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鼎九把醒木从额头上摘了下来，他流血了，但伤得不重。刚才听到一声羊叫，严鼎九觉得应该是不讲理救了他，可不讲理在什么地方，严鼎九看不见。其实不讲理就在严鼎九身边站着，此刻他正在啃食怨气。...孙大哥站在院中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，后颈一片冰凉。正房完好无损。青砖黛瓦，飞檐翘角，门楣上那块“耕读传家”的木匾还漆色如新，连蛛网都纤毫毕现。窗纸干干净净，未破一分；门槛被磨得发亮，油润如玉；门前两株老槐枝叶浓密，影子斜斜铺在青石阶上，风一吹，树影微晃，蝉声嘶鸣，仿佛这院子从未塌过，从未被火燎过，从未被袁魁龙的船工踏碎过地砖、掀翻过梁柱、卷走半间屋脊。可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砖是碎的，瓦是散的，梁是断的，地是裂的。他亲手扒开废墟，在断椽下摸到过半截铜铃，在焦木缝里抠出过一枚生锈的门钉，在灶台塌陷的灰烬里，用指甲刮出过一粒没烧尽的枣核。他还记得霍全华蹲在瓦砾堆里，用指甲盖一遍遍刮着砖面，刮出暗红血渍；记得丛孝恭蹲在他身边，袖口蹭着灰，指着墙根说：“这墙皮底下，有道夹层，你信不信？”他当时不信。可现在，正房立在那里，像一块沉默的碑，碑上刻着“你记错了”。孙大哥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指尖触到额角一道浅疤——那是上个月被飞溅的碎瓦片划的，结了痂，微微凸起，按下去有点麻。他低头看手。右手拇指还在渗血，是刚才被茶壶嘴割破的。血珠凝成一点暗红，在指腹上颤巍巍晃着，像一粒将坠未坠的露。他盯着那滴血，忽然抬起左手，用食指蘸了一点，轻轻抹在右眼眼皮上。左眼睁着，右眼闭着。再睁开右眼。眼前景象纹丝未动——正房依旧完好，槐影依旧摇晃，蝉声依旧嘶鸣。他眨了眨眼，又抹了一点血，这次抹在左眼眼皮上。双目齐睁。刹那之间，天地翻转。不是天旋地转，是空间错位。正房还在那里，可它不再是“一座房子”，而是一具巨大骸骨的胸腔——青砖是肋骨，横梁是脊椎，瓦片是覆在骨上的薄鳞，门框是张开的下颌，而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，赫然长着两排细密牙齿，正微微开合，发出极轻的“咔…咔…”声。孙大哥猛地后退半步，脚跟踩碎了一片枯叶。枯叶裂开的声响，竟与门齿开合声同步。他屏住呼吸，再看。门齿消失了。正房又变回正房。可这一次，他看见了门楣内侧。那块“耕读传家”的匾额背面，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图：一个倒悬的人形，头朝下，足朝上，双手撑地，五指如爪，深深抠进地面；而那人形头顶，正有一滴墨汁缓缓渗出，沿着匾额背面蜿蜒而下，滴入下方门框榫卯缝隙——那缝隙极窄，肉眼难辨，此刻却分明泛着一层水光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孙大哥喉咙发紧，慢慢弯下腰，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。他没碰门，没碰匾，只是将枯枝尖端，轻轻探入门框左下角那处最不起眼的榫卯缝隙。枯枝一触即陷，毫无阻力。缝隙深处传来“嗒”一声轻响，如同机括弹开。整座正房，毫无征兆地，向内塌缩了一寸。不是坍塌，是收缩——墙皮绷紧，砖缝收窄，瓦片边缘微微上翘，整座建筑像一只被攥紧的拳头，无声收紧。孙大哥手一抖，枯枝落地。就在枯枝触地的瞬间，东厢房方向，传来“吱呀”一声门响。他霍然回头。东厢房门开着。门内黑黢黢的，没有灯，没有床，没有草席，没有箱子。只有一面镜子。一面两人高的落地穿衣镜，镜面洁净如洗，映出孙大哥僵立院中的身影——脸色苍白，瞳孔微缩，右手拇指鲜血淋漓，左手还保持着伸向门框的姿势。镜中人，嘴角却缓缓向上扯开，露出一个孙大哥从未做过的笑。那笑极淡，极冷，唇角弧度精准得不像活人，仿佛有人用尺子量过、用刀子刻过，一丝不苟地嵌在脸上。孙大哥喉结上下滑动，想说话，却发不出声。镜中人嘴唇翕动，无声开合：——“你回来了。”不是“你来了”。是“你回来了”。孙大哥浑身血液骤然冻住。他确信自己从未进过这面镜子。可镜中人已抬起了右手——那只手，拇指没有伤口，指甲修剪整齐，皮肤白皙，腕骨纤细，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。