是当年洪七公留在我这里的‘惊蛰铃’。铃响三声，川陕七十二舵，无论正在做什么，必放下手中事，静候指令。”她将铜铃放入欧羡掌心，冰凉沁骨：“鲁有脚执掌大局，史七坐镇中枢，马乐巡行四方。而你——”她指尖在铃身云雷纹上缓缓划过，“你要做那执铃之人。铃不常响，但每一次响，都得让蒙古人的耳朵，听见惊雷。”欧羡攥紧铜铃，指节泛白。就在此时，岸边芦苇丛中传来窸窣轻响。一只灰羽白腹的鹡鸰扑棱棱飞起，翅尖掠过水面，荡开圈圈涟漪。黄蓉眸光一闪，忽然抬手：“等等。”她快步上前，在方才鹡鸰栖息的芦根处蹲下。那里泥土微陷，隐约可见几枚极淡的爪印，呈三角排列，间距约三寸——绝非野禽所留。她拈起一撮湿泥，凑近鼻端轻嗅，眉峰微蹙：“松脂混牛油……还有，一丝极淡的雪莲苦气。”欧羡立即会意，俯身细察，忽见泥缝中卡着半片靛蓝布屑，边缘焦黑如被火燎过。“是苍鹘营的‘夜枭哨’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他们驯养雪鸮为眼，以松脂牛油膏涂抹哨兵皮甲防寒，而雪莲……产于昆仑北麓，只有阔端亲信才配佩带。”黄蓉站起身，拍去指尖泥痕，神色已恢复从容：“看来，他们不止在看汉中反应，还想看看——谁在替汉中听风。”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鹤唳。二人抬首，只见一只玄顶白鹤自云间滑翔而下，足爪上系着一枚小小竹筒，直直坠向后院老槐树冠。欧羡身形一晃，已如离弦之箭掠出。他足尖点过三处屋脊，于半空舒展如鹰，伸手抄住竹筒。落地时袍角未扬，仿佛从未移动。黄蓉含笑看着他启封，取出一卷窄窄素绢。欧羡展开，目光扫过，忽然凝住。绢上墨迹新鲜，字字如刀：【哈拉和林急报：阔端三日前焚毁吐蕃贡寺，强征僧兵三千。另，察合台汗国遣使抵蒙，携西域火器图谱八卷。其使团中有白袍僧三人，擅观星测地，疑为波斯天文学家。】黄蓉接过绢书，指尖抚过“火器图谱”四字，笑意渐冷：“波斯火器……倒是比咱们的霹雳炮更早一步，摸到了硝石提纯的门道。”她抬眼看向欧羡：“羡儿，你昨日还说，蒙古人想看汉中反应多快。”欧羡颔首：“是。”“那现在，”黄蓉将绢书递还给他，目光灼灼如星火，“该让他们看看，汉中的反应，到底能快到什么地步。”欧羡默然片刻，忽然解下腰间短刀，刀鞘轻叩掌心三下。——这是丐帮最高等级的“裂帛令”，意为“撕破表象，直击要害”。他转身便走，步履沉稳，却每一步都踏在江风节奏的间隙里，竟似与天地同频。行至院门，他忽又驻足，未回头，只将手中短刀反手抛出。刀光如电，直射黄蓉面门！黄蓉不闪不避，右手食中二指倏然探出，稳稳夹住刀背。刀身嗡鸣，余震沿着她指尖蔓延，竟在她袖口激起一圈细微涟漪。欧羡这才回身，抱拳一礼：“师娘，弟子请命——即刻启程，赴雅州！”黄蓉松开手指，短刀轻颤着悬停半尺，随即缓缓坠落。她伸手接住，刀柄温润，犹带欧羡掌心余温。“去吧。”她将刀递还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带上惊蛰铃。记住，此去不是孤身犯险，是替汉中，替襄阳，替这万里江山……踩一踩，那条通往地狱的栈道，究竟有多宽。”欧羡双手接过短刀，郑重系回腰间。他转身欲行，忽又停步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——帕角绣着半朵褪色桃花，针脚细密，却歪斜稚拙，显然是初学者所为。“师娘，”他声音低沉，“这是弟子初学刺绣时，照着桃夭阁窗棂上雕花绣的。当时您说，桃花开得再盛，根须却要扎进冻土里。弟子今日才懂，原来您早就在教我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将素帕仔细叠好，纳入胸前内袋最深处：“真正的江湖，不在华山之巅，而在冻土之下。”话音落，人已掠出数十步，身影融进江雾，唯余青衫一角，如一道不肯沉没的墨痕。黄蓉独立江畔，久久未动。直到日头升高，雾气渐薄，她才抬手，将方才接刀时袖口震落的一粒微尘，轻轻弹入汉水。水流无声，载着那粒尘埃，向东奔涌而去。此时，后院忽传来郭芙清脆笑声：“哥哥快看！这只蝴蝶簪上的翠羽，被阳光照着，竟在盘子里投出影子来啦！”黄蓉唇角微扬，转身缓步而归。她走过桂树时，顺手折下一枝盛放的金桂，花枝横斜，暗香浮动。待步入中庭，恰见郭靖蹲在廊下，正用一块粗布，反复擦拭那对马士革短刀的刀鞘——银错金纹在日光下流转生辉，而郭靖粗粝的指腹，一遍遍摩挲过每一道凹痕，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声的承诺。黄蓉走近，将桂枝插进他耳后：“靖哥哥，擦了半日，不累么？”郭靖抬头，憨厚一笑，额角沁着细汗：“不累。羡儿送的刀，得配得上他的心意。”黄蓉目光掠过刀鞘上“西夏匠造”的微刻，又落回丈夫眼中——那里面没有半分离愁，只有一片澄澈的托付，如汉水映天。她忽然明白，为何洪七公走得那样决绝。有些传承，从来不需要辞别。就像春雷惊蛰，万物复苏之时，谁会去追问第一声雷，究竟从哪片云里滚落？她踮起脚尖，将桂枝另一端，轻轻别进郭靖另一侧耳际。两簇金桂相映，衬得他眉目温厚如初。“靖哥哥，”她声音轻软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咱们的羡儿，今天开始，要学着自己打雷了。”郭靖握刀的手一顿，随即咧开嘴，笑得像个得了新弓箭的少年。檐角铜铃轻响，风过处，桂雨纷纷。而千里之外，雅州城头，一面绘着苍鹘振翅的黑色大纛，正悄然升上旗杆。旗面无风自动，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