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瀛总督府设在原江户城西之丸,德川幕府曾经的核心,如今飘扬着赤底金龙的华夏联邦旗帜。

    议事厅由原来的大广间改建,移除了所有榻榻米,铺上深红地毯,摆上长条会议桌和高背椅。

    唯一保留的日本元素,是墙上那幅狩野探幽的《松鹰图》。

    画轴下方新挂了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,红色箭头从中国本土指向日本列岛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樱子跪坐在会议桌末端,这是她要求的姿势。

    即使身为“东瀛安抚使”,即使林承志特准她“见王不跪”,她仍坚持在正式场合行正座礼。

    今天她穿着淡紫色的小纹和服,外罩绣有樱纹的羽织,发髻梳成严谨的“文金高岛田”,插着一支素银簪。

    桌首坐着林承志,刚结束资政院的三天激辩,便乘最快的军舰跨海而来。

    此刻正翻看着总督府提交的季度报告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两个月内,四十七起武士袭击事件,死伤中国官员二十六人,日本平民八十三人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放下报告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
    “樱子,你管的‘文化改造’,看来没什么效果。”

    在座的几位中国官员,总督刘步蟾、驻军司令张文宣、经济顾问盛宣怀(兼管日本事务)都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樱子却挺直背脊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。

    “殿下,不是文化改造无效,是方法错了。”她的汉语很流利,带着一点点软糯。

    “高压同化,只会让仇恨埋得更深,就像压弹簧,压得越狠,反弹越烈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刘步蟾忍不住开口。

    这个五十六岁的海军老将,对日本人始终抱有戒心。

    “难道要我们撤军?放任他们恢复神道教,重建军队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樱子摇头否定,“是给他们一个‘希望’,哪怕这希望是虚幻的。”

    樱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手写的奏折,起身,走到林承志面前呈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花了三个月调研写成的《东瀛新政九条》,请殿下御览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接过,奏折用中日双语写成,字迹娟秀工整:

    一、设“东瀛自治议会”,议员半数由各县推选(有财产、教育限制),半数由总督府任命,赋予有限立法权(地方事务)。

    二、推行“融合教育”:中小学必修汉语、中国历史,但可选修日语、日本文学。

    教材由中日学者合编,客观陈述战争历史。

    三、经济上,将纺织、陶瓷、制茶等轻工业转移至日本,给予税收优惠,使日本经济与中国深度绑定。

    四、军事上,招募日人组建“东亚联邦军日本联队”,待遇与中国士兵相同,服役满五年可申请中国国籍。

    五、文化上,保留神社、寺庙,移除所有“神国”“八纮一宇”等军国主义内容,改为祭祀自然神、先贤。

    六、……

    林承志一页页看完,抬头看着樱子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等于给日本松绑。”

    “是松绑,绳子还在我们手里。”樱子直视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议会只有建议权,最终决策在总督府。

    军队由中国人指挥,且分散驻扎各地。

    经济命脉掌握在中国资本手里。

    日本精英得到参政的幻觉,平民得到工作的实惠,我们有了一支便宜的劳动力和仆从军,这是三赢。”

    樱子的声音恳切:“殿下,您说过,真正的征服不是肉体消灭,是心灵臣服。

    现在的方法,只能让肉体臣服,心灵却在暗处燃烧。

    等这代老人死去,新一代在仇恨中长大,总有一天会再次举起刀。”

    大厅里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窗外,一阵风吹过,樱花花瓣如雪飘落,有几片粘在窗玻璃上,像淡淡的血痕。

    林承志想起两年前,率军攻入东京时的场景。

    街道两侧跪满日本百姓,头低到地面,不敢抬眼。

    那些低垂的眼睛里,不是敬畏,是刻骨的恨。

    一个老人在他马前剖腹,血溅三尺,临死前用日语嘶喊:“天照大神会降下神罚!”

