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7章 刘备育子
邺城西郊演武场。
晨光熹微，枪风已起。一杆寻常的白蜡木长枪，在刘禅手中抖出碗大的枪花，破空之声凌厉却不显浮躁。
“肩沉！腰拧！力透枪尖，意随枪走！” 浑厚沉稳的喝声自场边传来。赵云一袭素袍，抱臂而立，目光如电，紧盯着刘禅的每一个动作。
刘禅咬紧牙关，依言调整。他练的是赵云亲传的“七探蛇盘枪”基础式，虽只得六分形似、四分神韵，但在这般年纪，枪法已算得上凌厉扎实，更难得的是根基稳固，不带半点花哨。一套枪法使完，收势而立，气息微喘，额头已见薄汗。
赵云走上前，接过长枪掂了掂，微微颔首：“力道控制比上月有进益，挽花时腕力运用也巧了些。只是‘灵蛇探首’一式，转圜仍显滞涩，心意未到，枪意便不透。” 他亲自持枪，缓缓演示了一遍，那平平无奇的一刺一回，在赵云手中却真如毒蛇吐信，倏忽莫测。“枪是手臂之延伸，心念动时，枪已至。你再悟。”
“是，四叔！”刘禅恭敬应道，眼中满是钦佩与思索，接过枪再次琢磨起来。
不远处校场边，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聚在一处，或窃窃私语，或比划着场中招式。有关羽次子关兴、三子关索，张飞长子张苞，黄忠之子黄叙，太史慈之子太史享，典韦之子典满，张合之子张雄，张辽之子张虎，徐晃之子徐盖等。这群将门虎子，平日或在邺城书院读书，或随父辈在军中见习，闲暇时常聚在一处，而刘禅既是少主，性情又宽和勤勉，自然成了这群少年的核心。
“阿斗哥这枪，越发有样子了。”张苞摸着下巴，他继承了张飞的魁梧体格，嗓门也大，“啥时候咱俩再比比？”
关兴沉瞥他一眼：“你省省吧，你那槊法还未纯熟，上次不是十招就输了？”
“那是我让着阿斗哥！”张苞梗着脖子。
关索笑道：“苞哥你就吹吧，赵叔父看着呢，小心他考教你。”
众人低笑。他们与刘禅相处，既知尊卑，又因父辈情谊和少年心性，少了许多拘束。刘禅也乐于与他们为伍，从他们身上，他能感受到不同于书卷与府室的鲜活气息，那是将门世家的粗粝、豪迈与担当。
晨练毕，刘禅擦着汗与伙伴们说笑几句，便匆匆赶往大将军府。今日，父亲有召。
书房内，刘备坐于主位，正与陈群叙话。
见刘禅进来行礼，刘备点点头：“阿斗来了，坐。长文正在说‘九品官人法’的细则，你也听听。”
刘禅依言在下首坐下，凝神倾听。这套制度，自去年父亲授意他与陈群共同参详拟定，已反复推敲修改多次。其核心，便是在沿用汉代察举制基础之上，于各州郡设“中正官”，由朝廷委派当地德高望重、明悉地方人物者担任，负责品评辖区内士人的家世、德行、才能，定为“九品”，作为吏部铨选授官的重要依据。
“……故群以为，”陈群侃侃而谈，“中正之职，人选至关紧要。须避用当地豪强巨族出身者，以防其偏私族党。可多选如邺城、青州两处书苑出身、通晓经义又明实务的寒门俊才，或在大将军府历练过的忠直掾属出任。品评标准，家世固需考量，然德行、才学、政绩，权重当更高于门第。尤其对于边郡、寒门中有实学者，当有拔擢之通道。此法制行，既可收揽天下士人之心，又可抑制地方豪族坐大，更可为国家源源不断选拔真才。”
刘备沉吟片刻，看向刘禅：“阿斗，你如何看？”
刘禅早已不是当年懵懂孩童，在父亲有意识的引导和诸多名师熏陶下，对政务已有自己的思考。他略一整理思路，开口道：“陈先生所虑周详。儿以为，此制之要，一在‘中正’之人正，二在‘品评’之标准公，三在‘升黜’之通道明。尤需防范者，乃是时日既久，中正官位为少数高门把持，品评标准向门第倾斜，寒门升迁之途阻塞，则此法初衷尽失，反成固步自封、门阀林立之渊薮。故需定下制度，中正官定期轮换，品评记录公开可查，并设御史或他官监督纠劾。此外，军功、事功、发明创造等，当另设擢升之途，不入品流限制，以免扼杀非常之才。”
陈群眼中露出赞许之色，拱手道：“公子思虑深远，切中肯綮。此确为长久之虑，需在制度设计时预先谋划。”
