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9章 舟师疑旌
六月的夏口，暑气蒸腾。
长江江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，水汽氤氲如纱。连绵的战船锚泊在水寨内外，帆樯如林，舳舻相接，几乎遮蔽了半条江面。蔡瑁的帅船是艘三层楼船，矗立在船阵中央，如同浮动的堡垒。
此刻，帅船顶层舱室内，气氛却与窗外炽热的天气截然相反，冰冷而压抑。
蔡瑁背对着舱门，站在敞开的舷窗前，望着江面怔怔出神。他穿着水军大都督的锦袍玉带，可这身崭新的官服穿在身上，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案几上，摊着两封刚送到的书信——一封是曹仁从襄阳发来的催促令，措辞已带不满；另一封，则是细作从襄阳市井抄录的谣言。
“……主公密令，待退刘备后，即夺蔡瑁兵权，清算蔡氏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针，扎在蔡瑁心头。
“兄长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蔡瑁回头，见是弟弟蔡和走了进来。蔡和年近四旬，面容与蔡瑁有七分相似，只是更显文弱，此刻眉头紧锁。
“你都看见了？”蔡瑁指了指案上书信。
蔡和点头，压低声音：“不只这些。军中已有流言，说……说曹操暗杀姊姊和琮儿不成，反倒让他们被刘备所救。还说刘备善待蔡中，有意与蔡氏和解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更有士卒私下议论，说刘琦言兄长不顾亲情，卖姊求荣，更卖荆州献媚曹操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蔡瑁暴怒，一掌拍在案上，震得茶盏跳起，“刘琦那竖子！若非我蔡氏，他父子能有今日？！忘恩负义的东西！”
蔡和等他发泄完，才缓缓道：“兄长息怒。眼下流言四起，军心浮动，曹仁又催促进兵。依弟之见，江陵之事……不妨暂缓。”
“暂缓？”蔡瑁冷笑，“吾已领下军令收复江陵，曹仁的催促进兵令也在眼前！他以襄阳守将之名，代司空督军，我若抗命，他可直接禀报司空！”
“可若收复江陵之后呢？”蔡和走近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兄长想想，曹操既能暗杀姊姊和琮儿，事败之后，可曾有一句安抚？可曾追究于禁之责？没有！他只在乎江陵丢了，只在乎刘备大军压境！我等在他眼中，不过是可用之犬，用罢即弃！”
蔡瑁脸色变幻，没有说话。
蔡和继续道：“再说刘备。他据六州之地，兵强马壮，谋臣如云。荆州归降曹操才多久？连半个月都未到，他的兵马就已杀到江陵！这等实力，曹操真能抗衡吗？万一……万一曹操败退，我等这些荆州降将，会是什么下场？”
舱内陷入死寂。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，以及远处士卒操练的隐约号子。
良久，蔡瑁嘶声道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降刘备？我蔡氏与刘琦已成死仇，刘备扶刘琦为荆州之主，能容我？”
“未必不能。”蔡和眼中闪过精光，“刘备若要全取荆州，少不了蔡氏协助。各郡兵马、钱粮转运、水师战舰……这些，刘琦给不了他，但蔡氏可以。”他指了指案上那封谣言抄本，“刘备既散此谣言，又放俘虏带回口信，显是有意招揽。兄长，这是条退路啊。”
蔡瑁踱步到舷窗前，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。这是荆州水师，是蔡氏两代人经营的心血，是他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投降曹操，本以为攀上高枝，谁知转眼就成了弃子。
降刘备？那刘琦……
他正犹豫间，舱外传来通报：“都督，张允将军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允快步走入，脸色也不好看。他草草行礼后，直截了当道：“德珪，军心不太对。今日操练，有三艘斗舰的士卒拒不出舱，嚷嚷着‘不为弑主之人卖命’。虽已弹压下去，但这苗头……不妙。”
蔡瑁脸色铁青：“又是那流言蜚语？”
“不止。”张允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，“这是今早江边捡到的，不知何人散播。”他展开帛书，上面赫然是刘琦的讨贼檄文，字字诛心：“蔡瑁、张允，弑主篡命，勾结外贼，残害宗室……今又率军来攻，欲将荆州水师葬送以媚曹操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蔡瑁一把夺过帛书，撕得粉碎，“刘琦！我必杀汝！”