    那一刻他就知道,武力可以占领土地,占领不了人心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林承志放下奏折,“风险太大,万一议会成为反华据点,万一日本军队哗变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需要‘榜样’。”樱子提出建议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那个榜样,日本皇室旁支,却忠心为殿下效力。

    让我负责议会组建和教育改革,日本人才会相信,这不是陷阱,是真正的出路。”

    张文宣忍不住冷笑:“樱子夫人,您是想趁机掌权吧?”

    樱子转头看他,眼神平静:“张将军,我若想掌权,两年前就该在京都御所殉国。

    我活下来,是因为我相信,日本的未来不在于对抗中国,而在于融入东亚的新秩序。

    这个秩序里,日本可以是重要的部分,而不是被践踏的附庸。”

    樱子重新看向林承志:“殿下,请给我三年时间。

    三年内,若武士袭击事件没有减少一半,若日本民间反华情绪没有缓和,我愿切腹谢罪。”

    “切腹”二字,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在场所有中国官员都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林承志看着樱子,意识到她不是在为日本争取利益,而是在为日本寻找一条在强权夹缝中生存的道路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承志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任命你为‘东瀛安抚使’,全权负责议会组建和教育改革。

    盛宣怀,你配合她,三个月内拿出轻工业转移方案。

    刘步蟾,你从驻军中抽调一个团,改编为‘日本联队训练营’,由樱子招募第一批日籍士兵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!”刘步蟾还想反对。

    “执行命令。”林承志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另外,三日后,我要去京都视察。樱子,你陪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樱子深深俯首。

    众人散去后,林承志单独留下樱子。

    “刚才的话,是真心吗?”

    樱子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殿下,您见过京都的春天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很美。”樱子轻声述说着。

    “鸭川两岸,上千株樱树同时绽放,花瓣落在河水里,像粉色的雪。

    孩子们在树下奔跑,老人坐在石凳上喝茶,艺伎撑着纸伞走过三年坂的石阶……。”

    樱子的声音开始有些飘忽:

    “甲午战争后,我再去鸭川,看到的是折断的樱树、烧毁的茶屋、还有漂在河里的尸体。

    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岸边,抱着她母亲的尸体,不哭不闹,只是呆呆地看着河水。

    我问她名字,她不说。

    我给她一块饼,她不要。

    小女孩抬起头问我:‘樱花还会开吗?’”

    樱子的手微微颤抖:

    “那一刻我明白了:战争摧毁的不只是生命,是延续千年的美。

    而美死了,一个民族就真的死了。

    所以我要做的,不是恢复日本的政治独立,那不可能了。

    而是保住日本的文化,保住那些樱树、茶道、和歌、能乐……

    让它们在中国主导的新秩序里,找到一席之地。”

    樱子看着林承志,眼中有了泪光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我的真心,我不是叛徒,我是京都女子大学的前校长,是一个想让学生们还能在樱花树下读书的老师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沉默良久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樱子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去做吧,我答应你,只要日本人不造反,他们的文化,可以保留。”

    樱子深深鞠躬,眼泪终于落下,滴在深红地毯上,晕开小小的暗痕。

    京都紫宸殿,日本天皇举行即位大典的正殿,如今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金漆屏风还在,高御座还在,殿内所有象征皇权的菊花纹章都被移除了,换成了中国式的山水画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格窗,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

    林承志站在殿中央,仰头看着藻井上残存的飞鹤图案。

    “明治天皇就是在这里即位的?”

    “是的,1868年。”樱子跟在身后,一身朴素的水色和服。

    “那时他十六岁,穿着十二章纹衮服,接受群臣朝拜。

    殿外,倒幕军正在与幕府军激战,炮声隐约可闻。

    殿内,一切按照千年古礼进行,仿佛战争不存在。”

    “自欺欺人。”林承志评价。

    “是传统。”樱子轻声解说。

    “日本是个善于在仪式中逃避现实的民族。

    所以当现实太残酷时,我们就躲进茶道、花道、能乐里,假装世界还是美的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个六十多岁的日本老人走进来,穿着褪色的羽织袴,头发花白,腰杆笔直。

    德川家达,德川幕府末代将军德川庆喜的养子,如今被任命为“东瀛自治政府”名义首脑。

    “殿下,樱子夫人。”德川家达深深鞠躬,姿态谦卑。

    “德川先生。”林承志点头,“樱子的新政方案,你看过了?”

