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侠客学校,真正的禁书不多。

    《猎龙史》算一本。

    《神境裂解录》算一本。

    还有一本,平时锁在最里层,从不外借——《三欲录》。

    书第一页,只写了六个字:

    贪、嗔、痴。

    非魔,胜魔。

    年轻弟子读不懂。老一辈看到这里,往往会直接合上书。

    因为这三者,不是被封印的怪物。而是——曾经的人。

    北境尽头,有一座殿。

    不在地图上。也不属于任何国家。

    银色的。

    不是富贵的那种银,是——常年无血色的冷光。

    这里的主人,叫阎知。

    外界给他的称号很统一:银殿魔王。

    但若你问那些真正活过上一个时代的人,他们会纠正一句:

    “他不是魔。”

    “他只是——太舍不得一个人死。”

    冷剑仙,是死在侠客学校外的。

    不是战死,是——自毁经脉。

    那一年,他被构陷、被逐、被万人唾骂。

    他没有辩解,因为他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他活着也不会辩解,因为他当那些人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他的尸体,本该入土。

    可有人,抢在罗生他们之前,把他的尸体带走了。

    那个人,就是阎知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阎知不吃不喝不睡觉,在银殿里守着那具尸体——守了七七四十九天。

    不修行。

    不争权。

    不出殿。

    只做一件事:一次又一次,尝试“复活”。

    失败的代价,是反噬。

    她身上的银纹,就是这么来的。

    一道失败,多一道裂痕。

    到后来,连心跳都慢得不像活人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做了。

    那一夜。

    银殿所有灯同时熄灭。

    不是断电。

    是——被吸空。

    阎知站在阵中,双手沾满银色血液。

    她低声说:“肖哥,我不求你回来做剑仙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要你——再看我一眼!”

    阵法启动。

    天地安静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冷剑仙睁眼了。

    没有剑意。

    没有神光。

    只有一双极冷、极空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看着阎知。

    第一句话,不是感谢,而是冷冷的一句:“你不该救我。”

    阎知笑了。

    那一笑,像个终于等到人回家的疯子。

    “可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冷剑仙低头,看着自己冰冷的手开始一点点变得红温起来:“这是借来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阎知点头,“是我借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冷剑仙看着这双泪眼婆娑的眼睛问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阎知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说了一句,足以让整个时代动荡的话:

    “我想让你——把这个世界,重新看一遍。”

    不是复仇,不是屠杀,是——确认。

    冷剑仙站在银殿外,看向远方。“你要我去哪里?”

    阎知轻声道:“你死的地方。我想知道——他们,值不值得你当年那一死。”

    那天夜里。

    侠客学校的护山剑阵,无声,失效。

    不是被破,是被——忽略。

    像是规则,没敢拦。

    冷剑仙踏进山门。

    没有杀气,但所有佩剑同时震鸣。

    像是在——害怕。

    没有斩向人。

    而是——斩向碑。

    侠客学校正门前,那块刻着“正道”二字的石碑。

    一剑。

    碑裂。

    不是碎,是——中间空了一道。

    冷剑仙看着那道裂痕,轻声道:“原来你们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同一时间。

    罗生忽然抬头。

    心口一沉。

    “……痴。”

    薛公闭目。

    缓缓吐出一句话:“第一个,醒了。”

    银殿深处。

    阎知坐回王座。

    她没有关注战果。

    只是轻声自语:“你们别急——贪,会来的。嗔,也会醒。这个世界,总要——照一照自己!”

    侠客学校的护山钟,三百年只为两件事响过。

    一次是开山。

    一次是灭门。

    这一夜,钟没响。

    但所有长老,同时睁眼。

    因为——山在“认人”。

    不是敌袭的那种震动,是像老屋的门轴被推了一下,门就开了。

    轻。

    却不该。

    冷剑仙站在山门石阶下。

    衣衫很旧。

    剑却很干净。

    不是新磨,是——从未再出过鞘。

    守山弟子看到他的第一眼,愣住了。

    第二眼,脸色煞白:“……师、师叔祖?!您怎么回来了?您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冷剑仙点头:“借过。”

    他踏上第一阶。

    护山剑阵,没有亮。

    不是没反应,是——主动退避。仿佛在说:“你来过,你走过,我不拦。”

    这一刻,山上所有佩剑,同时低鸣。

    不是兴奋,是——羞愧。

    正门那块“正道永存”的石碑。裂痕很细,像一道旧伤。

    大长老盯着那道裂痕,喉咙发紧:“你回来,是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冷剑仙看着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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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想看看当年逼我死的‘正道’,现在长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杀一个人

    这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走过外院。

    弟子们自发让开。

    没人敢拔剑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发现——只要出剑,就像是在攻击自己。

    冷剑仙路过演武场。

    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剑不错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场中十七名弟子,同时收剑。

    不是被压迫,是——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一声评价。

    侠客学校的人第一时间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不是靠眼睛。

    是靠剑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整座山上的佩剑,同时偏了一寸。

    不是被压,而是——被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冷剑仙站得很直。

    衣衫旧,发丝白了些。

    可那把剑——还是当年那一把,罗生当时没有带走它,而是把它与师父的尸体合葬。

    守山弟子看到他的第一眼,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“……冷、冷师祖?”

