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神山在樊城东北，山不高，却卡在了汉水东岸的要道。此刻，山顶望楼灯火通明，山下扎着一千蒙古精锐骑兵，马不解鞍，人不卸甲，专为截杀北上救援樊城的宋军。郭靖伏在山脚乱石后，盯着那点灯火看了...郭芙一见黄蓉，便如乳燕归林，扑上前去挽住他手臂，仰起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盛了整条汉江的秋水：“哥哥！你真回来了？师父师娘可等得急坏了！”话音未落，又踮起脚尖，往他身后张望，“咦？怎么就你一个？靖哥哥呢？还有师祖、段大哥他们？”黄蓉笑着揉了揉她发顶，指尖拂过她额前一缕被秋风撩起的碎发，温声道：“傻芙儿，人就在后头，刚入城不久，我听门房喊‘大公子回来了’，鞋都没换，一路奔出来接你——倒叫你先撞上我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廊下七位姑娘清丽含笑的脸庞，又落回郭芙微红的耳尖上，笑意更深，“不过嘛……倒是赶巧。若不是你们这群小机灵鬼替她改诗，我怕是得在学堂门口蹲到日头西沉，才能把咱们家这位‘九月思兄’的才女请出来。”郭芙顿时脸颊飞霞，不依地拽他袖子：“哥哥！你偷听！”“这哪叫偷听？”黄蓉眨眨眼，声音压得极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我分明是听见窗缝里飘出一句‘心随汉水去茫茫’，又听见刘艺妹妹叹气说‘这句太慎重’，还听见孟星妹妹吐槽‘去茫茫’与桂花香不搭调……”他故意拖长声调，引得众女掩口而笑，郭芙更是羞得直往他背后躲。就在这时，花厅方向传来一阵清越笑声：“好啊，蓉儿，你倒会挑时候来显摆口才！”话音未落，一道素青身影已自回廊尽头缓步而来。衣袂微扬，鬓角簪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兰，眉目间温润如旧，却添了几分沉静持重的风仪——正是黄蓉之妻，郭靖。郭芙一怔，随即挣脱黄蓉的手，提裙便跑，扑进郭靖怀里，声音都带了点鼻音：“娘！”郭靖稳稳接住她，一手揽住她肩背，一手轻抚她后颈，掌心温厚有力，仿佛能熨平世间一切褶皱。她垂眸看着女儿发顶，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芙儿，诗改好了？”“改……改好了。”郭芙从她怀中抬起头，脸颊还泛着红晕，却挺直了脊背，将那张墨迹未干的花笺双手奉上，“娘，您看。”郭靖接过，目光缓缓扫过四行清秀小楷。当视线落至末句“月影到潇湘”时，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，而后抬眸，眸光如秋阳下澄澈的汉江，静静映着郭芙眼中跃动的光：“‘月影到潇湘’……好。江水无言，月华有信；千里之隔，共此清辉。不言思念，而思念已满纸流淌；不道远近，而远近已在光影之间。”她轻轻将花笺折好，收入袖中，“你张先生若见此句，该知你非不能写，而是此前，尚未寻得那支能载动心事的笔。”郭芙眼眶一热，忙低头蹭了蹭郭靖衣襟，闷声道：“娘……芙儿以后一定多读诗。”“读诗是为学字，是为养心。”郭靖抬手，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，“心正，则笔正；心宽，则句阔。你张先生要你改的，从来不是字句，是你心里那点不肯弯折的直劲儿——如今肯绕着弯子走了，反是长进了。”这话一出，廊下众人皆是一静。刘艺与段阅对视一眼，眸中皆有触动；孟星悄悄攥紧了手中书卷，指节微微泛白；欧羡则望着郭靖沉静如渊的眼波，忽觉心头某处被无声叩响——原来最锋利的教诲，未必出自严词厉色，而恰藏于这般不动声色的温柔里。黄蓉此时已踱至郭靖身侧，自然地伸手挽住她臂弯，侧首一笑：“夫人这番解诗，比当年在桃花岛考较我背《九阴真经》总纲时，可慈和多了。”