那只手缓缓抬起，指向孙大哥身后。孙大哥脖颈僵硬，一寸寸，极其缓慢地，转过头去。身后，正房那扇朱漆大门，不知何时，已悄然开启一条缝隙。缝隙里，没有门厅，没有影壁，没有地板。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，幽深如井，阶面湿滑，泛着青黑色水光，仿佛刚被一场百年大雨浸透。阶旁石壁上，每隔七步，便嵌着一盏青铜灯，灯焰幽蓝，无声燃烧，焰心却并非火苗，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……白盘子。盘面刻度清晰，七实四虚，圆心一点猩红，正随灯焰微微搏动，如同活物的心跳。孙大哥盯着那第七盏灯。灯焰里的白盘子，圆心那点猩红，正与他拇指伤口滴落的血珠，频率一致。嗒…嗒…嗒…他听见了。不是耳中听见，是颅骨深处，有东西在应和。就在这时，西厢房方向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孙大哥猛一激灵，再回头——镜中人已消失。镜面空荡，只映出他惨白的脸，和身后那扇洞开的、通往幽暗石阶的大门。他踉跄后退一步，撞在院中老槐树干上。树皮粗粝，刮得后背生疼，这痛感如此真实，才让他勉强站稳。西厢房门也开了。丛孝恭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安稳，照着他脸上纵横的刀疤，也照见他眼中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……了然。“来福兄，”他声音低哑，像砂纸磨过铁锈，“你看见门了？”孙大哥嘴唇干裂，声音嘶哑如破锣：“谁…把门开了？”丛孝恭没答，只将油灯递过来：“拿着。灯焰不灭，阶不塌；灯焰一熄，阶即反噬。你若怕，现在放下灯，转身回东厢房睡去——明早醒来，正房依旧塌着，你手指依旧流血，一切如常。”孙大哥没接灯。他盯着丛孝恭手腕上那些新添的伤痕——比昨日更深，更密，像被无数细针扎过，又似被某种冰冷藤蔓缠绕勒紧后留下的紫痕。“你试过了？”他问。丛孝恭垂眸，看着自己手腕，喉结滚了滚：“试了三次。第一次，灯灭，阶塌，我摔断了三根肋骨，爬出来时，嘴里全是土腥味，可第二天，肋骨好了，土腥味还在舌根。第二次，灯没灭，我走到了第十三级，看见一扇门，门上写着我的名字——‘邱顺发’。第三次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目光如淬火之刃，“我看见你在台阶尽头，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，穿着督军服，胸前别着七颗金星。你问我，‘老邱，这椅子，坐得可稳？’”孙大哥心头巨震，胃里一阵翻搅。丛孝恭却笑了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：“我没答。因为我知道，只要你开口，我就真成了你的部下。”他将油灯往前送了送，火苗跃动，映得他瞳孔里也跳着两点幽蓝：“来福兄，这宅子，不是郑守义托你守的。是他求你守的。他杀荣老七，不是为报仇，是为斩断一条线——一条从白沙口，经油纸坡，直通这宅子地窖的‘引线’。他怕那线被别人牵动，怕这门被别人推开，更怕……推开门的人，是你。”孙大哥喉头发哽，想问“为什么是我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一句：“郑守义…现在在哪？”丛孝恭静静望着他，许久，才缓缓摇头：“他没走远。他就在这院子里。”孙大哥猛地抬头环顾——槐树、影壁、井台、西厢房、东厢房……所有地方都空荡寂静。“哪？”丛孝恭抬起左手，指向孙大哥脚下。孙大哥低头。脚下青砖平整，缝隙严密，连杂草都不曾生出一根。“他就在你踩着的这块砖下面。”丛孝恭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他把自己种进了地基里。用他的骨头，垫高了这宅子的地基；用他的血，浇灌了门前这两株槐树；用他的眼睛，替你守着这面镜子——所以你每次照镜子，他都在镜子里看着你。”孙大哥双腿一软，几乎跪倒。丛孝恭伸手扶住他胳膊，力道沉稳：“别怕。他没死透。魔境入口要活人镇守，死人不行。所以他得活着，得清醒着，得日日听着你走路的声音，数着你吃饭的次数，记着你咳嗽几声……他得确认，你还在，门还没开，他还守得住。”孙大哥浑身颤抖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疼。丛孝恭将油灯塞进他汗湿的手中：“灯给你。