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6章 檄鸣天下
孙权握着那卷加盖着丞相印玺的盟约文书，心中长舒一口气，但也有种沉甸甸的、如履薄冰的凝重。文书旁，是另一封来自许都的诏书抄本，封赏周瑜、鲁肃等人，言辞恳切，恩宠有加。
孙权将目光投向侍立在下首的鲁肃、诸葛瑾，“子敬，子瑜，你们怎么看？”
鲁肃神情肃穆道：“主公，曹操此议，名为盟好，实为质要。然今之势，北有曹操虎视，东有刘备鲸吞，我主仅据益州边鄙两郡，周都督虽取牂柯，然损兵折将，元气未复。与曹操结盟，共图刘璋，分益州之利，确是眼下不得已之选。质子……是否需从长计议？”
诸葛瑾接口，语气温和却清晰：“子敬老成。然瑾以为，质子……虽辱，然可暂安曹操之心，换取喘息之机与南下之助。但质子之事，需慎重择人。年岁不宜过长，以免曹操操控过甚；亦不宜过幼，显得轻慢。”
孙权默然良久。他想起兄长孙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，那双曾经耀眼如旭日的眼睛里满是未竟的抱负与深深的忧虑。“举江东之众，决机于两阵之间，与天下争衡，卿不如我；举贤任能，各尽其心，以保江东，我不如卿。” 如今，江东已失，困守西陲，连送子为质都要斤斤计较。
一股混杂着不甘、愤懑与决绝的情绪在胸中翻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所有波澜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：“遣……次子孙虑前往。”
“还有，”孙权目光转冷，“牂柯新定，蛮夷反复，需得力之人镇守。叔父孙静老成持重，三弟孙翊勇锐，可令他们即日动身，前往接管牂柯军政。至于公瑾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在盟约文书上“共击刘璋”四字划过：“曹操约定来春自汉中南下。我军亦当有所行动，以示诚意，更为将来大业。命公瑾，统率得胜之师，径直西向，攻打益州郡！告诉他，粮草辎重，我会尽力筹措，但……时间紧迫，望他善加利用牂柯缴获，速开新局。”
鲁肃微微蹙眉：“主公，周都督麾下将士经年苦战，疲惫已极，是否……”
“子敬！”孙权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曹刘皆虎狼，岂容我辈喘息？公瑾善战，能者多劳。唯有打下更多地盘，获得更多资源，我等才能真正站稳脚跟！此事，不必再议。”
他看向诸葛瑾：“子瑜，你亲自拟文，一份发往牂柯，交予公瑾与叔父。另一份……以我的名义，秘送许都曹丞相，告知质子及进军安排。”
“诺。”
数日后，两匹快马背负着截然不同的使命驰出，一往西南蛮荒，一往东北中原。
几乎与此同时。
邺城，大将军府议事堂。
“诸君，都看到了。”刘备将诏令轻轻放在案上，“曹孟德，废三公，自领丞相，剑履上殿，赞拜不名……王莽故事，殷鉴不远。”
刘晔冷笑：“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够，如今更要化身为‘令’本身。天子新立曹后，伏氏尽诛，宫中内外，皆曹氏党羽。”
庞统抚着短须，目光锐利：“此亦曹操高明之处。罢三公，复丞相，看似复古，实则将朝廷最高权柄集于一身，名正言顺总揽一切军政。自此，他任何军事行动，皆可以‘丞相奉诏’之名行之，占据大义名分。更可借丞相府署吏，进一步渗透、掌控各州郡，尤其是那些尚处暧昧之地。”
郭嘉微微颔首：“更关键者，在于他与孙权之盟。此盟一成，曹操西顾之忧稍解，可更专注应对我方；孙权得北面之援，虽仍处弱势，却有了腾挪空间，尤其可驱策周瑜这头猛兽，继续为其开疆拓土。两家合力，首要目标必是益州刘季玉。”
堂中一时沉寂。益州若被曹孙瓜分，刘备的西南翼将直接暴露，长江上游之势将失，战略格局势必恶化。
“刘季玉处，近日有何消息？”刘备问。
贾诩应声道：“回主公，刘璋惊惧交加，连发数道密信至襄阳，言辞恳切，乞求我军加强武陵、南郡防务，施加压力于孙权，并恳请主公能予其粮草军械支援。其麾下张松、法正等人，联名密信至徐元直与云长将军处，表露……若能得主公庇护，愿效微劳之意。” 他顿了顿，“此外，细作报，孙权已命其叔孙静、弟孙翊前往接管牂柯，并令周瑜即率军西进，攻打益州郡。周瑜接令后，于牂柯郡治且兰城停留休整不过十日，已拔营西向。”
