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字林西报》编辑部设在仁记路一栋三层红砖楼里。

    这是上海乃至远东最具影响力的英文报纸,读者是各国领事、商人、传教士,中国懂英文的精英人士。

    主编亨利·雷士德是个五十五岁的英国人,秃顶,留着浓密的络腮胡,鼻梁上架着金丝夹鼻眼镜,一副典型维多利亚时代绅士派头。

    他正皱着眉头,审阅一篇刚刚送到的特稿。

    标题触目惊心:

    《东方暴君的真面目:揭露林承志的弑君、屠杀与谎言》

    撰稿人署名“知情者”,雷士德知道是谁,英国驻华公使窦纳乐爵士的私人秘书,用的是化名。

    文章洋洋洒洒五千字,配了三张模糊极具冲击力的照片。

    一张是紫禁城某处宫殿的废墟,标注“光绪皇帝被毒杀现场”。

    一张是西伯利亚雪原上的尸体堆,标注“中国军队屠杀俄国战俘”。

    还有一张是林承志与安娜公主握手的照片,被刻意裁剪,只留下两人,背景的签约仪式现场被裁掉,看起来像亲密私会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雷士德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证据可靠吗?”

    送稿的助理低声道:“主编,窦纳乐爵士亲自担保真实性。

    而且,不只我们收到,《泰晤士报》《纽约时报》《费加罗报》的远东记者站都收到了同样稿件。

    爵士的意思是……同步刊发,形成国际舆论风暴。”

    雷士德沉默了,

    他在中国待了三十年,见过太平天国,见过甲午战争,见过义和团。

    他自诩了解这个国家,但林承志的出现,打破了他所有认知。

    这个年轻人短短几年内崛起,打败日本,打败俄国,推行新政,速度快得让人窒息。

    雷士德敏锐地意识到:中国正在发生千年未有之变。

    作为一个英国人,他也感到不安,一个强大的中国,不符合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。

    “可是,有些指控太极端了。”他指着稿子,“说林承志用毒气屠杀东京平民……我们有证据吗?”

    “有‘目击者证词’。”助理递上另一份文件。

    “这里有三份宣誓证词,来自‘幸存日本贵族’,描述了毒气攻击后的惨状:尸体发黑,七窍流血,整条街的人死绝。”

    雷士德快速浏览,证词写得很详细,细节丰富,不像编造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“这些证人能公开露面吗?”

    “爵士说,他们受到死亡威胁,暂时不能公开,但愿意接受书面采访。”

    典型的匿名指控。

    雷士德在新闻伦理和帝国利益间挣扎。

    最终,他叹了口气:“排版吧。但标题改温和点,就叫……《远东新政权的争议:我们需要更多真相》。

    还有,加一个编者按:本文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,仅为信息呈现。”

    “主编,爵士要求用原标题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主编!”雷士德难得强硬。

    “照我说的做。另外,给林承志的新闻官发采访请求,我们要给他回应机会。”

    助理无奈离开。

    雷士德走到窗前,看着外滩的车水马龙。

    江对岸,浦东还是一片农田,已经能看到勘测队的旗帜,中国要在这里修铁路,建工厂。

    更远处,江南制造总局的船坞烟囱冒着浓烟,那里正在建造新式军舰。

    这个国家,确实在醒来。

    醒来后,是成为朋友,还是敌人?

    今天这篇报道一旦刊出,中英关系将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。

    伦敦,阴雨绵绵。

    《泰晤士报》主编乔治·白克尔爵士坐在橡木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远东记者站发来的加急电报,以及随电附上的特稿。

    与雷士德的犹豫不同,白克尔几乎是立即决定:全文刊发,头版头条。

    “这是揭露野蛮东方暴政的绝佳机会!”他的语气有些亢奋。

    “看看这些照片,这些证词!林承志就是个屠夫,是黄祸的化身!我们必须让全世界知道真相!”

