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孟珙谨奏：伏以王师北讨，四月于兹。仰赖陛下威德，将士用命，郢州、荆门、信阳诸城相继克复，襄樊重地终归大宋。臣谨将诸将战功，为陛下陈之：部将张俊率部先取郢州，血战数昼夜...郭靖被欧羡这一搂，身子微微一僵，随即又松缓下来，脸上泛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。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欧羡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，声音低而温厚：“你这孩子，又来搅局。”欧羡却笑得坦荡，一双眼睛清亮如洗，里头没半分敷衍，倒像是护崽的母豹子，把师父往自己身后一带，朝真德秀拱手道：“道长莫怪，家师虽通玄理，却非方外之人。他腰间佩的是刀，不是拂尘；帐中挂的是弓，不是丹炉。他教我读《孟子》时讲‘浩然之气’，教我练降龙十八掌时讲‘至大至刚’——这两样，可都离不开一个‘行’字。若叫他日日枯坐调息、默念心猿，怕是要把那心猿憋出火来，反倒闹得满营不得安宁。”帐中众人闻言，哄然一笑。达海拍着大腿道：“对极！咱们英雄营里没一个坐得住的，上回秋谷道长拉我去打坐，我只坐了三炷香，就觉屁股底下像生了刺，最后干脆抄起铁枪，在演武场耍了一套梨花枪，浑身通泰！”秋谷道人捋须轻笑：“达兄此言差矣。非是坐不得，实乃心未安耳。欧大人方才所言‘动中求静、以武演道’，倒点破了一层窗户纸——静非不动，动非不静。拳脚起落之间，气息沉浮之际，若能守神于一，便是禅堂；若能应变无滞，便是道场。”真德秀听得眼中精光一闪，竟未反驳，只垂眸凝思片刻，忽而抬首，望向郭靖，语气郑重：“欧大人所言，非虚谈也。贫道少时亦曾随军北征，见将士列阵而立，甲胄森然，呼吸同频，万众一心，其静如渊，其势如岳——此何尝不是一种大静？贫道归山后闭关十年，反不如观一场边军操演，更见本心澄明。”郭靖怔了一怔，随即朗声而笑，笑声爽利，如金石相击：“道长此语，令郭某汗颜。我不过信口胡诌，哪知真入了道长法眼。”真德秀却摇头：“非胡诌，实真言。只因欧大人未将道藏搬入书斋，而是扛着刀枪，把道理刻在了汉水之滨、褒斜古道之上。《西游》写的是取经，可谁说取经之外，没有另一条路？——护国即护法，杀敌即持戒，守城即守心。贫道今日方悟：原来最硬的金箍，并不在孙行者头上，而在守土将士的肩上。”话音落下，帐中一时寂静。烛火微摇，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——有僧、有道、有侠、有将、有医、有儒，更有那一身青布白绣衫的江湖儿郎。他们并非出身名门，亦未必识得几个大字，可此刻眉宇之间，却俱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。柳叶禅师合十低诵：“阿弥陀佛。守心即守戒，守土即守愿。贫僧愿为兴元府七十二寨僧兵统领，专司烽燧传讯与伤卒救治。”云台观清徽道长抚剑而起：“贫道愿携门下三十弟子，驻守阳平关外十里飞鹰坡，昼夜巡哨，但见蒙古斥候，即放焰火三枚，鸣镝九响，绝不使一骑漏网。”张可大起身，银冠微晃，声如磬鸣：“天师府愿捐铜钱十万贯、硫磺五百斤、硝石三千斤，另遣精于火器之匠师五人，入营督造霹雳炮与猛火油柜。”红线女侠秦琅“呛啷”一声拔出左剑，寒光劈开帐中暖意：“我秦琅在此立誓：若兴元失守，秦琅断不独活！”金花圣母腕上金镯叮当，彩裙旋开如一朵怒放的金莲：“我苗疆七峒愿献‘千蛊瘴’方三帖、‘避箭草’种百斤、‘醒神散’丸三百颗——此药非毒，服之可提神醒脑、抗寒御疲，正合夜巡守城之用！”郭靖望着这一张张脸，喉头微动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他抬手按在案角，指节略白，似在压住胸中翻涌的潮水。欧羡悄然上前半步，不动声色地将一只粗陶碗塞进他手里——碗中盛着刚舀出的热汤，白气袅袅，肉香氤氲，滚烫而踏实。郭靖低头看着那碗汤，忽然想起多年前，在桃花岛上，黄蓉捧着一碗新熬的雪参乌鸡汤递来，笑着说：“傻哥哥，喝汤比练功要紧。”那时他不懂，只觉武功才是顶天立地的根；如今才知，原来世上最重的担子，从来不是压在肩上，而是托在手上——托着一碗热汤，托着一封家书，托着一座城的灯火，托着千万双望向南方的眼睛。他缓缓端起碗，吹了吹热气，仰头饮尽。汤汁滑入腹中，暖意自丹田升腾，直抵指尖。帐帘忽被夜风掀开一角，清辉泼洒进来，恰落在郭靖胸前——那里一枚铜符静静垂着，边缘已磨得发亮，是当年临安枢密院亲授的“川陕制置副使”印信。铜符之下，是层层叠叠的旧伤疤，纵横交错，如地图上的山川河流。“诸位。”郭靖放下空碗，声音不高，却稳如磐石，“郭某明日便随孟帅东去。