    “看过了。”德川家达直起身。

    “很……大胆,恕我直言,设立议会,恐怕会唤醒那些维新派的野心。

    他们一直想恢复天皇亲政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不以为意:“你是德川家的人,代表旧贵族势力,樱子代表皇室旁支,你们两个合作,就能平衡维新派。

    议会里,你们三股势力互相制衡,谁都成不了气候。”

    德川家达不由苦笑:“殿下好算计。”

    “政治就是算计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询问:“另外,我听说,有些武士还在山里打游击?”

    德川家达脸色微变:“是……是的。主要是萨摩、长州那边的残党,大约两三千人,在九州山区活动。

    我们一直在清剿,但他们熟悉地形……”

    “让樱子去招安。”林承志吩咐。

    “告诉他们:放下武器,加入日本联队,待遇从优。

    如果继续抵抗,等我的新式武器列装,就不是清剿,是灭族。”

    “新式武器?”德川家达疑惑。

    林承志没解释,只是看了樱子一眼。

    樱子会意,对德川家达说:“德川大人,请先回去准备议会组建的名单。我和殿下还有事要谈。”

    德川家达鞠躬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新式武器?”樱子也有些好奇。

    林承志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,黑白的,能看出是一种履带式装甲车,炮管粗短。

    “铁甲战车,正在满洲测试。

    下个月会调一个营到日本,部署在九州。

    如果那些武士不识相,就让他们尝尝钢铁履带的滋味。”

    樱子看着照片,手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她想象着那些铁怪物碾过九州的山林,炮火摧毁村庄,机枪扫射人群……

    “殿下,请给我一个月时间。”她急声请求,“我去九州,亲自招安。不要用那个……铁甲战车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那些武士喊着‘尊皇攘华’,要杀光所有中国人。”

    樱子声音哽咽:“那些人里很多是被逼上山的农民,不懂什么是国家大势,他们不该被机器碾碎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看着她眼中真切的痛苦,最终点头同意。

    “好,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如果还有成建制的抵抗,我就会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殿下。”樱子深深鞠躬。

    “不过,你得带卫队。”林承志补充道,“我不希望你死在九州。”

    樱子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林承志却已转身走向殿外:“明天回东京。三天后,新政正式颁布。”

    从京都返回东京的最后一站,林承志让马车停在江户城本丸遗址。

    两年前的攻城战,将这座日本最大的城堡彻底摧毁。

    天守阁烧成白地,石垣坍塌,护城河里还能看到焦黑的木料和生锈的刀剑。

    如今这里被清理出来,准备改建为“东亚联邦纪念碑公园”,工程刚刚开始,到处是瓦砾和杂草。

    林承志踩着碎石,走到原本丸中央的空地。

    这里曾是天守阁基座,现在只剩一圈焦黑的石基。

    石缝里,一株野樱顽强地生长,开着零星几朵淡粉的花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里。”林承志站定。

    “两年前,日本最后一支近卫师团在这里玉碎,战到最后一人。

    劝降了三次,他们不答,只是唱歌,唱的是《君之代》。”

    歌声中,三千人端着刺刀,发起自杀式冲锋。

    机枪扫射,血肉横飞,歌声不停,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。

    “您……当时是什么感觉?”樱子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恶心。”林承志平静开口,“不是因为他们英勇,这种英勇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明知是死,还要送死,还拉着三千人一起死。

    这就是你们的天皇,你们的神道教,给你们灌输的‘忠义’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踢开脚边一块焦黑的木片。

    “樱子,你知道战争最残酷的是什么吗?