    “可是,爵士,”副主编谨慎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记者在签约现场,拍到的画面和这照片不一样。

    林承志与安娜公主握手时,周围有很多人,是正式外交场合。这照片明显被裁剪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又怎样?”白克尔不以为意。

    “重点是这个人在屠杀!在篡位!在威胁西方文明!

    我们需要让公众产生警惕,需要给政府施压,让他们采取行动!”

    “什么行动?”

    “制裁!禁运!甚至……军事干预!”白克尔眼中闪着狂热。

    “中国不能强大起来,否则我们在印度、在东南亚的利益都会受损。

    趁他现在还没完全站稳,必须打压下去!”

    副主编还想说什么,白克尔挥手吩咐:“去排版吧。明天头版,我要看到这篇文章。

    另外,给外交部打个招呼,让他们‘配合’一下舆论。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,《泰晤士报》印刷厂机器轰鸣。

    第二天,3月22日清晨,当送报童将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塞进伦敦各个公寓的门缝时,一场席卷西方的舆论风暴正式掀起。

    头版巨大的黑体标题:

    《东方屠夫:林承志的弑君、毒气与谎言》

    副标题:“独家揭露中国新政权的血腥真相,呼吁国际社会干预。”

    文章占据了整整两版,配图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尽管有些照片明显有问题,但在情绪煽动下,很少有人会仔细分辨。

    早餐桌上,绅士们放下咖啡杯,愤怒地挥舞报纸:

    “上帝啊,这个中国人是魔鬼!”

    “必须制裁他!断绝一切贸易!”

    “皇家海军应该派舰队去远东!”

    同样的一幕,在巴黎、柏林、纽约上演。

    《费加罗报》《柏林日报》《纽约时报》等主流媒体几乎同步刊发类似报道,形成强大的舆论共振。

    报纸是三天后传到北京的。

    苏菲将一叠各国报纸放在林承志书桌上,最上面是《泰晤士报》的头版。

    林承志扫了一眼标题,笑了。

    “终于来了,比我想的晚了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,这很严重。”苏菲难得露出忧虑。

    “欧美主要报纸同步攻击,我们在伦敦的人报告,至少有五家报社收到了‘赞助’,金额高达十万英镑。

    巴黎、柏林、纽约也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光明会的手笔。”林承志放下报纸。

    “只有他们有这个财力,有这个跨国网络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,手指划过欧洲各国:

    “英国担心我们在亚洲挑战其霸权。

    法国担心我们在印度支那扩张。

    德国虽然表面友好但暗中警惕。

    美国……田贝公使个人对我有好感,但美国国内排华情绪很重。

    光明会精准抓住了这些矛盾,用舆论点燃火药桶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怎么应对?”苏菲请示。

    “艾丽丝夫人已经联系了美华银行在欧洲的媒体关系,效果有限。主流媒体都被收买了。”

    “开辟第二战场。”林承志转身吩咐。

    “第一,让顾维钧以外交部名义,召开国际记者会,逐条驳斥谣言。

    证据要足:光绪的完整病历,西伯利亚战场的第三方(德国军事观察员)报告,签约仪式的完整照片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让艾丽丝动用金融手段。

    查清楚是哪几家银行在给光明会转账,冻结他们在美华银行的所有关联账户。

    同时,在伦敦、巴黎、纽约股市,做空那几家报社背后的财团股票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有钱吗?我让他们亏到破产。”

    苏菲眼睛一亮:“金融反击……这招狠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”林承志走到书案前,提笔疾书。

    “我亲自写一篇《告世界人民书》,中英法德四语同步发表。

    内容就三点:一,中国要的是和平发展,不是扩张。

    二,中国的改革是人民的选择,不是个人野心。

    三,欢迎各国客观报道,造谣诽谤者将被列入‘不受欢迎媒体名单’,取消在华一切采访权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写完后,递给苏菲。

    “让特斯拉的实验室加班,用无线电向全球广播这篇文稿。

    我要让全世界听到中国的声音,而不是只听几家报纸的谎言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苏菲正要离开,林承志又叫住她:

    “还有,查清楚这些‘证词’的来源。

    那些‘日本贵族幸存者’是谁?