但郭某走前，要留三件事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最后落在欧羡身上，眼神温和而锐利，似有千言万语，最终只化作一句：“第一，英雄营，永不散。”帐中无人应声，却人人挺直脊梁。“第二，兴元府，不可弃。”达海霍然起身，抱拳如铁：“首领放心！达海在此一日，兴元便多一日铜墙铁壁！”“第三……”郭靖伸手入怀，取出一卷黄绫，双手捧起，交予欧羡，“这是为师手书的《汉中守御三策》——上策曰‘固险’，中策曰‘通粮’，下策曰‘养民’。其中又分十七细目，从羊马墙夯土之法、烽燧燃烟之色、民壮编伍之序，到伤兵换药之期、冬储薪炭之数、春播麦粟之亩……皆已注明。你替为师，亲手交予高稼大人。告诉他——守城之要，不在拒敌于千里之外，而在纳民于方寸之间。民心若沸，则城池自坚；民力若竭，则金汤自溃。”欧羡双手接过，黄绫入手微沉，似有千钧。他低头一瞥，只见卷首一行墨迹淋漓：“守土者，非守砖石，实守人心；护国者，非护庙堂，实护灶膛。”他喉头一哽，用力点头：“弟子谨记。”郭靖这才颔首，又转向王处一道：“王道长，烦请代为转告丘处机真人——郭靖不肖，未能承全真衣钵，却将贵派‘清净无为’四字，改作了‘清净而为’。为苍生故，为家国故，宁负清规，不负初心。”王处一久久凝视着他，忽而长叹一声，竟屈膝欲拜。郭靖闪电般伸手托住他肘弯，沉声道：“道长折煞郭某！您是师长，郭某是晚辈，岂敢受此大礼？”王处一仰起脸，灰袍微颤，眼中竟有泪光闪动：“好一个‘清净而为’……好一个‘不负初心’！丘祖若知，当浮三大白！”此时，帐外忽传来急促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戛然而止。一名亲兵掀帘而入，甲叶铿锵，单膝跪地：“报！沔州急递——蒙古千户兀良合台部前锋已破金牛峡，距小安军不足百里！”帐中空气骤然绷紧，如弓弦拉满。欧羡一步跨前，接过战报，展开只扫一眼，面色未变，却将纸页轻轻按在案上，推至郭靖面前。郭靖目光掠过，随即抬眼，环视众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来得正好。”他抓起案上朱笔，蘸饱浓墨，在舆图上小安军所在之处重重一点，朱砂如血：“传令——英雄营即刻拔营，星夜兼程，驰援小安！”达海虎目圆睁，大步上前：“末将领命！”秋谷道人已解下腰间皮囊，掏出一枚青铜罗盘，指尖迅速拨动：“东南风三成，酉时末起，利于火攻；小安西岭坡陡林密，宜设伏——我带三十人先走！”柳叶禅师袖袍一振，袈裟翻飞如云：“贫僧率僧兵断后，保粮道畅通！”张可大摘下银冠，露出束发玉簪，拔簪在手，竟就着烛火燎去一截簪尾，断簪为誓：“天师府弟子，凡存者，必随英雄营进出！”郭靖望着这一幕，忽然笑了。他转身走到帐角，取下那柄随身多年的黑铁长刀——刀鞘斑驳，刃口却幽光流转，似有龙吟隐隐。他缓缓抽出三寸，寒芒乍现，映得满帐生辉。“此刀名‘镇岳’，是岳爷爷旧部所赠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钉，“今日，郭某将它暂寄于英雄营。待襄阳收复之日，郭某亲来取回——若有人见它染血未干，便知郭某尚在阵前；若见它刀鞘蒙尘，便知郭某已埋骨襄阳。”欧羡默默上前，双手接过长刀，刀柄冰凉，却似有热血在纹路间奔涌。他将刀横抱于臂弯，深深一揖：“师父放心。英雄营在，刀在；英雄营亡，刀断——绝不受辱！”帐外忽闻号角长鸣，非军中制式，而是苍凉古调，如狼嗥穿云，似鹤唳裂帛。众人齐齐侧首——只见营门外，数十名老兵赤膊而立，手中无鼓无锣，只以铁枪敲击盾牌，节奏沉雄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……渐成雷霆万钧之势！那是英雄营的军魂号——昔年曹友闻率军死守仙人关时，便是以此声震彻秦岭，吓退金军三万铁骑。今夜，号声再起。不是为出征，而是为守土；不是为扬威，而是为赴死；不是为功名，而是为炊烟——那炊烟缭绕处，有老母倚门，有稚子牵衣，有未拆的婚书，有未还的借契，有一碗等了三年的腊八蒜，有一盏亮了七十二个寒暑的守岁灯。郭靖立于帐门，月光为他披上银甲。他望着远处汉江如带，水声潺潺，仿佛听见了桃花岛的潮音，听见了临安宫墙的晨钟，听见了襄阳城头破碎的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欧羡悄然立于他身侧，不言不语，只将那柄“镇岳”刀轻轻放在二人之间的地上，刀尖朝东，指向襄阳方向。夜风卷起帐帘，吹得舆图哗啦作响。郭靖伸手抚平一角，指尖停在汉中与襄阳之间那条蜿蜒的驿道上——那里空白一片，尚未标注任何营寨、烽燧或粮站。欧羡默默取出炭笔，在那空白处，画下第一座小亭。亭名未题，只在檐角，勾了一枝桃花。风吹桃花落，落地即成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