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铜国立国第五年。

    这一年,没有战争,没有灾荒,甚至比往年更富。

    可也是这一年——紫铜魔王第一次,感到“被掏空”。

    南城新坊落成那天,百姓自发聚集。

    不是跪拜,是欢呼。

    “王上万岁!”

    “有王上在,我们什么都不怕!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他本该高兴,却在转身下台时,被一个声音拦住。

    那是个年轻人,衣衫整洁,语气平稳。

    “王上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您能稳住国运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今年的赋税,是不是可以再降一点?”

    人群一静。

    不是愤怒,是——期待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年轻人不卑不亢:“因为您做得到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没有恶意。

    却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紫铜魔王的心里。

    ——不是“你该不该”。

    ——而是“你能不能”。

    他点头: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人群欢呼。

    而他,却在欢呼声中,第一次感到眩晕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。

    折子的措辞,开始变了。

    “请王上再多担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反正您已经做了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“再坚持一阵,百姓会记得您的好。”

    他们没有逼。

    只是——假设你一定会答应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开始延长与国运的共鸣时间。

    铜纹更深了,器魂更重了。

    他不再解除状态。

    因为一旦解除——就会有新的“为什么不行”。

    南境扩渠工程。

    为了节省工期。

    百姓请求他——直接以国运压制水脉。

    “这样更稳。”

    “也更快。”

    “您以前做过。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夜,还是点了头。

    工程成功了。

    但第三天,一名年轻工匠,死在器阵反噬中,不是阵法失误,而是——承受不住被强化后的流转。

    百姓很快处理了后事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怪任何人,只是私下里说:“要是王上能多看一眼,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不是被责怪,他是——被当成最后一道保险。

    只要他在。所有风险,都可以被继续加码。所有代价,都可以被推迟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坐在夜里,看着手上的铜纹。

    它们不再只是力量。

    而是——别人用来安心犯错的理由。

    北境。

    叶公听完密报,只问了一句:“他开始替别人承担后果了吗?”

    密使点头。

    叶公合上眼。

    “那就快了。”

    “当一个人,被期待去承受一切——他要么碎,要么——”他睁眼,“变成真正的怪物。”

    夜深。

    王城屋顶。

    薛公坐在檐角,像个无事的老人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有回头:“你早就知道,对吗?”

    薛公点头:“我知道你会撑。也知道,他们会习惯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声音低哑:“我还能退吗?”

    薛公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现在退,他们会说你变了。你不退,他们会说你本该如此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紫铜魔王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那一夜,紫铜魔王独自站在王城最高处。

    下面,是灯火万家。

    上面,是无边夜色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问自己一个问题:“如果有一天,我撑不住了——他们,会接住我吗?”

    风吹过。

    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只有铜纹,在皮肤下——又深了一分。

    他扶植了新王登基,旧国王的弟弟。

    那看起来更好控制的傻小子,会不会帮我分担背负骂名的重担呢?

    那天的朝会,很安静。

    国王坐在上首,脸色苍白,却强撑着威严。

    群臣分列两侧,一个比一个谨慎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站在王座下方,像往常一样——不靠近王座,不触碰权柄。

    他只是负责“兜底”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出列。

    “南境今年税收比预期低了三成。”

    国王皱眉:“原因?”

    “民间扩渠后,器阵反噬,伤亡增多,工期延误。”

    这本该是一个技术问题。

    于是,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紫铜魔王身上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你来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有立刻回应。

    他反而看向国王,问了一句:“陛下,您觉得该怎么处理?”

    国王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是第一次——紫铜魔王,把“选择权”丢回给他。

    国王沉吟片刻,说:“民生为重。可以适当加大国运投入,稳住扩渠。再从北库调一批人手,加快进度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顺,太顺了,顺到仿佛已经习惯——反正,有人会扛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点头:“那代价呢?”

    国王不耐烦地挥手:“代价以后再说,先稳住局面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低头笑了一下,那笑,很轻:“陛下,你知道‘以后’是谁吗?”

