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刚过,天还黑着,青崖谷口就亮起了一串长明灯。

    火光顺着山道一路往上爬,像一条苏醒的赤蛇。苏牧阳披了件旧袍子站在最前头,手里拎着个没点的灯笼,眼睛盯着南岭方向——就是昨晚那个非要求见他的送油人,到现在还没走。

    值守弟子小声说:“人还在柴房外跪着,说是不说话就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进来。”苏牧阳把灯笼往旁边一挂,“别晾着老百姓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一个满身桐油味的粗布汉子被带到跟前,膝盖上沾着泥灰,怀里紧紧抱着半截断掉的车轴。

    “我叫老栓,是周记铺子雇的脚夫。”他嗓门粗,一开口就把夜静撕了个口子,“昨儿夜里赶车到半山腰,车轱辘炸了,油桶滚下坡,人差点摔死在石缝里。”

    苏牧阳蹲下来,摸了摸那截断轴:“新木?”

    “新砍的松心木,三天前才上的漆。”老栓咬牙,“可这玩意儿撑不住百斤重,走不到十里就得散架!我干这行二十年,没见过这种豆腐货!”

    旁边礼官脸色变了:“咱们采买的可是硬杉木轴,签了字据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有人调包了。”苏牧阳站起身,把断轴递给礼官,“送去工坊比对,看是不是和咱们订的货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老栓:“你不是来见我,你是来讨公道的。我不该让你跪一夜。”

    老栓咧嘴笑了:“少侠肯听我说话,比热饭还暖和。”

    苏牧阳拍了拍他肩膀:“去换身干衣服,吃碗热面,等大会开完,我让账房给你结双倍工钱——你送来的不是油,是信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东方泛出鱼肚白。

    第一支队伍从西南方向出现,三十六寨使者徒步而来,每人肩扛竹节令符,脚步踏得整座山谷都在震。领头的老者远远就喊:“我们寨子昨夜杀了三头牛祭山神,今早全寨人送我们出山门!谁拦路,我们就跟谁拼命!”

    鼓乐应声而起。

    紧接着,点苍马队沿东线疾驰而至,尘土未定便翻身下马,为首弟子高举通关文书:“轻功信使昨夜三更抵寨,掌门看完密信,当场砸了闭关牌,说‘再躲就是对不起江湖’!”

    飞鹰门紧随其后,寒山派压阵而来。

    每派入门,礼官唱名,钟鼓齐鸣。空着的席位一个个填满,原本低语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叹。

    “峨眉没人来?”有人嘀咕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西坡传来清越铃声。一队青衣弟子列队而入,为首少女捧着紫檀木匣,登台跪拜:“家师闭关疗伤,不能亲至,但命我带话——‘江湖共守,不在形而在心’。此匣中乃本派祖传《玉女剑谱》残页,愿作盟誓见证。”

    全场肃然。

    苏牧阳走上圆台,扫视一圈。迟来的、犹豫的、曾想退缩的,此刻全都坐在这里。没有一个人缺席。

    他没提昨夜的黑影,也没说那些被涂改的标记。他知道,有些人不是不怕了,而是决定不怕。

    “各位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风声,“我知道你们来之前都想了很多事——会不会被算计,来了能不能活着回去,签了名字会不会惹祸上门。”

    底下有人低头,有人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“但我今天只讲三件事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个,有个叫铁柱的小门派弟子,为了护送一批伤药,冒雨走了十天,鞋底磨穿,脚板烂得没法看。他不是为我走的,是怕兄弟们没药治伤。”

    人群微动。

    “第二个,昆仑和点苍两位掌门,在调解会上吵得脸红脖子粗,最后却一起喝了杯茶。他们没握手,但临走时互相点了点头——这年头,点头比磕头还难得。”

    有人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第三个,北村的老铁匠,昨天亲自送来一口铜钟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愿捐出来当会铃。我问他图啥,他说:‘我孙子也练武,我不想他长大后还得天天打架。’”

    笑声更大了。

    苏牧阳顿了顿:“我不是来立规矩的,也不是来当老大管你们的。我要的不是听话,是信任。你们今天能坐在这儿,就是信了这一回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一挥,司仪击鼓三通。

    少林主持拄杖登台,白须垂胸:“老衲以为,今日之会,胜过千场比武。贫僧提议,各派设互援令——哪家遇劫,邻派必援,违者同惩。”

    掌声雷动。

    峨眉代弟子再上,声音清亮:“我们路上看到百姓自发修路,连七八十岁的老头都拿着锄头在挖。他们说:‘这次别打起来,让我们安生几年。’所以我师父让我来,不只是代表峨眉,也替这些人说一句——谢谢。”

    她鞠躬到底。

    丐帮帮主直接跳上台,大吼:“谁敢坏这个局,老子三千弟子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!”

    满堂喝彩。

    苏牧阳看着眼前这一切,忽然觉得肩上轻了不少。

    最后一项议程开始。

    所有代表齐聚圆台中央,每人端起一碗酒。酒是普通的米酒,碗是粗陶碗,没有任何花哨。

    “共饮同心酒。”苏牧阳举起碗,“不求同年同月生,但求江湖不再血染青山。”

    众人齐声应和,仰头饮尽。

    随后将杯底残酒尽数洒入土中。酒液渗进泥土,像一场无声的盟誓。

    日头正好,照得旗帜猎猎作响。孩子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在席间追逐嬉戏,一个胖小子差点撞翻茶案,被母亲一把捞住,拧着耳朵骂了几句,又笑着放开了。

    几位老前辈坐在阴凉处品茶,低声交谈。有年轻弟子凑过去递烟袋,满脸崇敬。

    苏牧阳站在高台边缘,望着山谷内外。

    人影如织,笑声不断,炊烟升起,饭香飘来。

    礼官走过来,低声汇报:“宴席已备好,六十四桌齐整,各派饮食偏好均已核对,医帐加派两人值守,明日行程单也拟好了……您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
    苏牧阳接过单子,指尖划过纸面,停在最后一行。

    下一程,是去点苍、飞鹰门、寒山派巡访基层,看看新规落地情况。

    他合上单子,说了句:“先吃饭吧。”

    阳光落在他肩头,像披了件看不见的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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