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葆田站在城墙缺口处,那个被280毫米列车炮炸出的、五十丈宽的缺口。

    现在,缺口被临时用沙袋、砖石填上了一部分,依旧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风从缺口灌进来,卷起雪沫和灰烬,打在脸上像刀子。

    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册子很厚,每一页都只记着名字,死者的名字。

    守军阵亡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三人,百姓死亡五万以上。

    册子很重,重得他拿不动。

    “孙知府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孙葆田回头,林承志走上废墟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孙葆田躬身。

    林承志看向缺口外的雪原。

    清理尸体的工作还在进行,奉天守军和百姓,用雪橇、用马车、把一具具冻僵的尸体送到乱葬岗。

    俄国人的尸体堆一边,中国人的尸体堆另一边。

    堆成小山,浇上煤油,点火烧。

    黑烟滚滚,焦臭味顺风飘来,让人作呕。

    “烧了多少了?”林承志问。

    “俄国人的,烧了大概四千具。咱们的……”孙葆田声音发干。

    “烧了八千。太多了,烧不完。韩大夫说,不烧会闹瘟疫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林承志点头。

    远处,乱葬岗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
    “大人,有句话,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孙葆田开口。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仗……我们真的赢了吗?”

    林承志转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孙葆田指着废墟,指着城外,指着整座城:“奉天三十万人,死了近七万。

    城市损毁七成,粮食只够三天。

    活下来的人,要么伤残,要么家破人亡。

    俄国人呢?他们只死了一万五,主力还在,随时会卷土重来。”

    孙葆田声音颤抖:“用七万条命,换一座废墟,换一场随时可能再来的战争。这……算赢吗?”

    林承志沉默良久,开口:“孙知府,你读过史书吗?”

    “读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知道,中国历史上,有多少次,外敌入侵,守军不战而降?”

    林承志表情严肃的看着孙葆田。

    “五胡乱华时,有多少城池开门揖盗?蒙古南下时,有多少守将望风而逃?”

    孙葆田愣住。

    “奉天这一仗,死了七万人,惨吗?惨。值得吗?”

    林承志看向远方。

    “如果奉天不战而降,死的人会更多。

    俄国人在海兰泡屠杀两万,在瑷珲屠杀八千,在江东六十四屯屠杀一万。

    如果他们进了奉天,三十万人,能活多少?”

    林承志指着残破的奉天城。

    “如果奉天降了,辽阳降不降?鞍山降不降?整个辽东降不降?

    如果辽东都降了,山海关还守得住吗?

    如果山海关破了,北京呢?”

    孙葆田冷汗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这一仗,我们守的不是一座城。”林承志声音平静,字字千钧。

    “我们守的是一口气,告诉俄国人,告诉全世界。

    中国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,我们会反抗,会用命反抗。

    也许反抗会死很多人,但不反抗,死的人更多,而且死得毫无尊严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拍了拍孙葆田的肩膀:“你是文官,不懂军事。

    你应该懂历史,历史会记住奉天,不是因为死了多少人,而是因为,这座城市在绝境中,选择了战斗。”

    孙葆田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是啊,海兰泡被屠,史书只记一笔:“光绪二十六年,俄人屠海兰泡,死者二万。”

    奉天这一仗,史书会怎么写?

    “光绪二十二年冬,俄军三万围奉天。守将林承志率军民血战五日,毙敌万余,城得全。”

    后人读到时,会热血沸腾,会热泪盈眶。

    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孙葆田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林承志扶起他:“去忙吧。统计死者,安抚生者,重建城市。这些事,比打仗更难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站在废墟上,听见了歌声。

    很轻,很细,是个女童的声音,从下面的街巷传来。

    唱的是一首东北民谣,调子哀婉:

    “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。几家夫妇同罗帐,几家飘零在外头……”

    林承志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坐在一栋半塌的屋檐下,怀里抱着个破布娃娃,轻轻哼着。

    林承志走过去,蹲下:“小姑娘,你家人呢?”

    小女孩抬头看他,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废墟。

    林承志明白了,摸摸她的头:“饿吗?”

    小女孩点点头。

    林承志从怀里掏出块干粮,是他今天的口粮,递给小女孩。

    小女孩接过,小心地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怀里,一半小口小口地啃。

    “那一半给谁?”林承志问。

    “给弟弟。”小女孩说,“弟弟睡着了,等他醒了吃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心里一颤。

    他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看去,看见屋檐下的角落里,躺着个更小的孩子,约莫两三岁,裹着破棉被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蹲下,伸手探了探鼻息。

    没有呼吸。

    身体已经僵硬了。

    小女孩还在小口啃着干粮,眼睛望着弟弟,嘴角有笑意,好像在说:弟弟,有吃的了。

    林承志蹲在小女孩身边,轻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丫蛋。”小女孩回答。

    “丫蛋,跟叔叔走好不好?叔叔那里有吃的,有暖和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丫蛋摇着头:“等弟弟醒了,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喉结动了动,看向那个死去的孩子,又看向丫蛋,明白了。

    丫蛋知道弟弟死了,但她不愿意承认,承认了,她就真的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战争最残酷的,不是杀死人,是杀死希望。

    让人宁可活在谎言里,也不愿面对真相。

    “好,等弟弟醒了,一起走。”林承志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对身后的亲兵吩咐:“在这里搭个棚子,生堆火,给这孩子送点吃的和被子。派人轮流看着,别让她冻着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看了丫蛋一眼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奉天将军府正堂内点起了蜡烛,把堂内照得通明。