刘备微微颔首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，只道：“长文，便依方才所议，连同阿斗补充的这些，拟成详章，再与公与，孔明、元皓、元直等人共议，务求稳妥周全。此事，阿斗你从头参与，后续修订诸事，亦需用心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刘禅肃然应道。
陈群告退后，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。刘备示意刘禅坐近些，亲手为他斟了一盏热茶。
“阿斗，”刘备开口，声音平和，“你可知，为何我让你涉足这‘九品官人’之事，又让你与子龙习武，与奉孝、孔明、士元等人学谋，与子仲等了解商社运作，与两座书苑的山长、博士们论经谈史？”
刘禅放下茶盏，认真道：“父亲是让孩儿，文武兼修，知人晓事，明悉治国理政之方方面面。”
“不错，但不止于此。”刘备目光深远，望着窗外的柳条，“打天下，靠的是云长、翼德、子龙这样的将才，靠的是孔明、奉孝、士元这样的经纬之才，靠的是将士用命，民心归附。可这天下打下来之后呢？如何守住？如何治理？如何让它不止于一时强盛，而能传之久远，百姓安乐，外患不侵？”
他顿了顿，缓缓道：“守天下，比打天下更难。刀枪剑戟可以劈开山河，却劈不开人心的贪婪、惰怠与不公。制度，如你与长文所议之‘九品官人’，便是框架，导人向善，限人作恶。人才，如两座书苑所育、军中所练、商社所磨砺的各方俊杰，便是栋梁，支撑这框架，运转这天下。而平衡之道，在于如何让不同出身、不同才能、不同志向的人，各得其所，各尽其用，不生壅塞，不起大乱。”
“亲贤臣，远小人。”刘备看向儿子，眼神变得格外郑重，“然何为贤？何为佞？有时并非一目了然。需你自身有见识，有胸襟，有识人之明，有用人之胆，亦有容人之量。这些，非书本可尽授，需你在实践中看，在事上练。”
刘禅心头震动，父亲很少如此长篇大论地教导他这些根本道理。他凝神静听，生怕漏过一字。
“所以，我让你参与制度设计，是让你明白‘法’如何立；让你接触各方人才，是让你懂得‘人’如何用；让你知晓军队、商社、书院运作，是让你看清‘国’如何治。”刘备语气转沉，“从今日起，若有军务商议、政务裁决，我会让你在旁聆听。未必需要你发言，但你需要看，需要想，需要琢磨其中关窍、权衡与决断。你，要做好准备。”
一股热流伴随着沉重的责任感涌上刘禅心头。他站起身，躬身长揖：“孩儿……定不负父亲期望！必勤勉用心，多看多学多思！”
刘备起身，走到刘禅面前，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。少年人的肩膀，已初显坚实。
“路还长。”刘备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，“记住，你不仅是我的儿子，将来，更是这万千将士、亿万百姓所系之人。你今日所习的一枪一剑，所读的一书一策，所参议的一事一制，所结交的每一人，皆是为那一日做准备。这薪火，我和你诸位叔伯、先生们，会尽力将它烧旺，传到你手中。而你要做的，是接稳它，让它继续燃烧下去，照亮更多人，更远的路。”
刘禅抬起头，望进父亲深邃的眼眸。那里有期许，有信任，更有一种跨越了时空的、沉重的托付。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父亲、二叔、三叔、四叔、诸葛先生、郭先生……他们奋力搏杀的，不仅仅是一个皇位、一片疆土，而是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而他，被选中去守护这个未来。
“儿……明白了。”他重重地点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目光却前所未有地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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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熹微，枪风已起。一杆寻常的白蜡木长枪，在刘禅手中抖出碗大的枪花，破空之声凌厉却不显浮躁。