郭靖斜睨他一眼，唇角微扬：“那会儿你背错一字，我罚你抄三遍。如今芙儿写错一句，我倒要替她琢磨半日如何圆转。你说，谁更狠些？”“自然是夫人更狠。”黄蓉朗声大笑，牵着她手向前一步，目光扫过廊下诸女，语气温煦如春风拂过桃林，“各位妹妹辛苦一场，既救了芙芙，也成全了她这一课。今夜桃花宅设宴，酒是兴元府金丝糯米酿的‘云外春’，菜是黄家私房的‘松鼠鳜鱼’配‘翡翠白玉羹’，至于点心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，眨了眨眼，“芙芙，你最惦记的那款桂花蜜糕，今晨刚出炉，一炉十二块，够不够分？”“够够够！”郭芙立刻接口，又想起什么，忙拉住身边欧羡的手腕，“姐姐，你快尝尝！那蜜糕里桂花是娘亲手晒的，糖是哥哥熬的，面是武敦儒哥揉的，连蒸笼都是武修文哥守着火候——整个桃花宅，就为这一碟糕点忙活了半个时辰！”众女哄然笑开，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，在渐染暮色的庭院里荡开一圈圈暖意。郭靖含笑听着，目光却悄然投向远处——宅院西角，那株老槐树影婆娑，枝干虬劲，树皮上犹刻着几道浅浅剑痕，那是少年黄蓉初学剑时留下的印记；再往北，墙头探出半枝枯瘦梅枝，枝头竟已悄然结出几点青涩小苞，怯生生迎着晚风。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众人喧笑的水面：“蓉儿，你昨日递来的密报，我已看过。”黄蓉笑意未减，只是握着她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：“嗯。”“蜀中杨恢赴任，赵希乘为副。”郭靖目光仍落在那株老梅上，语调平缓如常，“史嵩之荐人，理宗准奏，此事看似尘埃落定。可你密报里说，杨恢离淮西前，曾密召三名心腹幕僚，在驿馆后院焚毁一匣文书，火苗窜起三尺高，灰烬被西风卷走，半片字迹未留。”黄蓉颔首：“不错。那三人，一个姓李，原是孟珙帐下参军，三年前因粮秣账目不清被斥退；一个姓周，曾为四川转运司属吏，去年因稽查盐引舞弊案，反被上司参劾‘挟私构陷’，削籍为民；最后一个姓陈，是临安府衙的刑名师爷，专擅刑狱推勘，三个月前突然辞官，携家眷南下，途中行踪诡秘。”郭靖终于转过头，眸光如古井深潭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胭脂色的晚霞：“三个被弃之人，聚于杨恢麾下。一个通军务，一个晓财赋，一个精律法——恰好补全蜀中军政之缺。”“正是。”黄蓉笑意淡了些，声音却愈发沉静，“更巧的是，李参军被斥退那日，孟珙正在兴元府整训英雄营；周属吏被削籍前夜，临安西市发生大火，烧毁三十七间铺面，其中两家，正是当年替孟珙采办军械的商号；而陈师爷辞官那日，大理寺正接到一封匿名密揭，状告其‘受贾似道授意，伪造证词，构陷淮西转运使贪墨’。”廊下笑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歇了。欧羡屏息凝神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长剑剑柄；刘艺垂眸看着自己绣着兰草的鞋尖，睫毛轻颤；段阅则微微侧身，目光越过众人肩头，投向远处宅门方向——那里，两盏写着“郭”字的青纱灯笼已悄然点亮，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两团温润的光。郭靖轻轻呼出一口气，晚风拂起她鬓边一缕青丝：“所以，杨恢并非史嵩之随意拣选的‘自己人’，而是早经多年打磨、埋于暗处的一枚棋子。他赴蜀，表面是制衡孟珙，实则……是替另一只手，扫清障碍。”黄蓉沉默片刻，忽而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物。