“周公瑾……”诸葛亮轻摇羽扇，叹道，“真乃人杰，亦真乃悲臣。孙权此令，是驱疲兵再入险地，以战养伤，以地补损。然益州郡地势更险，蛮夷更强，纵使周瑜能胜，恐亦折尽麾下精锐最后元气。孙权对其猜忌利用，已不加掩饰。”
“曹孟德既然撕下最后的遮掩，我辈亦当时回应。” 刘备开口，声音沉稳有力，回荡在堂中，“他挟天子以令诸侯，我辈便高举汉室大旗，正本清源。他结连孙权图谋益州，我辈便昭告天下其篡逆之心，破其同盟大义名分。”
他目光转向陈琳：“孔璋，即刻起草檄文，公告天下！痛斥曹操‘废三公、自领丞相、剑履上殿’乃僭越神器、图谋不轨之举；揭露其诛戮伏皇后全家、强立己女为后，乃胁迫君上、秽乱宫闱之罪；揭露其与逆贼孙权勾结，欲瓜分汉室宗亲刘璋州郡之谋。申明我刘备，身为汉室宗亲、大将军，奉诏讨逆，志在‘清君侧、安社稷’，号召天下忠义之士，共讨国贼曹操，维护汉室正统！”
陈琳道：“琳领命！必使此文，字字如刀，句句如枪，令曹贼读之胆寒，令天下士民闻之振奋！”
“檄文发布之后，”刘备继续部署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我各州政务，一如往常，继续以修养生息、劝课农桑、抚恤流亡、积蓄粮草为要。交州方面，当按既定方略，稳步推进，武力慑服与经济渗透并举，我要在明年夏收前，看到实质进展。”
“诺！”庞统等人拱手。
“至于益州，”刘备看向诸葛亮与郭嘉，“刘季玉处，可酌情援助部分军械，以坚其守志，拖延曹孙进军步伐。但不必大张旗鼓，更不必直接派兵介入。张松、法正等人，孔明可继续保持联络，暗中给予希望，然具体承诺，暂不轻许。我要等，等交州局势明朗，等曹操与孙权在益州郡、巴郡泥足深陷，等……刘季玉自己撑不住，或者内部生出更大变数的那一刻。”
诸葛亮与郭嘉对视一眼，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。主公这是要以静制动，以檄文争天下大义之名，以休养蓄自身其实之力，坐观曹孙联盟在益州山地消耗，等待最佳介入时机。阳谋堂堂，却又暗藏机锋。
“诸君，”刘备最后站起身，目光灼灼，扫过每一位心腹，“曹操称丞相，孙权送质子，周瑜再征伐，看似他们落子如飞，咄咄逼人。然我辈根基已固，民心渐附，大势在我。稳住阵脚，蓄足力气，看准时机。这盘棋，才刚刚到中局。”
“谨遵主公之命！”众人齐声应诺，士气昂扬。
几日后，讨曹的雄文，自邺城发出，以大将军府的名义，抄送各州郡，传檄天下。
文中历数曹操“托名汉相，实为汉贼”的二十条大罪，从“欺凌主上，诛戮后族”到“废罢三公，自专朝权”，从“纵子行凶，屠戮凉州”到“交通叛藩，图割汉土”，字字铿锵，掷地有声。檄文末尾，以“凡我汉室忠良，九州义士，当共愤逆贼之凶残，咸怀高祖之遗烈，云集响应，赢粮影从。玄德虽不敏，敢不奋袂攘袵，执锐披坚，为陛下清侧庭之恶，为天下除篡逆之奸！檄文到日，咸使闻知！”作结，慷慨激昂，正气凛然。
檄文所至，天下震动。有心向汉室者，读之热血沸腾；有观望骑墙者，心生惕惧思量；有曹操治下之民，暗传抄录，虽不敢明言，然窃窃私语中，“汉贼”之名，不胫而走。
许都丞相府，曹操读罢檄文，面无表情，只将绢帛缓缓置于火盆之上，看着火焰将其吞噬，化为灰烬。火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，看不清其中情绪。
“刘备……终于亮出这面旗了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也好。这天下，终究要靠刀剑来说话，而非笔墨。”
南方，向益州郡崎岖山路行军的周瑜，亦在休憩时从快马送来的文书抄件中读到了这篇檄文。他靠坐在冰凉的岩石上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、仿佛永远也走不出的群山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疲惫至极的冷笑。