    找到他们,活着带回来。

    我要在记者会上,让他们亲口说出真相。”

    “这可能很难……”

    “难也要做。”林承志眼神冰冷,“光明会想用舆论战搞垮我,我就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
    苏菲重重点头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林承志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花。

    春风和煦,却感到刺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王爷。”唐绍仪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电报。

    “上海急电!《字林西报》主编雷士德被袭击,重伤住院!”

    林承志猛地转身:“什么时候?谁干的?”

    “昨晚,在回家路上,被蒙面人用铁棍袭击,打断三根肋骨,颅骨骨折。

    巡捕房说是‘抢劫’,雷士德昏迷前说袭击者骂他‘叛徒’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没按窦纳乐的要求刊发原文。”林承志立刻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杀鸡儆猴,警告其他媒体不要‘客观’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更糟的。”唐绍仪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英国领事馆刚刚照会外交部,以‘保护侨民安全’为由,要求增派两百名海军陆战队进驻上海租界。

    法国、美国领事馆也表示‘严重关切’,可能跟进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一拳砸在桌上。

    茶杯跳起来,摔碎在地。

    “好啊,好啊。”他怒极反笑。

    “舆论污蔑不够,还要军事威慑。光明会这是要逼我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,我们怎么办?如果列强真的派兵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敢。”林承志迅速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英国在印度有麻烦,法国在非洲焦头烂额,德国盯着巴尔干,美国国内孤立主义盛行。

    派兵?最多派几艘军舰来示威。

    真打?他们没这个决心,也没这个实力,我刚打败俄国,他们得掂量掂量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下令:“给刘步蟾发电报:北洋水师全体进入一级战备,舰队开往渤海湾演习。

    给晋昌发电报:陆军在天津、大沽口增兵,炮兵阵地前移。

    再给艾丽丝发电报:让她动用所有关系,在美国国会游说,强调中美贸易利益。

    美国商人每年从中国赚多少钱,让他们自己算算账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仁济医院是上海最好的西式医院,由英国传教士创办。

    特护病房在二楼尽头,窗外能看到外滩的灯火。

    雷士德躺在病床上,浑身缠满绷带,只露出一张浮肿的脸。

    他昏迷了一天一夜,刚刚苏醒,意识还模糊。

    “亨……利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雷士德艰难地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、戴着礼帽的男人坐在床边阴影里。

    看不清脸,听声音,是窦纳乐爵士。

    “爵……士……”雷士德声音嘶哑,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不够忠诚。”窦纳乐的声音冰冷。

    “我给了你机会,让你成为揭露暴政的英雄。

    可你选择了‘客观’,在帝国的利益面前,客观就是背叛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谎言……”雷士德艰难地张口,“照片……是假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真假不重要。”窦纳乐俯身,盯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重要的是,中国不能强大。

    林承志必须被搞臭,被孤立,最好被推翻。

    为此,我们可以使用任何手段,包括一点点‘必要的谎言’。”

    雷士德眼中涌出了泪水。

    三十年了,他以为自己是帝国忠诚的仆人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发现,自己只是棋子,用完了就可以丢弃,甚至灭口。

    “你会……灭口吗?”雷士德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窦纳乐沉默片刻:“本来要的,但林承志的人反应太快,医院被保护起来了。

    你现在活着,比死了有用,一个‘幸存的主编’,可以继续写文章,控诉是中国政府袭击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写……”雷士德咬牙拒绝。