“肩沉！腰拧！力透枪尖，意随枪走！” 浑厚沉稳的喝声自场边传来。赵云一袭素袍，抱臂而立，目光如电，紧盯着刘禅的每一个动作。
刘禅咬紧牙关，依言调整。他练的是赵云亲传的“七探蛇盘枪”基础式，虽只得六分形似、四分神韵，但在这般年纪，枪法已算得上凌厉扎实，更难得的是根基稳固，不带半点花哨。一套枪法使完，收势而立，气息微喘，额头已见薄汗。
赵云走上前，接过长枪掂了掂，微微颔首：“力道控制比上月有进益，挽花时腕力运用也巧了些。只是‘灵蛇探首’一式，转圜仍显滞涩，心意未到，枪意便不透。” 他亲自持枪，缓缓演示了一遍，那平平无奇的一刺一回，在赵云手中却真如毒蛇吐信，倏忽莫测。“枪是手臂之延伸，心念动时，枪已至。你再悟。”
“是，四叔！”刘禅恭敬应道，眼中满是钦佩与思索，接过枪再次琢磨起来。
不远处校场边，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聚在一处，或窃窃私语，或比划着场中招式。有关羽次子关兴、三子关索，张飞长子张苞，黄忠之子黄叙，太史慈之子太史享，典韦之子典满，张合之子张雄，张辽之子张虎，徐晃之子徐盖等。这群将门虎子，平日或在邺城书院读书，或随父辈在军中见习，闲暇时常聚在一处，而刘禅既是少主，性情又宽和勤勉，自然成了这群少年的核心。
“阿斗哥这枪，越发有样子了。”张苞摸着下巴，他继承了张飞的魁梧体格，嗓门也大，“啥时候咱俩再比比？”
关兴沉瞥他一眼：“你省省吧，你那槊法还未纯熟，上次不是十招就输了？”
“那是我让着阿斗哥！”张苞梗着脖子。
关索笑道：“苞哥你就吹吧，赵叔父看着呢，小心他考教你。”
众人低笑。他们与刘禅相处，既知尊卑，又因父辈情谊和少年心性，少了许多拘束。刘禅也乐于与他们为伍，从他们身上，他能感受到不同于书卷与府室的鲜活气息，那是将门世家的粗粝、豪迈与担当。
晨练毕，刘禅擦着汗与伙伴们说笑几句，便匆匆赶往大将军府。今日，父亲有召。
书房内，刘备坐于主位，正与陈群叙话。
见刘禅进来行礼，刘备点点头：“阿斗来了，坐。长文正在说‘九品官人法’的细则，你也听听。”
刘禅依言在下首坐下，凝神倾听。这套制度，自去年父亲授意他与陈群共同参详拟定，已反复推敲修改多次。其核心，便是在沿用汉代察举制基础之上，于各州郡设“中正官”，由朝廷委派当地德高望重、明悉地方人物者担任，负责品评辖区内士人的家世、德行、才能，定为“九品”，作为吏部铨选授官的重要依据。
“……故群以为，”陈群侃侃而谈，“中正之职，人选至关紧要。须避用当地豪强巨族出身者，以防其偏私族党。可多选如邺城、青州两处书苑出身、通晓经义又明实务的寒门俊才，或在大将军府历练过的忠直掾属出任。品评标准，家世固需考量，然德行、才学、政绩，权重当更高于门第。尤其对于边郡、寒门中有实学者，当有拔擢之通道。此法制行，既可收揽天下士人之心，又可抑制地方豪族坐大，更可为国家源源不断选拔真才。”
刘备沉吟片刻，看向刘禅：“阿斗，你如何看？”
刘禅早已不是当年懵懂孩童，在父亲有意识的引导和诸多名师熏陶下，对政务已有自己的思考。他略一整理思路，开口道：“陈先生所虑周详。儿以为，此制之要，一在‘中正’之人正，二在‘品评’之标准公，三在‘升黜’之通道明。尤需防范者，乃是时日既久，中正官位为少数高门把持，品评标准向门第倾斜，寒门升迁之途阻塞，则此法初衷尽失，反成固步自封、门阀林立之渊薮。故需定下制度，中正官定期轮换，品评记录公开可查，并设御史或他官监督纠劾。此外，军功、事功、发明创造等，当另设擢升之途，不入品流限制，以免扼杀非常之才。”
陈群眼中露出赞许之色，拱手道：“公子思虑深远，切中肯綮。此确为长久之虑，需在制度设计时预先谋划。”
