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安府内，江陵府知府、湖北安抚副使别之杰正站在地图之前，看着图上一座座被攻下的城池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国朝有孟珙，实乃大兴也！当初，由于赵范捅出的篓子，导致兵多粮足的襄阳被蒙古轻松拿下，...江风卷着桂香掠过汉水，吹得黄蓉鬓边几缕青丝轻扬。她站在岸边，并未回头，只将手中那封刚写就的信笺仔细折好，又用一方素绢包严，指尖在绢角处轻轻一按，一枚淡青色的腊印悄然凝成——那是丐帮七袋长老才有的“云鹤衔书”暗记。欧羡静立三步之外，目光落在师娘微扬的袖角上。那袖口边缘已有些许磨痕，针脚细密却略显陈旧，分明是去年秋日她亲手缝补过的。他忽然想起前日清晨，自己练完功路过厨房，见黄蓉正蹲在井台边揉面，晨光映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，腕子上那只银镯滑至小臂，露出一截温润如玉的手腕。那时她抬头一笑，将一块新蒸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：“羡儿尝尝，可还合口味？”如今这糕点的甜香犹在唇齿间，而眼前人却已将整盘棋局悄然推至自己面前。“羡儿。”黄蓉终于转身，眸光清亮如初，“史七长老若来，川渝分舵便需有人与他搭手。你既通晓军情、又熟稔帮务，此番随你师父南下，沿途正好将各处暗桩、信驿、粮道尽数梳理一遍。尤其是利州西路至夔州一路，近来流民日多，溃兵混杂，前日汪世显部一支游骑在大竹山遭伏，虽无大碍，却暴露出哨探迟滞之弊。”欧羡颔首，声音沉稳：“弟子已命桃花茶室的账房先生整理出近三年各州县户籍变动表，另附流民迁徙图七幅，皆按月标注。其中渝州、达州两处，流民入籍者不足三成，余者或依附豪强为佃，或结寨自保，更有十余股‘白巾军’残部隐于山中，时而劫掠官仓，时而助民抗租——看似散乱，实则彼此呼应，颇有章法。”黄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，却未言语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，掌心摊开——那牌不过寸许，正面浮雕一只展翅青鸾，羽翼翻飞间隐有云气流转；背面则是一行细如蚊足的小篆：“天枢·承露”。“这是……”欧羡瞳孔微缩。“孟珙大人亲授的‘承露令’。”黄蓉语声平静，“持此令者，可调京湖制置司下辖七路军中任意一营三百人，亦可支取江陵府库白银五百两以内军资。非战时不得动用，唯遇边关急报、敌谍潜伏、流民暴动三事，可先斩后奏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如水般扫过欧羡眉宇：“孟大人说，他信不过那些只知背《武经总要》的参军，却信得过一个能把《齐民要术》里酥法改成蛋糕的人。”欧羡心头一震，垂眸掩住眼底波澜。原来那日桂花糕入口时，孟珙竟在席末冷眼旁观至此。此人不单识人，更擅借势——借他黄蓉之手布子，借郭靖之名立威，再借自己这“异类”之思破局。果然不愧是能以偏师挽蜀口于倾颓的儒将。“弟子领命。”他双手接过铜牌，触手微凉，青鸾双目似含星火。黄蓉这才缓声道：“另有一事，须你亲自走一趟。”她指向西南方向，声音压低：“哑姑山新寺落成，净愚禅师请我题‘西多林’匾额。我本欲亲往，然孟大人明日便启程赴江陵，你师父须随行筹备襄樊防务。我思来想去，此事非你不可。”欧羡怔住：“师娘为何……”“因你见过他真正模样。”黄蓉眸光幽深，“那一日你替我送药上山，见他枯坐石阶，听山雀啄食檐角残雪，半日未动分毫。后来你回来告诉我，说他指节粗大，虎口有厚茧，不像诵经人，倒似握过三十年刀柄的老卒。”她停顿片刻，风拂过江面，卷起一阵细浪：“净愚禅师原名杨守忠，绍兴三十一年，金主完颜亮南侵，他时任泗州都监，率八百乡勇死守盱眙半月，城破时身被十七创，犹持断枪立于谯楼之上。后被救归，削发为僧，云游四方，二十年不曾提刀。”欧羡呼吸微滞。“他建西多林，不是为供佛，是为收容那些断肢残躯的退伍老兵。”黄蓉声音轻得几乎被江声吞没，“你送去的，不只是匾额，更是他们等了二十年的一句公道。”日头渐高，江雾散尽，粼粼波光刺得人眼微酸。欧羡低头看着掌中铜牌，青鸾双翼在阳光下泛出幽微青芒，仿佛随时要振翅而起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检《宋会要辑稿》时看到的一则旧闻：绍兴三十二年，朝廷曾追赠泗州殉国将士，唯独漏了杨守忠一人——因其“弃官遁入空门，不合褒典”。