    冷剑仙点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声。

    那弟子眼眶直接红了。

    不是怕,是委屈。

    不是不给面子。

    是他想看——没人看着的时候,他们是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外院演武场。

    两名弟子正在对练。

    一快一稳。

    配合生疏,但没乱。

    冷剑仙停下脚步,看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句。

    那名稳剑的弟子,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剑差点落地。

    冷剑仙走到演武场中央。

    “谁教你们的?”

    没人敢说话。

    他随手一剑点出。

    没有剑气。

    只是逼位。

    三名核心弟子同时出剑接招。

    配合不完美,却没一个退。

    冷剑仙眼神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“……没散。”

    校长在长老们簇拥下终于赶来,脸色复杂:“老肖,你回来,是想证明什么?”

    冷剑仙摇头:“我证明不了什么,我只是想知道——”他环视四周,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们有没有被打垮。”

    冷剑仙直接点名。

    “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你。”

    四名弟子。

    全是他当年亲手带过的。

    “来。当我死了。”

    空气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四人同时出剑。

    不是拼命,是标准的生死阵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——这是师父教的。

    也知道——这是师父最残忍的一课。

    冷剑仙接下了。

    一剑不多,一剑不少,逼得他们一步步后退。

    但——阵型没散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刻,其中一人脚下失衡,另一人毫不犹豫补位。

    冷剑仙忽然收剑,不是败,是松手。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不错……都活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四名弟子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剑在抖。

    眼泪却不敢掉。

    “师父……为什么不等我们?”

    冷剑仙沉默很久。久到风都停了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一战,你们上去——”他抬头,看向远方,“会死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提审判,没有提冤屈,只是平静地说:

    “血族真王觉醒那一夜,我若不拖住他。这座山就会空,你们会被全杀光,成为他的傀儡……”

    所有人愣住。

    有人这才意识到——他们不是失去了一位前辈。

    他们是——被一个人,用命挡住了未来。

    冷剑仙转身:“不过,这次我回来,只为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哪三件事?”小师妹沈怡问道。

    “一,看你们还站不站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二,看你们还敢不敢出剑。”

    “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看我这一身冷剑,有没有白教。”

    他一剑斩断问罪台剑柱。

    不是毁,是退役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以后别用了。剑,不是用来裁人的。”

    下山前,他笑了一次,很淡,却真。

    “可以了。这座山——我放心。”

    阎知远远看着:“你还是不肯留下?”

    冷剑仙点头:“我已经死过一次,活着的事该轮到他们管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。

    侠客学校公开发布一条告示:

    “本门自今日起,不再设问罪台。剑,只教人活。”

    江湖震动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强者归来,而是因为——有人证明了,真正的师父,连身后事都替学生安排好了。

    肖飞20岁那一年,江湖还不认识“冷剑仙”。

    也没人叫阎知“银殿魔王”。

    德露希更不是什么“小魔女”,她只是个穿着破洞皮衣、脚踩金属靴、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的外来女孩。

    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,很不江湖——是一条旧街,街尽头有一间琴行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,天色像被红酒泡过,美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冷剑仙——那时还叫肖飞——停在琴行门口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好奇,是因为那声音太干净了。

    干净得不像是给人弹的,像是给时间本身。

    他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推门。

    门一响。

    琴声断了。

    琴行里很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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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名美少女坐在钢琴前,衣着素雅,像是从旧画卷里走出来的人。

    她修长的手还悬在琴键上,头也没回。

    “你吖,”冷剑仙眯着眼,“为什么要对一只少不更事的小鸟下如此毒手?”

    阎知淡淡道:“它吵着我弹琴了。”

    冷剑仙一愣:“你弹的是钢琴?”

    阎知终于回头,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冷:“你没长眼睛?”

    冷剑仙被噎了一下:“长了……”他指了指外面,“你看不见?”

    “那你看到那条笔直的路了吧?”冷剑仙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滚,别再让我看到你!”阎知站起身。身形修长,气质古得不像这个时代。

    “听着你这般典雅的音乐,”冷剑仙语气忽然变得认真,“仿佛一下子穿越——穿越到汉时,酌一杯美酒,赏一轮明月……”

    阎知的手指顿住。

    那是她第一次——被人听懂。

    “喂——你们两个!”

    门被踹开,德露希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一身嘻哈朋克,耳钉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“这破地方能不能安静点?把这么高雅的地方搞出一股子酸臭味,我讨厌你!”她看着冷剑仙说。

    冷剑仙一愣。

    “非常感谢你的讨厌。”他一本正经地回道。

    “我想我现在就该这样离开,离开你这个——”

    他话没说完。

    德露希已经把饮料罐砸在他身上,溅他一身果汁:“有本事……你追到老娘再说!”