    林承志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地图。

    晋昌、周武、孙葆田、苏菲、艾丽丝,还有几个外国记者,分坐两侧。

    “辽阳来的消息。”林承志开口。

    “俄军两万人,已经从辽阳出发。骑兵先锋明天中午到,主力后天到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还有多少能打的兵?”林承志问晋昌。

    “统计过了。”晋昌声音沉重。

    “奉天守军原本两万五,阵亡一万二,重伤三千,轻伤五千。

    能战斗的,不到五千。

    黑龙江援军三千,阵亡两千七,重伤两百,能战斗的,不到一百。

    加上胡老大收编的山匪残部,拢共……五千三百人。”

    五千三,对两万。

    大半带伤,弹药不足,粮食只够三天。

    “城墙呢?”林承志问周武。

    “北城墙缺口临时堵上了,不结实,一炮就开。其他城墙段也有多处破损。修复至少需要十天。”

    “城内百姓情绪如何?”林承志问孙葆田。

    “恐慌。”孙葆田实话实说。

    “死人太多了,家家戴孝。现在听说俄军又来,很多人想逃,但往哪逃?南边的路被雪封了,北边……还是俄国人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看向艾丽丝:“红十字会还有多少药品?”

    “几乎用完了。”艾丽丝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从天津带来的药,五天就用光了。现在伤员感染率超过六成,每天都有几十人因为感染死亡。”

    “粮食呢?”林承志看向苏菲。

    “城内存粮还能支撑全城三天。但如果俄军围城,最多十天,就会断粮。”

    一个个坏消息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
    温斯顿突然开口:“林大人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守不住,你会投降吗?”

    堂内所有人都看向林承志。

    林承志笑了,笑容苦涩:“温斯顿先生,你以为我们还有投降的资格吗?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奉天。

    “库罗帕特金的头颅挂在城头,我们杀了他一万五千士兵。

    俄国人会接受我们的投降吗?

    不会。他们会屠城,用奉天三十万人的血,祭奠他们的总督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转身,看着所有人:“所以,我们没有选择。要么守,要么死。投降?那是奢望。”

    玛丽提议:“我们可以把这里的惨状报道出去,呼吁国际调停。”

    “来不及了。”林承志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报道发出去,到列强反应,到外交斡旋,至少需要一个月。俄军明天就到,他们不会等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皮埃尔紧张的提问。

    林承志语气坚定:“只有一个办法:在俄军到来前,主动出击。”

    “出击?”晋昌愣住,“大人,我们只有五千多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人少,才要出其不意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“这里,太子河。俄军从辽阳来,必经太子河。河上有座桥,叫‘永安桥’。如果我们在俄军过桥时炸桥……”

    “半渡而击!”周武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承志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们人少,硬打打不过。

    我们可以骚扰,可以断后,可以烧粮草。

    总之,拖延时间,为奉天争取修复城墙、筹集粮草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谁带兵去?”晋昌询问。

    林承志肯定的回答: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所有人异口同声。

    “大人,你伤还没好……”

    林承志看着众人。

    “我是主帅,我出现在前线,才能鼓舞士气。

    朝廷的王公公在这里看着我。

    如果我躲在城里,他会觉得我怕了,会更坚定地要我的脑袋。

    如果我上前线,他反而不敢动我,因为前线需要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晋昌站起来请求。

    “我也去。”周武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林承志摇头。

    “你们留在城里。晋昌负责城防,周武负责整顿部队,孙葆田负责后勤,苏菲负责情报,艾丽丝负责医疗。各司其职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那几个外国记者:“至于诸位,如果想离开,现在可以走。南边的路虽然难走,但还有机会。”

    温斯顿和玛丽对视一眼,同时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们留下。”温斯顿说道,“这里的新闻,还没完。”

    皮埃尔也点头附和:“我要记录到底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看着他们,深深一揖:“林某代奉天三十万百姓,谢过诸位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对亲兵下令:“传令:挑选五百敢死队,要会骑马,会使炸药。每人双马,携带三天干粮,全部炸药。一炷香后,北门集合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艾丽丝走到林承志身边:“小心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看着她,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
    奉天城北门,五百敢死队已经集合完毕。

    他们骑着马,马是从俄军那里缴获的顿河马,高大健壮。

    每人背着一支步枪,腰里别着手榴弹,马背上驮着炸药包。

    林承志骑马来到队前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出去,很可能回不来。怕的,现在可以退出,我不怪罪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动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承志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我告诉你们,我们去干什么:去太子河,炸桥,袭扰俄军,为奉天争取时间。任务很简单,但很危险。我们会死很多人,可能全死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们的死,会让城里的弟兄多活几天,让百姓多活几天。值不值?”

    “值!”五百人齐声回应。

    “出发!”

    五百骑,像一支黑色的箭,射进夜色。

    城墙上,艾丽丝、晋昌、周武、孙葆田,还有那些外国记者,默默看着。

    温斯顿举起相机,拍下了这一幕,照片的标题,他已经想好了:《赴死》。

    是的,赴死。

    明知会死,依然前往。

    这就是奉天。

    这就是中国。

    王公公也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去的队伍,脸色复杂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,林承志真的敢去。

    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陷害、诬告的说辞,全都用不上了。

    一个敢上前线送死的人,你怎么说他怕死?怎么说他拥兵自重?

    “这个林承志……”王公公喃喃道,“不是凡人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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