张允等他发泄完，才沉声道：“德珪，光怒没用。眼下局势，你我心知肚明。曹操得荆州，人心未附，欲杀刘琮母子，已失大义。刘备大军压境，关羽攻南阳，甘宁取江陵，蒋钦、周泰锁汉水……这势头，曹操真能守住？”
他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军中已有议论，说曹操北方之众，不习水战，全靠我等荆州水师。可若水师打光了，或将刘备打退了，我等还有何用？到时候，免死狗烹！”
蔡瑁盯着他：“你的意思，是转投刘备？”
“未尝不可。”张允坦然道，“但眼下不能直接降。军心浮动，曹仁催促，我等若贸然改旗易帜，恐生兵变。需先胜一场——既是压住军心，给曹仁一个交代，也是向曹操、刘备证明，我荆州水师的价值！有了筹码，才有谈判的资格！”
张允见蔡瑁沉默，便走到舱中悬挂的江图前，手指点向江陵说道：“江陵乃荆州钱粮根本，长江锁钥。若我等能夺回，则襄阳与下游复通，刘备水陆之势被截为两段！此等大功，曹操必重赏，刘备也必忌惮！届时，我等坐镇江陵，手握水师，北可应曹操，南可通刘备——进退自如！”
蔡和接着说道：“若能夺回江陵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曹操需要兄长守长江，刘备也需要兄长这道屏障。至于刘琦的檄文？只要手握重兵，占据要地，那檄文不过是废纸一张！”
“只是……”蔡瑁仍有顾虑，“甘宁、黄忠非易与之辈。江陵城坚，强攻恐难。”
“不强攻。”张允冷笑，“江陵水寨在我手中经营多年，其中暗道、浅滩、暗桩，我了如指掌。甘宁虽勇，但接手不过数日，岂能尽知？我可率精锐夜袭水寨，火烧其船，乱其军心。待水寨一破，江陵陆上守军失去水军呼应，便是孤城。届时或围或攻，皆由我心。”
蔡瑁眼神渐渐亮起。他看向蔡和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蔡和沉吟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张将军此计可行。只是……需速战速决，不可拖延。若迁延日久，刘备援军赶至，或曹操另生猜忌，皆是大患。”
“好！”蔡瑁终于下定决心，一拳砸在案上，“那就按之前的军令攻打江陵！传令各舰，整顿粮秣兵器，三日后拔锚起航！我要让天下人看看，我等荆州水师的利害！”
长江江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，水汽氤氲如纱。连绵的战船锚泊在水寨内外，帆樯如林，舳舻相接，几乎遮蔽了半条江面。蔡瑁的帅船是艘三层楼船，矗立在船阵中央，如同浮动的堡垒。
此刻，帅船顶层舱室内，气氛却与窗外炽热的天气截然相反，冰冷而压抑。
蔡瑁背对着舱门，站在敞开的舷窗前，望着江面怔怔出神。他穿着水军大都督的锦袍玉带，可这身崭新的官服穿在身上，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案几上，摊着两封刚送到的书信——一封是曹仁从襄阳发来的催促令，措辞已带不满；另一封，则是细作从襄阳市井抄录的谣言。
“……主公密令，待退刘备后，即夺蔡瑁兵权，清算蔡氏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针，扎在蔡瑁心头。
“兄长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蔡瑁回头，见是弟弟蔡和走了进来。蔡和年近四旬，面容与蔡瑁有七分相似，只是更显文弱，此刻眉头紧锁。
“你都看见了？”蔡瑁指了指案上书信。
蔡和点头，压低声音：“不只这些。军中已有流言，说……说曹操暗杀姊姊和琮儿不成，反倒让他们被刘备所救。还说刘备善待蔡中，有意与蔡氏和解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更有士卒私下议论，说刘琦言兄长不顾亲情，卖姊求荣，更卖荆州献媚曹操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蔡瑁暴怒，一掌拍在案上，震得茶盏跳起，“刘琦那竖子！若非我蔡氏，他父子能有今日？！忘恩负义的东西！”
蔡和等他发泄完，才缓缓道：“兄长息怒。眼下流言四起，军心浮动，曹仁又催促进兵。依弟之见，江陵之事……不妨暂缓。”
“暂缓？”蔡瑁冷笑，“吾已领下军令收复江陵，曹仁的催促进兵令也在眼前！他以襄阳守将之名，代司空督军，我若抗命，他可直接禀报司空！”
“可若收复江陵之后呢？”蔡和走近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兄长想想，曹操既能暗杀姊姊和琮儿，事败之后，可曾有一句安抚？可曾追究于禁之责？没有！他只在乎江陵丢了，只在乎刘备大军压境！我等在他眼中，不过是可用之犬，用罢即弃！”
