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樊城，夜色如墨。汉水北岸，樊城城墙像一条蛰伏的巨蟒，盘踞在黑暗之中。城头上每隔数十步，便燃着一堆篝火，火光映着巡卒的身影，刀枪的寒光在夜色里明灭不定。城下壕沟已冻成坚冰，月...郭芙仰起脸，眼睛亮得如同汉江初升的星子，指尖还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，纸角微蜷，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翅。她踮起脚尖，将诗笺举到黄蓉眼前，声音里裹着蜜糖似的雀跃：“哥哥快看！我们改好了！‘汉江水长长，月影到潇湘’——刘艺姐姐说，这句里头有王维的静气，又有李白的远意，连张夫人看了都得搁下朱笔叹一声‘可教也’！”黄蓉垂眸，目光掠过那四行清秀小楷，指尖在“月影到潇湘”五字上轻轻一停，笑意便从眼尾漫开，温润如秋阳晒暖的青石阶。他并未多赞，只将诗笺折好，妥帖收入袖中，转而抬手，极自然地替郭芙理了理被廊风拂乱的鬓发，指腹略带薄茧，蹭过她耳后细嫩的皮肤，惹得她微微一缩脖子，咯咯笑出声来。“嗯，改得是真好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清晰如檐角铜铃，“只是芙芙，你可还记得，去年中秋，你蹲在桃花岛西礁上数浪花，数到第七十九道，忽然问师父：‘哥哥的剑光，是不是也能劈开月亮？’”郭芙一怔，随即脸颊微红，扭捏道：“那……那会儿才十岁嘛！”“十岁记得住月亮，十五岁倒忘了江水为何要流。”黄蓉语声轻缓，却似有千钧之力，轻轻压在她心尖，“你写‘月影到潇湘’，潇湘远在荆湖之南，可你兄长如今人在兴元府北，汉江由北向南，月影随波，岂能逆流而上，去照他眉梢？”郭芙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，像被秋霜打蔫的桂花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想说是刘艺姐姐说的意境，可话到唇边，又觉单薄无力。她低头盯着自己绣着银线蝴蝶的鞋尖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那……那该写什么？”黄蓉并未作答，只侧身，朝廊外招了招手。众人循势望去，只见花厅方向，一个素衣女子缓步而来。她未施粉黛，只簪一支白玉兰，步履无声，裙裾却仿佛携着山岚松风。正是黄蓉。她身后，并未跟着丫鬟，只牵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。孩子生得玉雪可爱，眉宇间却已隐隐透出几分倔强与灵慧，此刻正仰着小脸，好奇地打量着廊下这群莺燕似的姑娘，小手紧紧攥着黄蓉的指尖，指节泛白，显是有些怯生。黄蓉走近，目光扫过郭芙手中诗笺，又落回女儿脸上，那眼神温和，却带着洞穿一切的澄澈：“芙芙，你心里真正想写的，从来不是地理上的‘所在处’，也不是文人笔下的‘潇湘’或‘天隅’。”她顿了顿，牵着男孩的手微微一紧，孩子仰起脸，朝她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。“你只想说——”黄蓉的声音极轻，却像一枚温润的玉坠，不疾不徐，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‘哥哥，我望见的月亮，和你望见的，是同一轮。’”郭芙呼吸一滞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，又软又烫。她望着母亲，又看看身边姐妹们同样怔然的脸，再低头看向自己方才引以为傲的诗句，忽然觉得那“潇湘”二字，竟如隔了一层薄雾的远山，美则美矣，却终究不是心尖上那一捧滚烫的、活生生的念想。“娘……”她喉头微哽，只唤出一个字。黄蓉却已不再看她，只含笑对廊下诸女道：“你们都是好孩子。芙芙有你们相伴，是她的福气。”她目光转向黄蓉，又添一句，“景瞻，你回来得巧。前日城东义仓新收了三百石陈年金丝糯米，我已命人碾成细粉，蒸了三笼新糕，正候着你尝呢。”黄蓉朗声一笑，拱手道：“师娘厚爱，弟子愧领！”他目光掠过郭芙尚且茫然的脸，忽而俯身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锦帕，帕角用银线绣着半枝斜出的桃花——正是桃花岛旧物。他摊开锦帕，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核桃大小的圆润物事，通体乌黑，表面却泛着幽蓝冷光，非金非玉，触手微凉。“此乃‘寒潭墨玉’，产自秦岭深处寒潭底，经百年水浸火淬，质地坚逾精钢，却可随心意雕琢。”他指尖轻点其中一枚，那墨玉竟似活物般微微一颤，“芙芙，你既擅丹青，又喜刻木，不如试试？若能在这墨玉上，刻出你心中所念——不必题字，不必设境，只要一刀下去，是你心口跳动的形状。”郭芙怔怔接过，指尖触到那冰凉玉质，一股奇异的悸动顺着指尖直抵心口。她下意识摩挲着玉面，那幽蓝光泽映在她瞳仁里，竟似有微澜荡漾。就在此时，宅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踏碎满街秋阳。紧接着是门房老者气喘吁吁的通报：“夫人！大公子！门外……门外来了位钦差大人！奉官家密旨，急召郭大侠、黄少侠即刻入府衙议事！”话音未落，花厅内气氛陡然一凝。