    不是死人,是死人白死。

    这三千人,如果活着,可以成为教师、工匠、农民,建设国家。

    但他们死了,死在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里,死得毫无价值。

    而他们的家人,还要对着空棺材哭喊‘光荣战死’。”

    樱子沉默了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要废除神道教。”林承志转身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不是要消灭日本文化,是要消灭那种‘为天皇送死是光荣’的毒思想。

    我要让日本人明白:活着,好好活着,为自己、为家人、为社会活着,才是真正的价值。”

    樱子有种深深的感悟:“我明白了。新政里,我会加入‘生命教育’课程。

    告诉孩子们:盲目的牺牲不是美德,是愚蠢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林承志点点头。

    两人站在废墟中,夕阳西下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远处,东京的街灯开始点亮,新修的铁路传来汽笛声,工厂的烟囱冒着烟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被征服的城市,但也是一个正在重生的城市。

    “樱子,”林承志忽然问道,“你恨我吗?”

    樱子愣住。

    良久,她轻声回答:“曾经恨过。但现在……不知道。也许恨,也许不恨。也许我只是累了,不想再恨了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笑了:“那就好。至少你没骗我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向马车:“回总督府吧。明天开始,实施新政。”

    樱子跟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株野樱。

    晚风中,花瓣轻轻颤抖,像在哭泣,又像在微笑。

    东京的暗处,另一场会议正在进行。

    一间没有窗户的和室,点着一盏油灯。

    榻榻米上跪坐着五个人,穿着深色和服,面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消息确定了。”坐在上首的老者低声开口。

    他是前萨摩藩武士头领之一,岛津久光,明治维新的元老,如今已七十岁。

    “林承志批准了樱子的新政,要设立议会,招募日本联队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陷阱!”一个中年武士激动地表示。

    “让我们参政?让我们当兵?等我们放下戒心,他们就会彻底吞并日本,连名义上的自治都不会有!”

    “但很多年轻人动心了。”另一个较年长的武士叹气。

    “招兵告示一贴,昨天一天,就有三百多人报名。

    他们说……当兵,至少能吃饱饭,还能学技术。”

    室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两年高压统治,日本经济崩溃,米价飞涨,很多人真的活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当兵,至少是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“岛津大人,”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开口,前长州藩士,木户孝允的族弟。

    “我们是不是……该放弃武装抵抗了?

    也许樱子说得对,日本需要的是生存,不是光荣的灭亡。”

    “八嘎!”岛津久光猛地拍榻榻米。

    “你还是武士吗?武士的尊严呢?宁可站着死,不可跪着生!”

    “可是大人,”年长武士苦笑。

    “我们还能抵抗多久?山里只剩两千多人,缺粮缺药,很多人冻伤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玉碎!”岛津久光眼露凶光。

    “集体切腹,用我们的血,唤醒日本人的魂!”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玉碎,说起来壮烈,真到那一刻,谁不怕?

    “其实……”一直坐在角落的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有个消息,光明会的人联系我了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转头。

    “光明会?那些洋人的秘密组织?”

    “是。他们说,可以给我们提供武器、资金,甚至帮我们训练部队。

    条件是……”商人有些迟疑,“成功后,日本要成为光明会在东亚的据点,开放所有资源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与虎谋皮!”木户族弟反对。

    “但至少是虎!”岛津久光眼中燃起希望。

    “总比现在被龙吞掉好!联系他们,我要亲自谈!”

    “可是大人,光明会可信吗?他们凭什么帮我们?”

    岛津久光沉默片刻开口:“因为林承志也是他们的敌人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
    总督府,林承志站在窗前,看着东京的夜景。

    苏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。

    “王爷,暗线报告,岛津久光等人密会,可能在与光明会接触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并不意外:“预料之中。那些顽固派,不会轻易放弃的。”

    “要动手吗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林承志摇头,“让他们接触。

    我要看看,光明会在日本到底有多少势力。

    另外……派人暗中保护樱子。

    她要去九州招安,那里是萨摩藩的老巢,危险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章节目录

神州崛起:从娃娃抓起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西周牧龙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西周牧龙并收藏神州崛起:从娃娃抓起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