蔡瑁脸色变幻，没有说话。
蔡和继续道：“再说刘备。他据六州之地，兵强马壮，谋臣如云。荆州归降曹操才多久？连半个月都未到，他的兵马就已杀到江陵！这等实力，曹操真能抗衡吗？万一……万一曹操败退，我等这些荆州降将，会是什么下场？”
舱内陷入死寂。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，以及远处士卒操练的隐约号子。
良久，蔡瑁嘶声道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降刘备？我蔡氏与刘琦已成死仇，刘备扶刘琦为荆州之主，能容我？”
“未必不能。”蔡和眼中闪过精光，“刘备若要全取荆州，少不了蔡氏协助。各郡兵马、钱粮转运、水师战舰……这些，刘琦给不了他，但蔡氏可以。”他指了指案上那封谣言抄本，“刘备既散此谣言，又放俘虏带回口信，显是有意招揽。兄长，这是条退路啊。”
蔡瑁踱步到舷窗前，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。这是荆州水师，是蔡氏两代人经营的心血，是他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投降曹操，本以为攀上高枝，谁知转眼就成了弃子。
降刘备？那刘琦……
他正犹豫间，舱外传来通报：“都督，张允将军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允快步走入，脸色也不好看。他草草行礼后，直截了当道：“德珪，军心不太对。今日操练，有三艘斗舰的士卒拒不出舱，嚷嚷着‘不为弑主之人卖命’。虽已弹压下去，但这苗头……不妙。”
蔡瑁脸色铁青：“又是那流言蜚语？”
“不止。”张允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，“这是今早江边捡到的，不知何人散播。”他展开帛书，上面赫然是刘琦的讨贼檄文，字字诛心：“蔡瑁、张允，弑主篡命，勾结外贼，残害宗室……今又率军来攻，欲将荆州水师葬送以媚曹操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蔡瑁一把夺过帛书，撕得粉碎，“刘琦！我必杀汝！”
张允等他发泄完，才沉声道：“德珪，光怒没用。眼下局势，你我心知肚明。曹操得荆州，人心未附，欲杀刘琮母子，已失大义。刘备大军压境，关羽攻南阳，甘宁取江陵，蒋钦、周泰锁汉水……这势头，曹操真能守住？”
他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军中已有议论，说曹操北方之众，不习水战，全靠我等荆州水师。可若水师打光了，或将刘备打退了，我等还有何用？到时候，免死狗烹！”
蔡瑁盯着他：“你的意思，是转投刘备？”
“未尝不可。”张允坦然道，“但眼下不能直接降。军心浮动，曹仁催促，我等若贸然改旗易帜，恐生兵变。需先胜一场——既是压住军心，给曹仁一个交代，也是向曹操、刘备证明，我荆州水师的价值！有了筹码，才有谈判的资格！”
张允见蔡瑁沉默，便走到舱中悬挂的江图前，手指点向江陵说道：“江陵乃荆州钱粮根本，长江锁钥。若我等能夺回，则襄阳与下游复通，刘备水陆之势被截为两段！此等大功，曹操必重赏，刘备也必忌惮！届时，我等坐镇江陵，手握水师，北可应曹操，南可通刘备——进退自如！”
蔡和接着说道：“若能夺回江陵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曹操需要兄长守长江，刘备也需要兄长这道屏障。至于刘琦的檄文？只要手握重兵，占据要地，那檄文不过是废纸一张！”
“只是……”蔡瑁仍有顾虑，“甘宁、黄忠非易与之辈。江陵城坚，强攻恐难。”
“不强攻。”张允冷笑，“江陵水寨在我手中经营多年，其中暗道、浅滩、暗桩，我了如指掌。甘宁虽勇，但接手不过数日，岂能尽知？我可率精锐夜袭水寨，火烧其船，乱其军心。待水寨一破，江陵陆上守军失去水军呼应，便是孤城。届时或围或攻，皆由我心。”
蔡瑁眼神渐渐亮起。他看向蔡和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蔡和沉吟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张将军此计可行。只是……需速战速决，不可拖延。若迁延日久，刘备援军赶至，或曹操另生猜忌，皆是大患。”
“好！”蔡瑁终于下定决心，一拳砸在案上，“那就按之前的军令攻打江陵！传令各舰，整顿粮秣兵器，三日后拔锚起航！我要让天下人看看，我等荆州水师的利害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