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承志趴在雪坡上,望远镜的镜片结了霜,必须擦拭才能看清。

    镜头里,太子河永安桥的全貌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那是座石拱桥,长三十丈,宽三丈,桥面铺着木板,可容两辆马车并行。

    桥两端有俄军哨卡,各有一个班的兵力,架着机枪。

    桥面上,一队俄军骑兵正在过桥,马蹄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桥对岸,俄军大营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帐篷连绵不绝,至少上千顶。

    巡逻队举着火把来回走动,警戒森严。

    “大人,数清了。”副官张大山爬过来,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桥这边,守军十二人,一挺机枪。桥那边,守军十五人,一挺机枪。过桥的骑兵是先锋部队,后面还有步兵,至少一个团,正在集结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放下望远镜,心里快速计算。

    五百人,偷袭桥头哨卡不难,炸桥需要时间。

    炸药埋在桥墩下,导火索至少需要三分钟燃烧。

    这三分钟内,对岸的俄军会反应过来,会冲过来阻止。

    “桥墩检查了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检查了。是石砌桥墩,很坚固。

    我们带的炸药,至少要三个点同时爆炸,才能炸塌。”张大山报告,“而且……炸药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还剩多少?”

    “黄色炸药八十斤,分十六个包。要炸塌这种石桥,至少需要二十个包。”

    出发时带了五百斤炸药,一路上遭遇两次俄军巡逻队,交战中损失了一部分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还炸吗?”

    “炸。”林承志咬牙,“不够就炸一半。炸不断桥,也要让俄国人过不了桥。”

    他招招手,几个小队长爬过来。

    “计划变更。”林承志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图。

    “第一队,五十人,偷袭桥头哨卡,夺取机枪。

    第二队,一百人,在桥面埋设炸药,炸桥面。

    第三队,一百人,在两岸埋伏,阻击俄军援兵。剩下的,跟我炸桥墩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,桥墩炸药不够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林承志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要炸关键位置。看见中间那两个桥墩了吗?那是主承重墩。炸了它们,桥就算不塌,也承不住重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那俩桥墩在水中央,怎么过去?”

    太子河已经封冻,冰层很厚,桥墩周围的冰被凿开了,防止有人从冰面接近。

    冰窟窿宽约三丈,跳不过去。

    “从桥面上下去。”林承志指着桥,“用绳索,从桥栏杆滑到桥墩上。”

    张大山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,那太危险了!桥上有俄军!”

    “所以需要掩护。”林承志看向第一队队长。

    “你带人偷袭哨卡时,动静要大,把桥上守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。我们趁乱下去。”

    第一队队长是个年轻军官,叫李文,二十二岁,参加过几次战斗。

    他立正:“明白!保证完成任务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承志看了眼怀表,“子时三刻行动。现在对表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掏出怀表,校准时间。

    “记住。”林承志最后吩咐,“炸桥是第一目标,人命更重要。

    如果事不可为,立刻撤退,不要白白送死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五百人分成四队,悄无声息地向各自位置移动。

    林承志带着二百五十人,沿着河岸向桥墩方向迂回。

    冰面很滑,有人摔倒了,滚下河岸,被同伴及时拉住。

    有人踩到薄冰,半条腿陷进冰窟窿,冻得直哆嗦,咬着牙不吭声。

    林承志趴在河岸边,离桥墩只有五十丈。

    能看见桥上的守军,两个哨兵在抽烟,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更远处,对岸大营传来喧嚣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承志握紧手中的步枪,这是支毛瑟98,是从俄军那里缴获的,性能很好。

    他检查了子弹,五发,满膛。

    “大人,时间到了。”张大山轻声报告。

    林承志点头,举起信号枪。

    红色信号弹升空,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花。

    桥头方向传来爆炸声,第一队动手了。

    他们用手榴弹炸掉了哨卡,机枪哑火了。

    枪声大作,喊杀声震天。

    桥上的守军被惊动,纷纷向桥头跑去。

    俄军大营骚动起来,警报声响起,俄军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。

    就是现在!