“清君侧……安社稷……汉室正统……”他轻轻重复这几个词，眼神空洞，“这天下，谁还在乎这些？”
cht 2026
孙权将目光投向侍立在下首的鲁肃、诸葛瑾，“子敬，子瑜，你们怎么看？”
鲁肃神情肃穆道：“主公，曹操此议，名为盟好，实为质要。然今之势，北有曹操虎视，东有刘备鲸吞，我主仅据益州边鄙两郡，周都督虽取牂柯，然损兵折将，元气未复。与曹操结盟，共图刘璋，分益州之利，确是眼下不得已之选。质子……是否需从长计议？”
诸葛瑾接口，语气温和却清晰：“子敬老成。然瑾以为，质子……虽辱，然可暂安曹操之心，换取喘息之机与南下之助。但质子之事，需慎重择人。年岁不宜过长，以免曹操操控过甚；亦不宜过幼，显得轻慢。”
孙权默然良久。他想起兄长孙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，那双曾经耀眼如旭日的眼睛里满是未竟的抱负与深深的忧虑。“举江东之众，决机于两阵之间，与天下争衡，卿不如我；举贤任能，各尽其心，以保江东，我不如卿。” 如今，江东已失，困守西陲，连送子为质都要斤斤计较。
一股混杂着不甘、愤懑与决绝的情绪在胸中翻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所有波澜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：“遣……次子孙虑前往。”
“还有，”孙权目光转冷，“牂柯新定，蛮夷反复，需得力之人镇守。叔父孙静老成持重，三弟孙翊勇锐，可令他们即日动身，前往接管牂柯军政。至于公瑾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在盟约文书上“共击刘璋”四字划过：“曹操约定来春自汉中南下。我军亦当有所行动，以示诚意，更为将来大业。命公瑾，统率得胜之师，径直西向，攻打益州郡！告诉他，粮草辎重，我会尽力筹措，但……时间紧迫，望他善加利用牂柯缴获，速开新局。”
鲁肃微微蹙眉：“主公，周都督麾下将士经年苦战，疲惫已极，是否……”
“子敬！”孙权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曹刘皆虎狼，岂容我辈喘息？公瑾善战，能者多劳。唯有打下更多地盘，获得更多资源，我等才能真正站稳脚跟！此事，不必再议。”
他看向诸葛瑾：“子瑜，你亲自拟文，一份发往牂柯，交予公瑾与叔父。另一份……以我的名义，秘送许都曹丞相，告知质子及进军安排。”
“诺。”
数日后，两匹快马背负着截然不同的使命驰出，一往西南蛮荒，一往东北中原。
几乎与此同时。
邺城，大将军府议事堂。
“诸君，都看到了。”刘备将诏令轻轻放在案上，“曹孟德，废三公，自领丞相，剑履上殿，赞拜不名……王莽故事，殷鉴不远。”
刘晔冷笑：“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够，如今更要化身为‘令’本身。天子新立曹后，伏氏尽诛，宫中内外，皆曹氏党羽。”
庞统抚着短须，目光锐利：“此亦曹操高明之处。罢三公，复丞相，看似复古，实则将朝廷最高权柄集于一身，名正言顺总揽一切军政。自此，他任何军事行动，皆可以‘丞相奉诏’之名行之，占据大义名分。更可借丞相府署吏，进一步渗透、掌控各州郡，尤其是那些尚处暧昧之地。”
郭嘉微微颔首：“更关键者，在于他与孙权之盟。此盟一成，曹操西顾之忧稍解，可更专注应对我方；孙权得北面之援，虽仍处弱势，却有了腾挪空间，尤其可驱策周瑜这头猛兽，继续为其开疆拓土。两家合力，首要目标必是益州刘季玉。”
堂中一时沉寂。益州若被曹孙瓜分，刘备的西南翼将直接暴露，长江上游之势将失，战略格局势必恶化。
“刘季玉处，近日有何消息？”刘备问。
贾诩应声道：“回主公，刘璋惊惧交加，连发数道密信至襄阳，言辞恳切，乞求我军加强武陵、南郡防务，施加压力于孙权，并恳请主公能予其粮草军械支援。其麾下张松、法正等人，联名密信至徐元直与云长将军处，表露……若能得主公庇护，愿效微劳之意。” 他顿了顿，“此外，细作报，孙权已命其叔孙静、弟孙翊前往接管牂柯，并令周瑜即率军西进，攻打益州郡。周瑜接令后，于牂柯郡治且兰城停留休整不过十日，已拔营西向。”