原来所谓承露，并非承接天恩，而是承接那些被史册刻意抹去的血与骨。“弟子明白。”他将铜牌贴身收好，抬眼时神色已如磐石，“三日后，弟子便启程赴哑姑山。届时请师娘将匾额交予弟子，另备素绢三尺、松烟墨一锭、狼毫小楷两支。”黄蓉点头，忽又莞尔：“还有一物，你带上。”她自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包，解开层层包裹，露出里面三枚金灿灿的桂花糖糕，每枚顶上都嵌着一颗饱满的蜜渍桂花。“芙芙今早特意做的。”她笑意温软，“说师兄此去山路难行，怕你饿着。”欧羡怔然接过，指尖触到糕体尚存的微温。他记得清楚，郭芙昨日练功时被郭靖纠正马步，脚踝磨破了皮，黄蓉给她敷药时，她还嘟囔着“哥哥偏心，给师兄做蛋糕，却不给我做糖糕”。原来那孩子偷偷揉了面，踮着脚在灶台前忙活了半个时辰。“替我谢过芙芙。”他声音微哑。黄蓉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羡儿。”欧羡止步。“你师父临行前嘱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她目光澄澈如汉水深处，“他说，武功再高，终有穷尽；唯有心灯不灭，方照万里寒夜。”欧羡脊背一挺，深深俯首：“弟子谨记。”他沿着江岸缓步而行，衣袍被风鼓起，如一面未染尘埃的素旗。远处市声隐隐，船夫号子随波起伏，而他心中却异常清明——此前种种盘算，此刻尽数落定：孟珙调郭靖南下，表面是倚重其守城之能，实则欲以襄阳为轴，撬动整个京湖防线；而自己执承露令穿梭其间，既是穿针引线，亦是暗布机枢。净愚禅师那座西多林，将来或成川陕义军休整之所；史七长老稳坐川渝，则可将丐帮脉络织入军政肌理；至于武小武……此人看似莽撞，实则心思缜密，前日他在桃花茶室偶见其与临安商贾密谈，所议竟是蜀锦北运路线——这哪里是将军，分明是早把生意做到了蒙古腹地！江风愈烈，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欧羡忽而驻足，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七个名字，皆是近半年来他暗中联络的匠人、医者、农师、舆图师。最末一行写着：“仇畅，解良人，善铸铁甲，尤精连弩机括。”他指尖抚过“仇畅”二字，嘴角微扬。柯镇恶那日说“家国蒙羞，便是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”，他当时只觉热血激荡；如今才懂，真正的挽倾，不在一刀一剑劈开山河，而在将散落于民间的星火，一一点燃，聚成燎原之势。身后传来脚步声，轻快而熟悉。郭芙提着裙裾小跑而来，发间红玉髓随步轻颤，映着朝阳熠熠生辉。“师兄等等！”她气喘吁吁递来一个绣着云纹的靛蓝布囊，“娘说你路上喝水不方便，让我给你缝了这个。里头还塞了三包梅子干，解渴又开胃！”欧羡接过布囊，触手柔软厚实，针脚细密匀称，分明是黄蓉亲手所绣。他喉头微动，只道：“芙芙费心了。”郭芙仰起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师兄要去好久么？”“少则一月，多则四十日。”他答得干脆。“那……”她咬了咬唇，忽然踮起脚尖，将一枚温热的桂花糖糕塞进他嘴里，“这个，是我咬过一口的！你得吃完，不准扔！”甜香裹着微酸在舌尖化开，桂花蜜的暖意直抵心口。欧羡怔住，望着眼前少女飞扬的眉梢与绯红的耳根，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那句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”。原来最锋利的剑，未必藏于鞘中；最坚韧的铠，往往生于烟火人间。他郑重咽下最后一口，朝郭芙深深一揖：“弟子欧羡，代天下所有吃不上糖糕的少年，谢过郭姑娘。”郭芙愣住，随即扑哧笑出声，脸颊飞霞更盛：“谁、谁要你代那么多人啊！快走快走，别耽误你办事！”她转身欲逃，裙摆却被门槛绊住，踉跄一步，又被欧羡眼疾手快扶住手腕。两人指尖相触刹那，郭芙腕上那枚红玉髓倏然映亮欧羡瞳仁——那殷红深处，竟真似有金红纹理缓缓流动，如熔金淬火，如朝霞初燃，如无数未曾熄灭的心灯，在历史幽暗的夹缝里，静静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