    林承志一挥手:“上!”

    二百五十人从河岸跃出,冲向桥墩。

    他们抱着炸药包,扛着绳索,在冰面上狂奔。

    桥上的守军发现了他们,调转枪口射击。

    子弹打在冰面上,溅起冰屑。

    有人中弹倒地,后面的人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。

    林承志冲到桥下,抬头。

    桥墩有三人高,表面结了冰,滑不留手。

    他掏出钩索,甩上去,钩住桥栏杆。

    试了试,很是牢固。

    “我先上!”林承志对张大山吩咐,“你们掩护!”

    他抓住绳索,脚蹬桥墩,开始攀爬。

    左肩的伤口剧痛,每爬一步,都感觉伤口要裂开。

    子弹从头顶射下来,打在桥墩上,碎石飞溅。

    一颗子弹擦过耳边,烧焦了一缕头发。

    林承志终于爬上桥面,翻身滚到栏杆后。

    桥上还有两个俄军士兵,正在向桥下射击。

    林承志举枪,砰砰两枪,两人倒地。

    绳索固定好,垂下去,下面的人开始一个个爬上来。

    “快!快!”林承志嘶吼着。

    对岸的俄军反应过来,一个军官组织起几十个士兵,向桥上冲来。

    桥面狭窄,俄军排成一列,边冲边射击。

    林承志这边,只有十几个人爬上来了,其他人还在下面。

    他趴在地上,举枪还击,一枪一个,弹无虚发。

    “手榴弹!”林承志看到俄军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爬上来的士兵掏出手榴弹,拉弦,扔出去。

    爆炸声中,几个俄军倒下,后面的继续往前冲。

    张大山爬上来了,背着两个炸药包:“大人!炸药!”

    “去桥墩!”林承志指着桥中央,“把炸药固定在主桥墩上!快!”

    张大山带着几个人,抱着炸药包向桥中央爬去。

    桥面上子弹横飞,不断有人中弹。

    一个士兵被子弹打中大腿,拖着伤腿继续爬,身后留下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对岸,更多的俄军冲上桥面。

    双方在狭窄的桥面上展开对射,距离不到三十丈。

    没有掩体,没有退路,就是互相对射,看谁先死光。

    林承志打光了子弹,捡起地上俄军士兵的步枪继续打。

    他的左肩已经麻木了,血浸透了绷带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拖住,给炸桥争取时间。

    张大山爬到了主桥墩位置,桥墩在桥面下方,必须从栏杆翻下去。

    他让两个士兵用绳子把他吊下去,悬在半空,开始安装炸药。

    桥墩表面结了厚厚的冰,很难固定。

    他用匕首凿出几个浅坑,把炸药包塞进去,用碎石填实。

    “好了!”他对上面喊,“拉我上去!”

    绳子开始往上拉,一颗子弹射来,打中了绳子。

    绳子断裂,张大山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去,重重砸在冰面上。

    咔嚓——冰面裂开,他掉进了冰窟窿。

    冰窟窿里冒出几个气泡,慢慢平静了。

    张大山,跟了三年的亲兵,牺牲了。

    林承志眼睛红了,转身对着冲过来的俄军疯狂射击。

    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他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多少人,只知道机械地开枪,换弹,再开枪。

    冰面上,一辆马拉的雪橇正冲向桥墩。

    雪橇上堆满了炸药包,导火索在燃烧。

    驾雪橇的是个年轻士兵,是个新兵,叫王小山。

    “小山!停下!”林承志大声嘶喊。

    王小山挥动马鞭,狠狠抽在马屁股上,马匹嘶鸣,冲向桥墩。

    对岸的俄军也看见了,机枪调转方向,对着雪橇扫射。

    子弹打在雪橇上,打在王小山身上,他身体连中数弹,死死抓住缰绳。

    雪橇撞上了主桥墩。

    轰——!!!