“周公瑾……”诸葛亮轻摇羽扇，叹道，“真乃人杰，亦真乃悲臣。孙权此令，是驱疲兵再入险地，以战养伤，以地补损。然益州郡地势更险，蛮夷更强，纵使周瑜能胜，恐亦折尽麾下精锐最后元气。孙权对其猜忌利用，已不加掩饰。”
“曹孟德既然撕下最后的遮掩，我辈亦当时回应。” 刘备开口，声音沉稳有力，回荡在堂中，“他挟天子以令诸侯，我辈便高举汉室大旗，正本清源。他结连孙权图谋益州，我辈便昭告天下其篡逆之心，破其同盟大义名分。”
他目光转向陈琳：“孔璋，即刻起草檄文，公告天下！痛斥曹操‘废三公、自领丞相、剑履上殿’乃僭越神器、图谋不轨之举；揭露其诛戮伏皇后全家、强立己女为后，乃胁迫君上、秽乱宫闱之罪；揭露其与逆贼孙权勾结，欲瓜分汉室宗亲刘璋州郡之谋。申明我刘备，身为汉室宗亲、大将军，奉诏讨逆，志在‘清君侧、安社稷’，号召天下忠义之士，共讨国贼曹操，维护汉室正统！”
陈琳道：“琳领命！必使此文，字字如刀，句句如枪，令曹贼读之胆寒，令天下士民闻之振奋！”
“檄文发布之后，”刘备继续部署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我各州政务，一如往常，继续以修养生息、劝课农桑、抚恤流亡、积蓄粮草为要。交州方面，当按既定方略，稳步推进，武力慑服与经济渗透并举，我要在明年夏收前，看到实质进展。”
“诺！”庞统等人拱手。
“至于益州，”刘备看向诸葛亮与郭嘉，“刘季玉处，可酌情援助部分军械，以坚其守志，拖延曹孙进军步伐。但不必大张旗鼓，更不必直接派兵介入。张松、法正等人，孔明可继续保持联络，暗中给予希望，然具体承诺，暂不轻许。我要等，等交州局势明朗，等曹操与孙权在益州郡、巴郡泥足深陷，等……刘季玉自己撑不住，或者内部生出更大变数的那一刻。”
诸葛亮与郭嘉对视一眼，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。主公这是要以静制动，以檄文争天下大义之名，以休养蓄自身其实之力，坐观曹孙联盟在益州山地消耗，等待最佳介入时机。阳谋堂堂，却又暗藏机锋。
“诸君，”刘备最后站起身，目光灼灼，扫过每一位心腹，“曹操称丞相，孙权送质子，周瑜再征伐，看似他们落子如飞，咄咄逼人。然我辈根基已固，民心渐附，大势在我。稳住阵脚，蓄足力气，看准时机。这盘棋，才刚刚到中局。”
“谨遵主公之命！”众人齐声应诺，士气昂扬。
几日后，讨曹的雄文，自邺城发出，以大将军府的名义，抄送各州郡，传檄天下。
文中历数曹操“托名汉相，实为汉贼”的二十条大罪，从“欺凌主上，诛戮后族”到“废罢三公，自专朝权”，从“纵子行凶，屠戮凉州”到“交通叛藩，图割汉土”，字字铿锵，掷地有声。檄文末尾，以“凡我汉室忠良，九州义士，当共愤逆贼之凶残，咸怀高祖之遗烈，云集响应，赢粮影从。玄德虽不敏，敢不奋袂攘袵，执锐披坚，为陛下清侧庭之恶，为天下除篡逆之奸！檄文到日，咸使闻知！”作结，慷慨激昂，正气凛然。
檄文所至，天下震动。有心向汉室者，读之热血沸腾；有观望骑墙者，心生惕惧思量；有曹操治下之民，暗传抄录，虽不敢明言，然窃窃私语中，“汉贼”之名，不胫而走。
许都丞相府，曹操读罢檄文，面无表情，只将绢帛缓缓置于火盆之上，看着火焰将其吞噬，化为灰烬。火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，看不清其中情绪。
“刘备……终于亮出这面旗了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也好。这天下，终究要靠刀剑来说话，而非笔墨。”
南方，向益州郡崎岖山路行军的周瑜，亦在休憩时从快马送来的文书抄件中读到了这篇檄文。他靠坐在冰凉的岩石上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、仿佛永远也走不出的群山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疲惫至极的冷笑。
“清君侧……安社稷……汉室正统……”他轻轻重复这几个词，眼神空洞，“这天下，谁还在乎这些？”
cht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