    德露希飞身跑

    阎知皱眉:“你回来!”

    冷剑仙已经转身:“谁回去谁是小狗!我特么才不是小白呢!”

    他走得很快。

    一溜烟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
    阎知站在原地,第一次失控。“你……给我回来!”

    “回来,你给我——回来!”

    哪有人把人家撩完就跑的?!大笨蛋!!!

    街道尽头。

    冷剑仙没回头。

    但那一刻,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:

    狼回头,不是报恩,就是报仇。

    德露希站在40层楼高的楼顶,俯视着刚爬到20楼的冷剑仙,忽然笑了:“想要爬上金字塔顶尖的人,”她靠近一步,“体力可要非常好啊。就你这体力?不够看哟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德露希只是眨个眼的功夫,冷剑仙的声音却在天台的门外响起,“那可要比你们这些成天躺在上面睡大觉的人好多了!”

    那一夜。

    他们谁都没意识到。

    三个人的命运,已经被拴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后来有人说:人对爱人是如此卑微,竟卑微得——像风暴中的一粒尘埃。

    而那一粒尘埃,正是在这一夜,被风吹起。

    冷剑仙后来回忆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如果那天夜里,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如果他没有多说那一句。

    如果他没有再踏进那间琴行一步——很多事,也许都会不一样。

    但人生最擅长的,就是不让你选对的那条路出现。

    街灯昏黄。

    冷剑仙站在巷口,骂了一句自己:“没出息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琴行门还开着。

    阎知站在门内,背对着灯光,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旧画。

    德露希坐在钢琴上,双腿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“哟。”她先看到他,“小狗回来了?”

    冷剑仙冷笑:“你记性真差,我说的是——谁回去谁是小狗。”

    德露希眨眼:“那你现在是?”

    “我是例外。”

    阎知没说话,但她的手,慢慢落回了琴键。

    这一首,不是刚才那种。

    没有规整的节拍,像是潮水,一波接一波。

    冷剑仙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震,是浸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意识到——阎知的琴,不是给人听的,是给情绪找出口的。

    德露希也安静了。

    她双手撑在琴盖上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这声音……像躺在海边,掺杂着沙子的海水流过脚丫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说:“沙子的质感过后,只剩下海水的清凉。”

    阎知的指尖,轻轻一抖。

    一个音,偏了。

    “你在害怕。”冷剑仙突然说。

    阎知冷声:“胡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怕弹错。”冷剑仙看着他的手,“怕它不再‘完美’。”

    阎知猛地停下。

    琴声断裂。

    空气一下子冷了。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?”

    冷剑仙耸肩:“我不懂琴。但我懂——人。”

    德露希笑了。

    “哇哦。”

    “两个知音在这儿聊内心世界,我是不是该鼓掌?”

    夜更深了。

    琴行要关门。

    阎知锁门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是不想走。

    德露希把魔女帽子一扣。

    “喂,你们两个准备去哪?”

    冷剑仙想了想:“没想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正好。”德露希咧嘴,“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那是一条乱得要命的夜市。

    烧烤、酒、音乐、吵闹。

    和阎知的气质,完全相反。她站在那里,像是被丢进俗世的瓷器。

    德露希直接推着她的背往前走:“别装了。你又不是没吃过。”

    阎知皱眉,却没挣开。

    冷剑仙看在眼里,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。

    他们坐在路边摊。

    啤酒是温的。

    肉串烤焦了。

    德露希吃得满手是油:“你们两个。”她指着他们,“一个像古墓里爬出来的,一个像路边摊长大的。”

    “神奇的是——”她咬下一口肉:“居然能坐在一桌。”

    冷剑仙举杯:“敬我们同桌。”

    阎知看着杯子,迟疑了一下,还是碰了。

    那一声轻响,很小,却像有什么东西,悄悄破裂。

    德露希忽然凑近冷剑仙:“你很能打,对吧?”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“那体力呢?”

    冷剑仙一愣:“喂……你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?”

    德露希笑得很坏:“我只是提醒你:想爬上金字塔顶尖的人——”她贴近他耳边,“体力要非常好。”

    冷剑仙刚要回嘴,却发现阎知在看他们。

    不是愤怒,是困惑。

    那种第一次意识到—“某些东西正在离开自己控制范围”的眼神。

    他们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
    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风吹过。

    德露希突然开口:“我讨厌你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冷剑仙,语气却不凶。

    冷剑仙叹气: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不一样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阎知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冷剑仙也停下。

    三个人站在路灯下,像三条即将分叉的线。

    阎知忽然说:“你会走。”

    不是疑问,是判断。

    冷剑仙点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德露希笑了:“那我赌你会回头。”

    冷剑仙没接话。

    只是想起那句话:狼回头,不是报恩,就是报仇。

    可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——有些回头,是为了爱。

    而爱,往往比仇,更致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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