    国王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抬头,声音第一次在大殿里——压过了所有人:“以后,是我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对着殿外说道:“传令。暂停北库调人。封锁扩渠主阵。相关负责人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全部押入大牢。”

    满殿哗然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失声道:“王上!这样会乱的!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看着他:

    “乱,是因为他们赌我会兜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兜,他们才知道怕。”

    国王猛地站起身,发出龙吟:“你越权了!这是朝政!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有争辩,他只是平静地说:“陛下,您已经,把‘稳定’外包给我了。现在我只是——”开始按我的方式,保稳定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被当场处死。

    没有刀。

    没有法阵。

    但那一天,紫铜国所有官员都明白了一件事:王座还在,可真正决定“对错”的人——已经不是国王了。

    深夜。

    密室。

    国王坐在烛火下,像老了十岁:“你在逼我退位?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摇头:“不。我在逼你——别再做决定。”

    国王死死盯着他:“你想当回国王?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说了一句,让国王彻底失声的话:“我不想。但这个国家,已经不能再等你慢慢想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。

    一道密旨传出。

    内容很简单——解除紫铜魔王对国运的直接调度权。

    名义是“回归制度”。

    实际是——把他从‘唯一解’,变回‘可替代’。

    那一刻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道旨意。

    没有愤怒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——被背叛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,不是他越线了,而是国王——开始害怕那个能兜住一切的人。

    当夜。

    薛公再次出现:“你要走哪一步?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有看他:“我不想杀他。”

    薛公叹气:“可你已经站在——不杀他,国会乱;杀了他,你就是王的地方了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闭上眼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不是魔王,只是一个被推到尽头的人:“那就让我来脏一次吧。”

    没有政变,没有宫变,只有一道公告:“陛下旧疾复发,夜半薨逝。”

    百姓哀哭。

    群臣叩首。

    国丧七日。

    第八日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,重新登基。

    他站在王座前,没有喜悦。

    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从今天起,所有‘以后再说’的代价——由我来结清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登基后的第十七天。

    国丧刚过。

    城中仍挂着白。

    百姓对新王的印象只有一句话:“他能顶事。”

    内务府送来第一份总账。

    “王上,扩渠工程的死亡人数,比之前统计的——”主事官顿了顿,“多出两倍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有抬头:“为什么?器阵反噬远超预期。”

    “部分基层官员,为赶进度,隐瞒了风险。”主事官浑身哆嗦个不停。

    这是实话,也是——能掀翻一切的实话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看着账册。

    脑子里,却浮现出画面。

    人群。

    质问。

    恐慌。

    指责。

    不是针对官员,而是针对——那个‘无所不能’的新王。

    “原来你也会错?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还信什么?”

    “之前那些人,白死了?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不是怕骂,是怕——整个国家的信任,一夜塌掉。

    “死亡人数,按原数。额外伤亡——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:“归入旧年灾损。”

    主事官猛地抬头:“王上,这不合规——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抬眼:“你是要一个合规的账。还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国家?”

    主事官跪下,声音发抖:“微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三天后。

    有工匠家属,敲响了申冤钟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闹,只是问一句:“我家那口子,算不算工亡?”

    负责接待的官员很为难。

    上报。

    很快,回令。

    “按灾损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抚恤减半。”

    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后,爆发。

    不是怒骂。

    是——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“之前不是说安全了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王上亲自稳的阵吗?”

    “那他死算什么?”