路给你。门给你。但进去之后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钉，直刺孙大哥双眼，“你得自己选。是替郑守义，把门重新焊死；还是替你自己，把门彻底踹开。”油灯入手温热。孙大哥低头，看着灯焰。幽蓝火苗中央，那枚小小的白盘子，正缓缓旋转，七实四虚的刻度，无声划过。他拇指伤口又涌出一滴血，落在灯盏铜沿上，倏忽蒸腾，化作一缕极淡的甜香。甜味钻入鼻腔，孙大哥眼前一阵恍惚。他看见撑骨村姚家老宅的门楣，也挂着一块“耕读传家”的匾；看见余长寿镜铺里那面大穿衣镜，镜中倒影总比真人慢半拍；看见袁魁凤站在雨绢河边，三艘十八腿六臂的船正昂首欲游，船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那些符文，竟与白盘子上的七实四虚，如出一辙；最后，他看见郑守义——不是记忆里那个佝偻卖瓜的老头，而是穿着崭新长衫、手持戒尺、立于村塾讲台之上，粉笔灰沾在袖口，声音清越：“万生痴魔，痴者执念，魔者心障。书里写的，戏里唱的，墙上画的，都不是魔。魔在人心，心不开，魔不散。”孙大哥抬起头，望向正房那扇洞开的门。石阶幽深，灯火如豆，每一盏灯焰里，都悬浮着一枚旋转的白盘子。他握紧油灯，迈出了第一步。脚落下，青砖未响。可就在他左脚踏上门槛阴影的刹那——整座院子，所有槐树、所有砖瓦、所有门窗，甚至西厢房那面镜子，齐齐发出一声极轻、极悠长的嗡鸣。嗡……如同千万根金丝，被同一双手，同时拨动。孙大哥停步，回头。丛孝恭仍站在西厢房门口，油灯早已熄灭。他仰着脸，望着夜空，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笑。“去吧，”他声音飘渺，仿佛来自极远之地，“你迟到了三十年。”孙大哥没问为什么是三十年。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甜香浓烈得几乎令人眩晕。他抬脚，跨过了门槛。身后，朱漆大门，在他踏入石阶的第一级时，“砰”一声，轰然闭合。门内，再无院落，唯有石阶向下，无穷无尽。阶旁青铜灯，依次亮起。第七盏灯焰里，白盘子圆心那点猩红，骤然爆开，化作一道血线，笔直射向孙大哥眉心。他闭上眼。血线入体，不痛，不灼，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暖意，从眉心一路淌下，浸透四肢百骸。再睁眼时，石阶已不在。他站在一间斗室之中。四壁素白，无窗无门，唯有一张木桌，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，灯旁，静静躺着一枚白盘子。盘面光洁，七实四虚的刻度，清晰如刻。孙大哥缓缓走近，低头。盘面映出他的脸。可那张脸，额角多了一道竖纹，眼角多了两道细纹，下颌线条更硬，眉骨更高耸——那是十年后的他，或是二十年后的他，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印记，此刻已悄然浮现。他伸出右手。拇指伤口，已结痂，暗红如一枚朱砂痣。他轻轻碰了碰盘面。盘中倒影，也抬起手，指尖与他指尖，隔着薄薄一层瓷，即将相触。就在此时，盘面倒影的嘴唇，无声开合：——“你终于，想起我是谁了。”孙大哥指尖停在距盘面半寸之处，微微颤抖。窗外，雨绢河方向，隐约传来三声悠长船号。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那号声穿透墙壁，震得灯焰微微摇曳。盘面倒影，缓缓抬起左手，指向孙大哥身后。孙大哥慢慢转身。斗室白墙之上，不知何时，已浮现出一幅水墨长卷。画卷徐徐展开，墨色淋漓：第一幕，撑骨村空地，袁魁凤仰天大笑，三艘十八腿六臂的船拔地而起，船身符文流转，赫然正是白盘子上的七实四虚；第二幕，雨绢河畔，袁魁龙立于船头，手中血玉碗盛满河水，水面倒映的，却是丛孝恭满脸刀疤的狞笑；第三幕，七时乡城头，车船坊吴敬尧挥刀劈向乔建颖，刀锋所向，不是人，而是一面悬浮的、缓缓旋转的白盘子；第四幕，白沙口码头，沈大帅掀开头盖骨取烟，头骨内壁，密密麻麻，刻满与盘面同源的符文；最后一幕，画面陡然扭曲，墨色翻涌，化作无数细密金丝，金丝缠绕成一座巨大牢笼，牢笼中心，端坐着一个披头散发、面容模糊的人影。那人影抬起手，指向画卷之外——指向孙大哥。指向这间斗室。指向他眉心那点，刚刚渗出的、温热的血。孙大哥看着那指向自己的手指，久久未动。斗室寂静。唯有灯焰，不知何时，已悄然燃起。幽蓝火苗之中，一枚白盘子，正缓缓旋转，七实四虚，圆心一点猩红，搏动如初。