    “由不得你。”窦纳乐从怀中取出几张照片,放在雷士德眼前。

    照片上,是他在英国的妻女,妻子在花园里喝茶,女儿在学校门口挥手,阳光明媚,笑容灿烂。

    “她们很安全。”窦纳乐轻声威胁。

    “但安全取决于你的配合。

    写一篇长文,详细描述中国人如何袭击你,如何威胁你的家人。

    写得好,她们平安无事。写得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雷士德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渗入绷带。

    他一生追求真相,最后却被真相背叛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写。”他嘶声答应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窦纳乐站起身,“稿子明天交。记住,要真实,要感人,要让读者落泪。”

    子夜时分,王府地下密室。

    这里是“龙组”的指挥中心,墙上挂满地图和照片,桌上摆着十几台电报机,滴滴答答响个不停。

    林福,那个平时低调的管家,此刻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站在中央指挥台前,眼神锐利。

    他是“龙首”,龙组的实际负责人。

    林承志推门进来时,林福正在听汇报。

    “王爷。”林福躬身,“伦敦消息:袭击雷士德的凶手找到了,是光明会雇佣的爱尔兰黑帮,已经被我们控制。这是口供。”

    林福递上一份文件。

    林承志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冷。

    口供显示:光明会英国分部出资五万英镑,要求“教训”雷士德。

    最初指令是“打断一只手”,而不是差点打死。

    是执行者擅自加码,想多拿赏金。

    “灭口了吗?”林承志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,留着,是证据。”林福回答。

    “雷士德的家人,我们已经从英国接出来了,现在在去瑞士的路上。窦纳乐的人晚了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林承志点头,“雷士德呢?”

    “还在医院,被窦纳乐威胁,要写诬陷我们的文章。

    我们的人已经接触他了,给了他家人安全的证据,他答应配合我们反制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走到世界地图前,手指划过伦敦、巴黎、柏林、纽约:

    “舆论战的第一回合,他们先手,且不择手段。

    第二回合,该我们出牌了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转身,吩咐林福:“三件事。第一,明天召开国际记者会,让雷士德通过电话连线,亲口揭露窦纳乐的威胁。

    第二,公布光明会转账记录和黑帮口供,证明整场舆论战是有组织、有资金的诽谤。

    第三……”

    林承志眼中闪过寒光。

    “让特斯拉的无线电广播,每晚八点,用英语、法语、德语,向欧洲播放‘真相节目’。

    内容包括:中国新政的真实进展,西方媒体如何造谣,还有……光明会的百年阴谋。”

    “光明会?”林福皱眉,“王爷,直接揭露他们,会不会太早?”

    “不早了。”林承志语气肯定,“他们先动手的,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

    我要让欧洲人知道,他们每天看的报纸,背后是谁在操控。

    我要让光明会从暗处被拖到明处,成为过街老鼠。”

    林福重重点头:“明白。我这就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林承志补充,“给樱子发密电:日本的光明会势力,让她尽快查清。

    我怀疑,九州武士的抵抗,背后也有光明会的影子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林福转身去布置。

    “王爷。”苏菲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,“安娜女大公从圣彼得堡发来的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接过。

    电文很短:

    “舆论战已知。俄国媒体也被收买,正在刊发类似文章。

    但我已安排《新时代报》反击。

    另,光明会俄罗斯分部正在与军部极端派接触,意图推动对华强硬政策。

    小心。安娜。”

    连俄国也被卷入了。

    光明会这是要全面围剿。

    林承志将电文凑到蜡烛上烧掉。

    火光中,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苏菲,你说,我是不是树敌太多了?”

    苏菲沉默片刻回答:“王爷,不是您树敌,是您走的路,注定要与旧世界的既得利益者为敌。

    您要改变中国,就动了列强的蛋糕。

    您要建立新秩序,就动了光明会统治世界的梦。

    这不是您的错,是时代的必然。”

    是啊,弱肉强食的帝国主义时代,你要崛起,就必须踩着别人的尸体。

    “那就继续走吧。”林承志吩咐,“传令:所有计划,照常进行。明天记者会,我要亲自出席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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