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公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寒酸的“钦差行辕”。

    厢房原本是将军府管家的住处,不大,陈设简陋。

    一张硬板床,一桌一椅,一个炭盆。

    炭还是劣质的石炭,烧起来烟雾呛人,必须开着窗。

    一开窗,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就灌进来,冻得人直哆嗦。

    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,但棉花薄得像纸,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。

    王公公披着貂皮大氅,坐在炭盆边烤手。

    大氅是上等的紫貂皮,价值千金。

    可在这鬼地方,千金也买不来一夜安睡。

    “公公,茶来了。”小太监端着茶盘进来,茶碗是粗瓷的。

    王公公看了一眼,没动:“人呢?都死哪儿去了?”

    “回公公,府里的人都忙着呢。

    晋昌将军在城墙上布置防务,周武将军在整顿部队,孙知府在分发粮食……

    连烧水的厨娘都去帮忙抬伤员了。”

    “哼。”王公公冷笑,“一群泥腿子,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。”

    小太监不敢接话,低着头退到一边。

    王公公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茶是陈年的普洱,泡得太浓,又苦又涩。

    他皱眉,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:“林承志那边有消息吗?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林大人带五百人出城,说是去太子河炸桥,已经三个时辰了。”

    “五百人对两万……”王公公摇头,“找死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离京前,刚毅说的话:“奉天那边,林承志若是赢了,必会拥兵自重。

    你此去,一要探明虚实,二要设法夺其兵权。

    若他不从……”刚毅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圣旨在此,必要时,可先斩后奏。”

    先斩后奏,说得轻巧。

    王公公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士兵身影,这些人会把他撕成碎片。

    “小德子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打听打听,城里百姓对林承志什么看法。记住,要悄悄打听,别让人知道是咱家问的。”

    “嗻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重新坐回炭盆边,从怀里掏出圣旨。

    圣旨是黄绫质地,绣着龙纹,盖着皇帝的玉玺。

    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查平俄大将军林承志,擅启边衅,贻误戎机,着即革职锁拿,押解进京……”

    这是刚毅拟的,太后点头,皇帝用印。

    按规矩,他应该一到奉天就宣读,然后拿人。

    但他没敢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城墙上挂着的库罗帕特金的头颅,看见了满城的废墟和尸体,看见了那些士兵看林承志的眼神。

    在这种地方宣读这种圣旨,等于自杀。

    所以他才拿出另一份“圣旨”,伪造的,说功过相抵,让林承志回京述职。

    原以为林承志会就范,没想到对方更狠,直接上前线了。

    “林承志啊林承志……”王公公喃喃自语,“你到底是忠是奸?”

    如果是奸,为什么宁死守城?

    如果是忠,为什么违抗圣旨?

    奉天城南,李记杂货铺废墟。

    丫蛋还坐在屋檐下,士兵给她搭了个简易棚子,生了堆火,还送了被子和干粮。

    她没进棚子,就坐在外面,因为这里能看见弟弟。

    弟弟躺在角落里,裹着破棉被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丫蛋知道弟弟死了,她懂什么是死,但她不愿意相信。

    相信了,她就真是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“丫蛋,吃饼。”一个士兵走过来,递给她一块烤热的玉米饼。

    丫蛋接过,先掰了一半,走到弟弟身边,把饼放在弟弟嘴边:“弟,吃饼,热的。”

    弟弟没反应。

    “弟,你不饿吗?”丫蛋轻声问着,“可好吃了。”

    还是没反应。

    丫蛋蹲下来,看着弟弟青紫的小脸。

    她伸手摸了摸,冰凉。

    她想起娘死的时候,也是这么凉。

    娘说:“丫蛋,照顾好弟弟。”

    她没照顾好。

    眼泪掉下来,滴在弟弟脸上。

    她赶紧擦掉,但越擦越多。

    “弟……你醒醒……姐求你了……”她抱着弟弟,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发抖。

    士兵看不下去了,走过来想拉开她。

    丫蛋死死抱着弟弟,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“让他……让他再睡会儿……”丫蛋哭着说,“睡醒了……就饿了……”

    士兵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,此刻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一个声音响起:“让她抱着吧。”

    士兵回头,看见王公公站在不远处。

    “公……公公……”士兵连忙行礼。

    王公公没理他,走到丫蛋面前,蹲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个小女孩,脏兮兮的脸,冻裂的手,眼睛很大,很亮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    “丫蛋。”

    “你弟弟呢?”