    那天夜里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站在密室里。

    薛公坐在一旁:“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?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点头:“他们不是要钱,他们是要一个解释。”

    薛公叹气:“那你给吗?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摇头。

    “现在给——这个国家会裂。停止传播相关消息。参与申冤的领头人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“杀”,只说了一句:“送去外城,另行安置。”

    意思很清楚。

    让他们消失在视野里。

    没有人被当街斩首,没有尸体,只是——

    申冤钟,再也没人敲响。

    街头议论,一夜消失。

    相关名字,从户籍中抹去。

    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百姓只知道:“这事,不能再提。”

    深夜。

    他独自坐在王座上。

    对着空荡的大殿。

    轻声说:“如果这真相——只会制造恐慌,那它就不是现在该出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这一刻。

    他已经不再问——“对不对”。

    他只问——“稳不稳”。

    北境。

    猎龙联盟。

    密信内容很短。

    “确认:目标已主动处理‘真相’。”

    “特征符合——恶龙阶段二。”

    叶公看完。

    没有喜悦。

    只是闭眼,说了一句:“可惜,他本来,不必走到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紫铜国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    市场照常。

    工坊照常。

    笑声也照常。

    只有少数人记得——某条街,少了几户人家。

    而王座上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在夜深时,开始做一个反复的梦。

    梦里。

    他还只是那个器匠之子。

    有人问他:“你能修好吗?”

    他点头。

    然后,世界把所有重量——一股脑地压了上来……

    回到现实。紫铜王城,第一次把所有阵法都撤了。

    不是降低等级。是全部关闭。

    城门大开,守卫只佩短刃,连盔甲都没穿。

    这一幕,把不少老臣吓得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王上……这不合规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摆了摆手:“今晚,朕不是王。是东家。”

    没有头衔。

    没有规矩。

    只有一句话:“酒已温好,人已等齐。不谈国事,只谈活着的美好。”

    落款,只有一个印,不是王印。

    是他早年做器匠时用的——旧铜章。

    冷凌霜第一反应是皱眉:“他这是——真请客?”

    罗生打断她,“而且是第一次。”

    苏灵儿有点不适应:“这么大排场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不会第二次了。”罗生说。

    薛公轻轻一笑:“走吧。有些人,一辈子只学会这一种道歉方式。”

    没有乐官站班。

    没有仪礼。

    长桌直接摆在王城中庭。

    烤肉、热汤、粗酒,甚至还有账城常见的廉价甜点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坐在主位,却没戴冠,只穿了一件深色常服,毕竟他的四季常服只有八套。

    看起来,像个熬夜太久的中年人。

    没有敬词,没有铺垫。他端起碗,一口喝干。然后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来,但我得请。”他看向罗生,又看向龙侠客团每一个人,“不是因为你们赢了,是因为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们活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空气莫名有点紧张

    小杜子忍不住嘀咕:“这酒……有点冲。”

    洛瑶歌轻轻敲了下他的碗: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却笑了。

    “对,冲。账城的酒,压得住血味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前,最怕的不是敌人,是你们这种人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继续说:“你们不听话。不讲条件,也不肯按我算好的路走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,看着夜空。

    “可后来我发现——正是因为你们不肯按账走。这个国家,才还有喘气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是对着罗生。

    “我不求你原谅,也不敢说自己是好人。但今晚——”他声音低了一点,“我想当一次,没有把任何人当‘器’的人。”

    罗生没有喝,只是把酒推到他面前:“那你就别再算这杯酒值不值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一怔。

    然后,笑得有点狼狈。

    一口喝干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。

    紧绷慢慢松开。

    苏灵儿和几个老匠人聊起周伦。

    没人回避,也没人安慰,只是认真听她发酒疯。

    冷凌霜坐在一旁,剑靠着桌腿,第一次没警戒四周。

    薛公吃得不多,但看得很认真,像在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宴会结束前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把王城账册,亲手交给了商会代表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账,归你们。我只签——百姓活不活得下去那一页。”

    商会代表当场红了眼。

    离席前。

    罗生停住脚步:“今晚这顿酒,我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点头。

    罗生又补了一句:“但这不是结束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轻声回答:“我知道,这只是——我终于敢坐下来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夜深,宴散。

    王城重新亮起阵法。

    可这一夜。

    没有人觉得——它比以前更安全。

    却都隐约觉得:这座城,这个国家,第一次像‘家’一样,温暖,温馨,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偏见充斥……

    ha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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