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年,秋。

    牂柯郡的深山里,瘴气终年不散,即使入秋,潮湿闷热依旧如同蒸笼。血,却比瘴气更浓。

    残破的寨墙上,最后一面画着狰狞图腾的旗帜被砍倒,取而代之的是孙字战旗。旗帜边缘破损,染着黑红的血渍,在湿热的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。

    周瑜按剑立于寨门高处,银甲上溅满血污,白袍下摆已被泥泞和血块板结。他脸色苍白,眼眶深陷,唯有眼神仍锐利如刀锋,扫视着脚下这片刚刚经历屠杀的夷人寨落。

    尸体横七竖八,大多赤裸上身、纹面椎髻的夷人战士,间杂着不少麾下士兵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粪便和某种草药燃烧的混合怪味。

    程普拖着疲惫的步伐走来,铁甲铿锵,左肩缠着的麻布渗出血色:“都督,都肃清了。夷酋的首级已装匣。”

    “我军伤亡?”周瑜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程普沉默片刻:“又折了七百余人,伤者逾千……能战之兵,已不足一万。”

    周瑜闭了闭眼。自去年十月离开武陵西进,一年来,转战牂柯群山,大小二十七战。夷人凭险据守,熟悉地形,神出鬼没。每一寸土地的夺取,都浸透了血。以战养战?谈何容易!夷人寨落贫瘠,缴获的粮食往往不够大军三日之需。将士们饿着肚子厮杀,伤病无药可医,瘴疠夺去的性命甚至多过战阵。

    但终究,杀出来了。

    屠灭三个最大夷部,剿平七处豪强坞堡,血洗了所有激烈抵抗的寨落。凶名传遍牂柯,剩下的中小部族终于颤抖着献上降表、人质和微薄的贡赋。

    这片广袤蛮荒的土地,名义上,已归孙权。

    “韩综呢?”周瑜问。

    “在清点缴获的铜鼓、兽皮,还有……一些玉石。”程普低声道,“他已派快马,携夷酋首级及降表,星夜驰往江州,向主公报捷。”

    周瑜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:“报捷……也好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望向东方。重重山岭之外,是武陵,是荆州,是刘备。这一年,刘备在做什么?他几乎能想象——整顿荆南,经略交州,安抚百姓,操练水陆大军。而他周瑜,却在这不毛之地,用麾下儿郎的尸骨,为孙权,也在某种意义上为刘备,啃下了这块硬骨头。

    “德谋,”周瑜忽然道,“你说,此刻许都的曹操,又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程普一怔,不明所以。

    几乎与此同时。

    凉州,金城以西二百里的戈壁滩。

    秋风卷着黄沙,打得人脸生疼。旷野上,尸横遍野,大多是被冲散击溃的羌骑。

    曹彰摘下兜鍪,露出一张年轻却已染满风霜血污的脸。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手中长槊的槊锋仍在滴血。虎豹骑的黑甲骑士们在他身后重新整队,虽然人人带伤,甲胄染血,但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,比秋风更寒。

    一骑飞驰而至,是韩遂部将:“少将军!韩将军已攻破姑臧,陇西诸羌皆降!凉州全境,已定!”

    曹彰抹了把脸上的血沙,咧嘴笑了,露出白牙:“好!”

    他望向东方,眼中燃烧着征服的快意与野心:“父亲,儿子没给您丢脸!”

    数月来,他统率虎豹骑精锐,汇合韩遂的凉州兵,横扫陇右。先破马家在凉州的残余势力,再击羌氐联军,屠寨灭部,凶威赫赫。凉州大小势力,要么臣服,要么被碾为齑粉。

    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地!比起中原的勾心斗角,他更爱这马背上的痛快厮杀!

    “整军!回姑臧!”曹彰举槊大喝,“让凉州人记住,从今往后,这片地上,只姓曹!”

    虎豹骑齐声应和,声震荒野。

    许都,司空府。

    秋雨绵绵,打在庭中梧桐残叶上,淅淅沥沥。

    密室中,炭火驱散了湿寒。曹操裹着一件玄色锦袍,坐于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,眼神幽深难测。

    程昱与董昭侍立在下首,屏息凝神。

    “伏氏父子……都处理干净了?”曹操开口,声音平淡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程昱躬身,“伏完及其三子,以‘交通外臣、图谋不轨’之罪,下狱拷问,皆已‘病毙’。伏皇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宫中‘忧惧成疾’,三日前薨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点点头,仿佛只是听人禀报今日菜价。他将玉璧轻轻放在案上:“陛下……可还安好?”