    “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看了眼那个死去的孩子,心里一抽。

    他在宫里见过死人,很多。

    太监宫女犯错被打死,妃嫔争宠被毒死,皇子夭折……

    那些死,是宫廷斗争的死,是权力的死。

    眼前的死,是战争最直接的死,无辜,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“你爹娘呢?”王公公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丫蛋指了指旁边的废墟:“在里面。爹先死的,被房子压死了。娘去找吃的,被炮弹炸死了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沉默了,想起自己五岁时,家乡闹饥荒,爹娘把他卖给宫里当太监。

    进宫那天,娘抱着他哭:“儿啊,别怪爹娘,进宫能活命。”

    宫里虽然苦,但能活命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小女孩,连活命的机会都快没了。

    “你想活下去吗?”刘公公问丫蛋。

    丫蛋点点头:“想。娘说,要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因为活着,才能等爹娘回来。”

    丫蛋大眼睛里透出一丝期望。

    “娘说,人死了会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。活着的人好好活,死了的人才放心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愣住了,看着这个在废墟中守着弟弟尸体的小女孩,突然觉得,自己这五十年白活了。

    他在宫里争权夺利,算计这个算计那个,以为那就是人生。

    可现在他明白了,那些都是虚的。

    真正的活着,是像这个小女孩一样,在绝境中还相信希望,还守着亲情。

    “咱家……”王公公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“咱家带你走,去京城,给你好吃的,好穿的,好不好?”

    丫蛋摇头:“等弟弟醒了,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不说话了,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个金瓜子。

    他把金瓜子放在丫蛋手里:“这个,你拿着。饿了,买吃的。”

    丫蛋看着金灿灿的瓜子:“这个……能吃吗?”

    “不能吃,但能换吃的。”王公公叮嘱着,“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要走,丫蛋叫住他:“爷爷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回头,他五十了,被叫爷爷不奇怪,在宫里,没人敢这么叫他。

    “爷爷,你是好人吗?”丫蛋小脸满是感激。

    王公公愣住,好人?他这辈子,算计过多少人,害过多少人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好人?配吗?

    “咱家……不是好人。”他实话实说。

    “可你给我吃的,给我这个。”丫蛋握紧金瓜子,“娘说,给吃的就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笑了,笑容苦涩:“你娘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他对士兵吩咐:“好好照顾这孩子。缺什么,去府里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!”士兵连连答应。

    王公公回到将军府,心情复杂。

    推开厢房门,小太监已经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公公,打听清楚了。”小太监低声报告。

    “城里百姓,十个有九个念林大人的好。说要不是林大人,奉天早就被屠城了。剩下那一个,是家里死绝了,怨天怨地,但也只怨俄国人,不怨林大人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点点头,不意外。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小太监犹豫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听说,林大人走之前,把兵符交给了晋昌和周武,说如果他回不来,奉天就交给他们守。还说了句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说……”小太监压低声音,“‘朝廷若再派钦差来夺权,尔等可便宜行事’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林承志的意思:我上前线拼命,你们在后方夺权,那就别怪我的人不客气。

    好一个林承志,把后路都想好了。

    “公公,咱们怎么办?”小太监问。

    王公公走到桌边,看着那两份圣旨。

    一份真的,一份假的。真的会要林承志的命,假的能保林承志一时。

    该用哪份?

    他想起丫蛋的话:“娘说,给吃的就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自己这辈子没想过当好人,现在,他想试试。

    王公公拿起那份真圣旨,走到炭盆边,展开,看着上面的字。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。

    他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一咬牙,他把圣旨扔进了炭盆。

    火焰腾起,黄绫瞬间燃烧,龙纹在火中扭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小太监惊叫:“公公!这……这是圣旨啊!”

    “圣旨?”王公公看着火焰,眼神平静,“在这里,林承志说的话,才是圣旨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对目瞪口呆的小太监说:“准备纸笔,咱家要写奏折。”

    “写……写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写实情。”刘公公郑重说道。

    “写奉天惨状,写林承志之功,写军民死战之烈。请朝廷速拨粮饷、派援军。另外……”

    “请封林承志总揽奉天、辽阳、鞍山军政大权。”

    小太监傻了:“公公,这……这跟刚毅中堂交代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刚毅?”刘公公冷笑。

    “他在京城享福,知道这里死了多少人吗?

    知道俄国人明天就要打过来了吗?

    想要林承志的命,先问问奉天三十万百姓答不答应,问问咱家答不答应。”

    王公公坐下来,铺开纸,研墨,提笔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,然后落下。

    奏折很长,他写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写城墙上的血战,写胡老大的炸桥,写寿山的殉国,写赵铁柱的牺牲。

    写死了多少人,毁了多少家,也写了林承志如何带伤上阵,如何五百人赴死。

    写到最后:“臣王进忠,奉旨监军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

    林承志虽有违旨之过,更有卫国之功。

    当此危难之际,若夺其权,无异自毁长城。

    臣冒死进言:请朝廷抚恤将士,厚赏功臣。若必欲治罪,请先治臣失察之罪。”

    落款,盖印。

    写罢,他放下笔,长长舒了口气。

    五十年了,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,而不是按照别人的吩咐。

    感觉……不坏。

    “八百里加急,送京城。”王公公把奏折递给小太监。

    “记住,直接递到皇上手里,不要经过军机处。”

    “嗻!”小太监接过奏折,手在抖。

    王公公走到窗边,看向北方。

    那里,林承志正在拼命。

    “林承志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可千万别死。你死了,咱家这份奏折,就白写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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