刘备微微颔首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，只道：“长文，便依方才所议，连同阿斗补充的这些，拟成详章，再与公与，孔明、元皓、元直等人共议，务求稳妥周全。此事，阿斗你从头参与，后续修订诸事，亦需用心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刘禅肃然应道。
陈群告退后，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。刘备示意刘禅坐近些，亲手为他斟了一盏热茶。
“阿斗，”刘备开口，声音平和，“你可知，为何我让你涉足这‘九品官人’之事，又让你与子龙习武，与奉孝、孔明、士元等人学谋，与子仲等了解商社运作，与两座书苑的山长、博士们论经谈史？”
刘禅放下茶盏，认真道：“父亲是让孩儿，文武兼修，知人晓事，明悉治国理政之方方面面。”
“不错，但不止于此。”刘备目光深远，望着窗外的柳条，“打天下，靠的是云长、翼德、子龙这样的将才，靠的是孔明、奉孝、士元这样的经纬之才，靠的是将士用命，民心归附。可这天下打下来之后呢？如何守住？如何治理？如何让它不止于一时强盛，而能传之久远，百姓安乐，外患不侵？”
他顿了顿，缓缓道：“守天下，比打天下更难。刀枪剑戟可以劈开山河，却劈不开人心的贪婪、惰怠与不公。制度，如你与长文所议之‘九品官人’，便是框架，导人向善，限人作恶。人才，如两座书苑所育、军中所练、商社所磨砺的各方俊杰，便是栋梁，支撑这框架，运转这天下。而平衡之道，在于如何让不同出身、不同才能、不同志向的人，各得其所，各尽其用，不生壅塞，不起大乱。”
“亲贤臣，远小人。”刘备看向儿子，眼神变得格外郑重，“然何为贤？何为佞？有时并非一目了然。需你自身有见识，有胸襟，有识人之明，有用人之胆，亦有容人之量。这些，非书本可尽授，需你在实践中看，在事上练。”
刘禅心头震动，父亲很少如此长篇大论地教导他这些根本道理。他凝神静听，生怕漏过一字。
“所以，我让你参与制度设计，是让你明白‘法’如何立；让你接触各方人才，是让你懂得‘人’如何用；让你知晓军队、商社、书院运作，是让你看清‘国’如何治。”刘备语气转沉，“从今日起，若有军务商议、政务裁决，我会让你在旁聆听。未必需要你发言，但你需要看，需要想，需要琢磨其中关窍、权衡与决断。你，要做好准备。”
一股热流伴随着沉重的责任感涌上刘禅心头。他站起身，躬身长揖：“孩儿……定不负父亲期望！必勤勉用心，多看多学多思！”
刘备起身，走到刘禅面前，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。少年人的肩膀，已初显坚实。
“路还长。”刘备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，“记住，你不仅是我的儿子，将来，更是这万千将士、亿万百姓所系之人。你今日所习的一枪一剑，所读的一书一策，所参议的一事一制，所结交的每一人，皆是为那一日做准备。这薪火，我和你诸位叔伯、先生们，会尽力将它烧旺，传到你手中。而你要做的，是接稳它，让它继续燃烧下去，照亮更多人，更远的路。”
刘禅抬起头，望进父亲深邃的眼眸。那里有期许，有信任，更有一种跨越了时空的、沉重的托付。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，父亲、二叔、三叔、四叔、诸葛先生、郭先生……他们奋力搏杀的，不仅仅是一个皇位、一片疆土，而是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而他，被选中去守护这个未来。
“儿……明白了。”他重重地点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目光却前所未有地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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