    董昭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哀伤过度,辍朝三日。然经臣等劝慰,已渐平复。尤其中宫新立,曹贵人温婉淑德,常伴驾侧,陛下甚为宽慰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曹操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那就好。陛下年少,易受奸佞蛊惑。我这做臣子的,自然要替陛下分忧,扫清君侧,再觅贤德,以固国本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程昱:“彰儿在凉州,打得不错。年轻人,就该有这样的锐气。”

    程昱忙道:“少将军勇冠三军,凉州已定,从此西陲无忧,皆主公运筹之功。”

    曹操摆摆手,目光转向墙上巨大的舆图,手指从凉州移到益州,又滑到荆州、扬州:“西边暂时安稳了。可这南边……刘备坐拥七州之地,声势日隆。孙仲谋困守益州两郡,苟延残喘。周公瑾倒是个狠角色,竟真让他啃下了牂柯……可惜,是为他人做嫁衣。”

    董昭眼神一闪,低声道:“主公,日前孙权密使至许,言语谦卑,颇有……求助结好之意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曹操眉梢微挑,“孙仲谋想通了?”

    “是。刘备势大,已非孙权所能独抗。且孙权得牂柯,虽扩地,然损兵折将,与周瑜之间……”董昭意味深长地停住。

    曹操了然一笑:“主弱臣强,外有强邻,内有悍将……孙仲谋这觉,怕是睡不安稳。他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密使言,愿与主公结盟,南北呼应。他自益州出兵北上,请主公自汉中南下,共击刘璋,平分益州。此后,共抗刘备。”董昭道,“为使盟好,孙权愿上表朝廷,正式接受‘益州牧’之封,并送质子入许。”

    曹操沉默片刻,手指在益州位置上轻轻敲击。

    程昱道:“主公,此乃良机。刘备已全取荆州,下一步必是益州。若让刘备再得益州,尽占长江上游,其势将不可制。今孙权困兽犹斗,周瑜善战,正好借其力,挫刘备锋芒,分其心神。待刘璋灭,益州二分,刘备失一臂,孙权得喘息却仍处弱势,主动权尽在主公之手。”

    曹操缓缓点头:“仲德所言甚是。只是孙权,狼子野心,不可不防。”

    “主公明鉴。”董昭接口,“正因如此,才需将此盟约,落于实处。除质子外,可请陛下颁旨,正式承认孙权所据益州郡县,并加封其麾下如周瑜、鲁肃等官职,一则示恩,二则……亦可稍分其权,埋下间隙。”

    曹操眼中精光闪动,忽然问道:“孙权对周瑜取牂柯,有何封赏?”

    董昭与程昱对视一眼。程昱道:“据闻,仅以寻常捷报赏赐,未有特别加封。”

    曹操哈哈大笑,笑声在密室里回荡,带着洞悉世情的嘲讽与冷酷:“孙仲谋啊孙仲谋……也罢,便成全他。允其所请,准其盟约。细节,便由仲德与孙权使节敲定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,望着窗外凄迷秋雨,背影如山:“不过,既是结盟共抗刘备,我方的诚意,也要让天下人看到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:“三公之位,空悬虚设已久,于朝政无益。当奏请陛下,顺应时势,罢三公,复丞相之位,总揽朝纲,以专征伐,应对国难。”

    董昭、程昱心头剧震,同时俯身:“主公英明!此乃稳固中枢、凝聚国力之不二法门!”

    曹操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那枚玉璧,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,语气变得深沉:“告诉孙权使节,盟约既定,便需迅疾。来年春暖,兵发汉中。让他和周瑜,也莫要闲着。”

    “诺!”

    数日后,天子诏下。

    一曰:伏皇后父伏完,心怀怨望,暗结党羽,谋危社稷,罪证确凿,已伏国法。皇后伏氏,忧惧疾笃,不幸薨逝。朕心甚恸,然国不可一日无后。曹贵人,丞相之女,温良恭俭,德配坤元,可立为皇后。

    二曰:天下纷扰,政出多门,非利国也。今罢太尉、司徒、司空三公,复设丞相,总领百官,协理阴阳。司空曹操,公忠体国,功盖寰宇,即进位丞相,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。

    三曰:益州牧孙权,讨逆有功,绥靖边陲,今表其麾下周瑜为牂柯太守、平蛮中郎将;鲁肃为巴郡太守;其余将吏,各有封赏。赐孙权金帛斧钺,望其戮力王室,共讨不臣。

    诏书颁行,许都震动,却又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迅速归于平静。百官赴丞相府拜贺,车马填塞街巷。

    又数日,孙权密使怀揣加盖丞相印玺的盟约文书,秘密离开许都,星夜兼程,奔赴益州。

    秋雨渐歇,寒意愈浓。

    许都城头,新晋的曹丞相曹操,身着丞相冕服,按剑而立,眺望南方。

    身后,许都的楼阁殿宇在阴沉天色下显得肃穆而压抑。身前,广袤的国土上,无形的烽烟正在升腾。

    北地与南疆,两个战场上的血还未干透,新的同盟与新的棋局,已然落子。

    “刘备……”曹操轻声自语,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,“这回,你我好好下一局。”

    cht 20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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