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,没有酒。

    只有灯,灯很暗。

    国王坐着,他站着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?”国王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们已经不叫我陛下了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私下,说——”国王苦笑了一下,“说我是‘魔王的国王’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话。

    像是把刀,慢慢递到他手里。

    国王抬头,看着他:“我不是来怪你的,我只是想问一句。如果我死了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这城,会不会更稳?”

    他终于抬眼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回避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回答得太快。

    快到连他自己,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国王闭上眼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像是卸下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那你……会坐那个位置吗?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长到灯芯炸响。

    他低声道:“我不想。”

    国王笑了。

    “可你已经在坐了。”

    国王没有当夜死。

    他活了三天。

    三天里,他没有再见任何人。

    也没有下任何命令。

    只是不断地写。

    写到手抖。

    写到字歪。

    第三天清晨。

    他写完最后一行。

    放下笔。

    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再也没起来。

    没有遗诏。

    只有一封信。

    给紫铜魔王的。

    信只有一句话:“这城已经习惯你了,别再骗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看完。

    把信烧了。

    火焰吞掉字迹的那一刻。

    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原来真正的阴谋,是不需要策划的。

    只要——你永远站在“最合理”的位置。

    国王死后第二天。

    城中长老、军将、匠首——齐聚议事厅。没有人提继位顺序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问血统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跪下。

    齐声说了一句话:“请魔王,摄政。”

    不是称王,是“摄政”。

    听起来很克制。

    很理性,很——临时。

    他站在高阶上。

    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。

   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
    他只是个修城的人。

    他开口:“我不懂治国。”

    没人反驳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治国,已经不是他们要的了。

    他们要的是——不倒。

    最终,他点了头。不是因为野心,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:如果他不坐上去。

    这座城,会继续用他的名字——替他下命令。

    王冠被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没有仪式。

    没有欢呼。

    他伸手。

    戴上。

    那一刻。

    铜纹,从脚下蔓延。

    整个王城,轻轻一震。

    像是终于——找到了“唯一”的重量。

    夜深。

    他独坐王座。

    灯影摇晃。

    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为了权力。”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王座却稳得吓人。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不是登基。

    这是——再也退不下来的那一步。

    登基第三天。

    紫铜国没有庆典。

    没有改年号。

    甚至连“陛下”这个称呼,都没人强求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等。

    等他开口。

    等那一句——“我会怎么统治你们。”

    他却在王座上,坐了一整天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账城的人,以为自己要完了。

    旧贵族,以为要被清洗。

    军方,以为要扩军北伐。

    商会,以为要加税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在心里,提前给自己判了刑。

    可到了第三天傍晚。

    传令官只念了一条命令。

    短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“即日起,紫铜国境内,所有‘器魂承载’之术,永世封禁。”

    议事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有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最先站出来的,是老军侯。

    他拄着拐,声音发抖:“陛下……当年若不是此术,南铸邦早亡了。这是立国之本!也是你……成为你的根源!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直。

    几乎是质问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王座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那双手,已经不是血肉的颜色。

    是被器魂浸透的——冷铜色。

    他抬头。

    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解释。

    “正因为我在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这条路,不能再有人走。”

    有人急了。

    是商会代表。

    “陛下,若再有强敌南下——我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回答得很慢。

    一字一句。

    “那就——输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。

    像把刀,捅进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
    输?

    一个靠他赢下战争的国家。

    一个把他当底牌的国家。

    现在的王,说——可以输?

    他却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输了,是我们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赢了,却靠再造一个‘我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胜利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眼神第一次,出现了某种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冷,是厌。

    “那是——把罪,推给下一个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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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议事厅里,有人低声道:“可你已经是这样了。你一个人扛,不就够了吗?”

    这一句话。

    没有恶意。

    甚至是善意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却笑了。

    那是他登基以来,第一次笑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,我最怕的,是哪一天吗?”

    没人敢接话。

    “不是战败,不是死亡,是有一天——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觉得,这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条命令。

    不是给百姓的。

    不是给军队的。

    是给他自己的。

    ——你只能是这一个。

    ——不能复制。

    ——不能传承。

    命令公布当夜。

    他独自走进封存殿。

    亲手把那卷禁术,投入熔炉。

    火光腾起。

    器纹在火中哀鸣。

    那是无数工匠、阵法师、前代智者的“希望”。

    也是他一生的起点。

    火焰映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躲。

    像是在看一个——必须结束的自己。

    熔炉合上。

    世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那一刻。

    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:

    从这一刻开始。

    他不是被推上王座的。

    他是在用王座,反过来约束自己。

    夜深。

    他坐回王座。

    没人看见。

    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如果有一天——我也变成他们不敢反对的‘理所当然’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:“那就该有人,来屠我了。”

    黑暗中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但命运,已经听见。

    北境,白骨岭。

    风很大。

    雪还没化完,尸骨却已经被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新的,是很多年前的。

    一具一具,被摆成阵势。

    像是有人在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岭顶,有一人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灰袍,旧靴,腰间无刀。

    他站得很直,却不像武者,更像——一个习惯站在“正确一侧”的人。

    叶公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,跪着一名信使:“南境急报!”