    惊天动地的爆炸,火光冲天,气浪把桥面上的所有人都掀翻。

    林承志被气浪抛起,摔在栏杆上。

    主桥墩被炸断了,巨大的石墩从中间裂开,上半截垮塌,砸在冰面上。

    桥面失去了支撑,开始倾斜。

    桥板断裂,石块坠落,桥上的俄军惊叫着往后退,整段桥面缓缓倒下。

    轰隆隆——!

    三十丈长的石桥,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
    桥上的几十个俄军,连同他们的武器、装备,一起坠入冰河。

    冰面被砸碎,河水涌出,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
    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方圆百丈的冰面。

    林承志所在的这段桥面虽然没塌,也岌岌可危,栏杆断裂,桥面出现巨大的裂缝。

    “撤退!”林承志赶忙下令,“所有人,撤退!”

    还活着的士兵互相搀扶着,从摇摇欲坠的桥面上爬下来,跳上冰面,向河岸狂奔。

    对岸的俄军看着断成两截的大桥,看着冰面上燃烧的雪橇残骸,看着漂浮在冰水里的同伴尸体,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林承志最后一个撤离,跳到冰面上时,桥面彻底垮塌了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,桥已经没了,只剩两个孤零零的桥墩立在河中央。

    跟他来的五百人,现在只剩不到三百。

    张大山死了,王小山死了,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士兵死了。

    冰面上,到处是尸体。

    中国人的,俄国人的,混在一起,血把冰面染成了红色。

    “大人,快走!”一个士兵拉着林承志。

    对岸的俄军开始组织追击,用木板、用门板在断桥处搭起简易浮桥,准备过河。

    “撤!”林承志咬牙下令。

    三百人,互相搀扶着,向奉天方向撤退。

    撤了五里,在一个叫“老鸹岭”的山坡上停下来休息。

    清点人数,二百八十七人,个个带伤。

    “大人,你的伤……”一个军医想给他包扎。

    林承志摆摆手:“先救重伤的。”

    他靠在一棵松树下,看着来时的方向。

    俄军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,正在追来。

    虽然桥断了,俄军可以绕道,可以从冰面过河,最迟明天早上,他们就会到奉天城下。

    “大人,有匹马!”一个哨兵大喊。

    一匹白马从奉天方向飞奔而来,马上的人穿着红十字会制服,金发在夜色中很显眼,是艾丽丝。

    “林!”艾丽丝勒住马,跳下来,跑到他身边,“你受伤了!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承志皱眉,“这里太危险……”

    “奉天出事了。”艾丽丝脸色苍白。

    “王公公……把真的圣旨烧了,写了奏折为你请功。

    现在朝廷来了新的使者,是刚毅的人,带着密旨,要夺你的兵权。

    晋昌将军和周武将军把人扣下了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愣住了。王公公烧圣旨?为他请功?

    这反转太大,他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艾丽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
    “这是王公公让我带给你的。他说……他说他这辈子没当过好人,这次想试试。”

    林承志接过信,就着火光看。

    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:

    “林大人:咱家五十年宫墙,见惯倾轧,未尝一日心安。

    今见奉天军民,方知何谓家国,何谓气节。

    圣旨已焚,奏折已发。

    然朝廷党争未息,君危矣。

    若事不可为,可北走黑龙江,或东渡朝鲜,留得青山在。王进忠手书。”

    信的最后,盖着王公公的私印。

    林承志看完,沉默良久,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周围的士兵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林承志站起身,看向奉天方向,又看向身后追来的俄军火把。

    前有朝廷夺权,后有俄军追兵。

    “回奉天。”林承志语气镇静。

    “既然朝廷不让我们活,俄国人不让我们活,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“弟兄们!”他嘶声大吼,“还能走的,跟我回奉天!不能走的,留下养伤,等我们回来接你们!”

    “我们都能走!”士兵们齐声回应。

    林承志点头,面向奉天。

    “出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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