并非刀剑，亦非书信，而是一方素净绢帕，帕角以银线细细绣着半轮残月，月下一株孤梅，枝干嶙峋，却倔强向上。他将绢帕递至郭靖面前，声音低沉如古琴余韵：“这是昨日黄昏，一位老僧托人送来的。他未留名，只说：‘此帕本欲赠予郭大侠，然大侠心系天下，怕无暇细看。转呈郭夫人，或可解其半分幽微。’”郭靖接过绢帕，指尖抚过那银线绣就的梅枝，触感微凉而锐利。她未展开细看，只将帕子拢入掌心，抬眸望向黄蓉，目光如电，却又似蕴着千钧之力：“那位老僧……可是西多林的净愚禅师？”黄蓉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终是颔首：“正是。”郭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无波澜，唯余一片澄澈坚定：“西多林建于秦岭深处，距褒斜道不足百里。净愚禅师常年闭关，不问世事。他既遣人送来此帕，必是已窥见山雨欲来之势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沉凝如铁，“蓉儿，你可知那帕上残月与孤梅，暗合何典？”黄蓉目光一凛，随即低声道：“《易·坎》曰：‘习坎，入于坎窞，凶。’然其象曰：‘水洊至，习坎；君子以常德行，习教事。’——水势相叠，险象环生；然君子当持恒德，习于教化，以渡重坎。”郭靖缓缓点头，将绢帕郑重叠好，收入贴身内袋：“水洊至，习坎……好一个‘习坎’。”她目光扫过廊下诸女，最后落在郭芙脸上，声音已恢复温煦，“芙儿，你张先生今日教你改诗，教的是含蓄；为娘今日同你哥哥说话，说的是坦荡。世间万事，既有需绕弯而行的曲径，亦有当迎刃而上的直道。你日后若遇难解之题，不必只执拗于‘如何改’，更要问一句——‘为何要改？’”郭芙怔怔望着母亲，只觉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自己所有懵懂与迟疑，直抵心底最深处。她用力点头，声音清亮：“芙儿记住了！”暮色终于温柔地漫过飞檐，浸染整座庭院。花厅内灯火次第亮起，映得窗纸上摇曳的竹影如游龙。一阵风过，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，清越悠长。就在此时，宅门方向忽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踏碎薄暮。紧接着，是洪七公中气十足的豪迈笑声：“哈哈！老叫花子闻着酒香就找来了！郭大嫂，你那‘云外春’可还剩半坛？莫被那群小猴儿偷喝光喽！”话音未落，一个高大身影已大步跨入庭院，玄色劲装沾着薄薄一层风尘，肩头却停着一只羽色油亮的青隼，正歪头梳理翎毛。正是郭靖。他目光如炬，瞬间扫过廊下众人，最终定格在黄蓉与郭靖相握的手上，朗声大笑：“好！好！一家团聚，胜过千杯万盏！”他大步上前，一手重重拍在黄蓉肩头，震得青隼扑棱棱飞起，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伸向郭靖，“夫人，这半年，辛苦你了。”郭靖抬眸，迎上他灼灼目光，唇角微扬，反手握住他宽厚手掌，十指紧扣：“靖哥哥，你回来了。”郭靖用力回握，目光扫过郭芙红润的脸颊，扫过欧羡等人含笑的眼眸，最后落回黄蓉脸上，声音洪亮如钟：“不止我回来了，孟珙将军的急报也到了——襄阳城北三十里，蒙古新筑的‘威远堡’，昨夜无故坍塌三丈城墙，守军溃散，尸横遍野，血浸黄沙……”他刻意停顿，目光灼灼，一字一句道：“——据探子回报，那断壁残垣之上，唯余一行焦黑大字，如刀刻斧凿，深嵌入石：‘降龙十四掌，郭靖留念。’”满庭寂静。唯有檐角铜铃，在晚风里悠悠轻响，仿佛一声悠长而庄重的叹息，悄然融进渐浓的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