    叶公没回头:“念。”

    信使展开密信,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“南铸邦改国号为紫铜国。”

    “器魂承载术——永世封禁。”

    风声一顿。

    叶公的手,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惊讶,是确认。

    叶公转过身。

    脸很年轻,眼神却老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“封禁禁术,独揽权力,自证不可复制。”

    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。

    然后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副手忍不住问:“大人,这不是好事吗?一个不再扩散的怪物。一个懂得自限的王。”

    叶公看着远处的雪线。

    语气很平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。一个人,在拥有绝对力量后,还愿意封死这条路。是因为仁慈?”副手欣欣向荣犹豫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叶公摇头,“是因为——他已经站在‘例外’的位置上了。”

    叶公走到白骨阵前。

    弯腰,捡起一块断裂的北境战甲。

    那是当年入侵南铸邦的军制:“你知道北境诸国,为什么会败吗?”

    副手低声:“因为紫铜魔王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叶公纠正,“因为——规则被打破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直身子。

    “战争,本该是人对人。”

    “城池对城池。”

    “谋略对谋略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——”

    叶公抬头,目光冷得像霜。“一个人,改写了结局。”

    欣欣向荣终于明白了什么,声音低了下来:“大人,您是担心,他以后——”

    叶公接过话:“不是以后,是已经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南方。

    “当一个国家开始依赖一个‘不可复制的存在’,他们不会想着成长。只会想着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再造一个,或者,永远供着这一个。”

    叶公回到营帐。

    铺开纸。

    提笔。

    字迹极稳。

    不像杀人的,更像立法的。

    密信只有一句话:“目标确认:紫铜魔王,已具备‘恶龙’全部条件。”

    落款。

    ——猎龙联盟·叶公。

    墨未干。

    风吹进帐中。

    烛火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是在预示——有些事情,一旦被“定义”。

    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副手看着那封信,迟疑了一瞬。

    还是问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大人,如果有一天。他真的只是为了百姓呢?”

    叶公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很久之后。

    他才淡淡说了一句:“屠龙者,从不讨论动机,只讨论——”他抬眼,“是否越界。”

    这一刻,偏见,正式成立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仇恨,不是因为私怨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——他相信自己站在‘秩序’一边。

    夜色压下。

    南方的紫铜国。

    王座上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还不知道。

    从这一封信开始。

    他已经被写进了——“必须被终结的那一栏”。

    紫铜国立国第三年。

    城中第一次,没有战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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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有外敌,没有饥荒,甚至连器械报修的文书,都少了一半。

    这是好事。

    但紫铜魔王,却第一次——睡不着了。

    清晨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刚坐上王座,第一封折子就送了上来:“北渠老化,请王上定夺。”

    他翻看了一眼:“调工匠,三日可修。”

    侍臣一愣:“王上……百姓说,希望您亲自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抬头:“工匠在,我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侍臣低声:“他们说——只有您去,才安心。”

    这一刻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把折子,慢慢放下。

    他还是去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百姓,是因为——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:所有人,都在等他出现。

    渠口塌陷处,人群早已跪满。

    没有哭喊。

    没有逼迫。

    只有一句又一句:

    “王上来了。他来了,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,就不会出事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风吹过,铜纹在皮肤下隐隐发热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当年叶公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——

    “被供养的,从来不只是力量。”

    还有——期待。

    修渠的第七天。

    一名老匠人拦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王上,南城的器坊,也出了点问题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皱眉:“我已经派人。”

    老匠人低头:“可他们说——您不在,他们不敢动。”

    紫铜魔王沉默了很久,然后摇头:“这不是我的事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很轻。

    但周围的人,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。

    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反驳。

    只是——失望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。

    城中开始流言。

    “王上累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管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“果然,人当了王,就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恶意,却句句扎心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坐在殿中。

    第一次,觉得王座冰冷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孤独,而是因为——他发现自己,已经无法“只当一个人”。

    那一年。

    薛公曾来过紫铜国。

    两人只见了一面。

    薛公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问:“你现在,是为百姓而活。还是——为他们的期待而活?”

    当时的紫铜魔王,只觉得这话多余:“有区别吗?”

    薛公摇头。

    “区别在于:前者,能停。后者,停下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就会被恨。”

    在那之后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再没有拒绝过任何请求。

    城防,他亲自巡。

    器阵,他亲自稳。

    灾年,他亲自镇。

    他不是贪权。

    是害怕——一旦退后一步,整个国家都会塌。

    而百姓,也越来越依赖他。

    到最后。

    折子上不再写“是否可行”。

    只写一句:“请王上定一个结果。”

    北境。

    猎龙联盟。

    叶公收到新的情报。

    “紫铜魔王,事无巨细,皆亲自裁决。已无继任方案。”

    叶公看完,只说了一句:“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副手心中一寒:“开始什么?”

    叶公抬头:“从‘守护者’走向‘不可替代者’。”

    他提笔,写下第二句话:“确认:目标已进入‘不可回头阶段’。”

    那一夜。

    紫铜王城下起了暴雨。

    城外一处低洼村庄告急。

    紫铜魔王没有带任何护卫。

    独自一人,踏进雨里。

    水涨,风急。

    铜纹亮起。

    他站在洪水前,像一道堤坝。

    百姓在身后喊:“王上!您别再撑了!”

    他却只回了一句:“我不撑,你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雷声炸响。

    这一刻。

    他没意识到——这句话,本身,就是他走向“魔王”的宣言。

    远在北境的叶公,合上密信。

    轻声说:“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,他是——一个必须被解决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而紫铜国的夜雨中。

    那个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定义的人。

    仍站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替所有人——挡着来自世界的压迫……

    ha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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