黄蓉神色未变，只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，目光与黄蓉悄然相接，两人眼中皆掠过一丝了然——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史嵩之既已坐稳四川，孟珙亦已启程赴京湖，那么这临安来的密使，所为之事，必与蜀地新局息息相关，更与他们手中那份尚未拆封的《四阳神功》残卷，有着斩不断的因果。郭芙攥着墨玉的手指不自觉收紧，指节泛白。她望着哥哥眼中沉静如古井的波光，忽然想起昨夜梦中，自己站在汉江畔，江水浩荡，却无舟可渡，唯有天上一轮明月，清辉如练，静静铺满整条大江。“芙芙。”黄蓉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去把你那首诗，工工整整誊抄一份，待会儿，亲手交给那位钦差大人。”郭芙愕然抬头：“交给……他？”“嗯。”黄蓉点头，目光扫过她掌中幽蓝墨玉，笑意清浅，“诗是心印，玉是信物。朝廷要看的，从来不只是兵甲粮秣，还有人心所向，灯火可亲。你这首诗，写的是汉江，是月亮，更是这兴元府城头飘荡的炊烟，是桃花茶肆里热腾腾的包子香，是西多林晨钟暮鼓里，未曾断绝的人间烟火气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却字字如钉：“告诉钦差大人，郭靖之徒，黄蓉之妹，郭芙之思，不在千里之外的刀光剑影，而在眼前这方寸书案，这一砚未干的墨，这一首未尽的诗。”郭芙怔怔听着，胸中翻涌的并非惶惑，而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灼热的澄明。她低头看着掌中墨玉，那幽蓝冷光映着廊外斜照进来的秋阳，竟似有暖意悄然渗入指腹。她忽然明白了。哥哥要她刻的，从来不是什么具象的山水或人形。他要她刻下的，是此刻心口这团因思念而灼烧、因责任而沉甸、因家园而滚烫的——活生生的、跳动着的，人之心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秋日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，带着桂子余香与新蒸米糕的甜暖。她抬起头，望向哥哥，望向母亲，望向身边所有或关切或鼓励的姐妹，最后，目光落在廊外那株染着微黄的槐树上。树影婆娑，筛下细碎金斑，落在她沾着墨痕的指尖。“好。”她应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，像一滴露珠坠入深潭，激起一圈圈无声却坚定的涟漪。黄蓉眼中笑意更深，他伸出手，宽厚的手掌覆上郭芙的头顶，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，动作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如此做过。那掌心的温度，透过发丝，熨帖地烙在她额角。“去吧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是山岳般的安稳，“诗稿，墨玉，还有你心里那轮月亮——都带上。”郭芙重重点头，转身欲行，裙裾拂过青砖地面，发出细微沙沙声。她脚步未停，却忽而回头，对着廊下所有静默注视她的面孔，绽开一个无比明亮、毫无阴翳的笑容，如拨云见月，清辉遍洒：“姐姐们，等我回来，咱们一起吃新蒸的金丝糯米糕！”话音未落，她已如一只离弦的小箭，身影轻快地没入回廊尽头，只留下一串清越如铃的足音，在秋阳浸透的庭院里，久久回荡。黄蓉目送女儿背影消失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，转向钦差大人所在的府衙方向，眸色渐深，如古潭敛尽波光。他袖中手指悄然掐算，指尖划过一道无形轨迹——那是《四阳神功》残卷末页，以朱砂勾勒的、唯有桃花岛嫡传才识得的星图暗记。今夜子时，北斗移位，天枢隐没，恰是残卷中所载“阴阳交泰，气机潜涌”的至要时辰。而此刻，兴元府城外褒斜古道上，一队打着淮西制置副使旗号的轻骑，正踏着薄霜，悄无声息地逼近汉中界碑。为首者玄甲覆身，面容冷峻，腰悬一柄鲨鱼皮鞘长剑，剑锷处，一枚小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蜀锦纹样，在斜阳下，闪过一丝幽微的、属于川陕山川的靛青冷光。风过林梢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飘向那扇悬着“郭宅”匾额的黑漆大门。门内，黄蓉立于廊下，身影被夕阳拉得悠长，静静伫立，仿佛一尊守望千年的石像，默然凝视着那被秋阳镀上金边的门楣，以及门楣之上，那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生光的“郭”字。风声里，似乎隐约传来桃花茶肆里伙计嘹亮的吆喝，西多林方向隐约的钟磬余韵，还有远处汉江水，永不止歇的、浑厚而温柔的涛声。这声音，是刀锋上的血，也是灶膛里的火；是疆场上的鼓，也是闺阁中的针；是《四阳神功》残卷上冰冷的朱砂星图，更是郭芙掌中那枚幽蓝墨玉里，悄然流转的、人间最滚烫的脉搏。黄蓉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深海。他抬步，走向花厅，袍袖拂过廊柱，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、混合着桂花与墨香的清风。棋局，从来不止在朝堂之上。它早已无声无息，铺展于这兴元府每一条青石巷陌，每一盏摇曳灯影，每一颗跳动的心房之中。而执子者，从未远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