嗒…嗒…嗒…这声音，他听过。在郑守义卖瓜的担子里，在余长寿镜铺的铜铃上，在袁魁凤那艘船的船底板缝里，在丛孝恭手腕伤痕的每一次脉动中……它一直都在。只是从前，他听不见。孙大哥抬起左手，轻轻覆在自己右眼上。再移开时，他眼中已无惊惧，无犹疑，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深。他向前一步，伸手，不是去碰那幅画，而是伸向自己胸口。指尖刺破衣襟，触到温热皮肤。再用力，皮开肉绽。一滴血，饱满，赤红，带着微不可察的甜香，滴落在白盘子中央。血珠并未晕开。它悬停于盘面，如一颗凝固的星辰，随即，开始旋转。速度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快，最终化作一道赤红漩涡。漩涡中心，一张人脸，缓缓浮现。不是孙大哥的脸。那是一张年轻、清瘦、眉目如画的脸，额角一点朱砂痣，与孙大哥拇指上的痂，位置分毫不差。那人对他微微一笑，嘴唇开合：——“阿钟，我等你好久了。”孙大哥看着那张脸，看着那点朱砂痣，看着那熟悉的、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温柔的笑意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三十年前，那个在撑骨村私塾里，用粉笔灰染白袖口、教孩子们写“万生痴魔”四个字的教书先生；三十年前，那个在油纸坡渡口，将一枚白盘子塞进幼童手中，说“拿着，别弄丢，这是你回家的钥匙”的卖瓜老头；三十年前，那个在白沙口码头，对着滔滔江水，将半截血玉碗沉入水底，喃喃自语“痴儿，魔障已成，该醒了”的孤影……从来就不是郑守义。是他自己。是三十年前，那个被强行剥离、被封印于白盘子深处、被郑守义以血肉为壤、以寿命为肥、默默守护至今的——本我。血珠漩涡越转越疾，嗡鸣声陡然拔高，撕裂空气。斗室四壁的水墨长卷，开始簌簌剥落墨色，露出其下斑驳的、泛着青铜冷光的古老墙面。墙面上，无数细密凹槽纵横交错，赫然拼成一幅巨大无朋的——白盘子。七实四虚，圆心一点猩红，正与孙大哥眉心、拇指、乃至心口，遥遥共鸣。孙大哥闭上眼。这一次，他不再抗拒那甜香。任它如潮水般涌入肺腑，淹没神智，冲垮堤坝。意识沉沦的刹那，他听见了。不是嗡鸣。是无数声音，叠在一起，汇成洪流：袁魁龙的怒吼、袁魁凤的狂笑、丛孝恭的叹息、余长寿的咳嗽、吴敬尧的冷笑、乔建颖的悲鸣、沈大帅的低语……还有，三十年前，那个少年教书先生，站在讲台上，用清越嗓音，一字一句，诵读《万生痴魔经》序章：“……万生皆痴，痴则生障；万障皆魔，魔由心造；痴魔非物，乃界之枢；枢转则界开，界开则门启；启门者，非持钥人，乃执念者；执念者，非他人，即汝自身。”孙大哥的身体，开始发光。不是火焰，不是灯光，是无数细密金丝，自他皮肤下、骨骼中、血脉里，丝丝缕缕，透体而出。金丝交织，缠绕，升腾，在他周身织就一副璀璨夺目的——白盘子虚影。七实四虚，圆心一点猩红，光芒万丈。斗室崩塌。水墨长卷化为齑粉。青铜墙面寸寸龟裂。唯有那枚小小的白盘子，静静躺在桌上，盘中血珠已消失，唯余一片澄澈如初的空白。孙大哥悬浮于虚空之中，金丝盘影缓缓旋转，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。他低头，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。掌纹清晰，纵横交错，其中一道主脉，自手腕蜿蜒而上，直抵指尖——那脉络的走向，赫然与白盘子上，七条实线中的第一条，严丝合缝。他轻轻握拳。金丝盘影随之收束，化作一道赤金流光，没入他眉心。眉心那点朱砂痣，骤然变得滚烫，继而，浮凸而起，化作一枚微小的、正在缓缓旋转的——白盘子烙印。孙大哥睁开眼。眼前，不再是斗室。是正房客厅。阳光透过窗棂，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斑。八仙桌完好，紫檀木纹理清晰，桌面光可鉴人。桌上，一只白瓷茶壶，壶嘴完好，正袅袅冒着热气。孙大哥走到桌边，拿起茶壶。壶身温热，壶内茶汤澄澈，碧绿如春水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。茶汤入口，苦涩之后，是悠长回甘，甘中，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熟悉的甜香。他喝完，放下杯子。杯底，一枚小小的白盘子，悄然浮现，七实四虚，圆心一点猩红，正随着他心跳，微微搏动。嗒…嗒…嗒…孙大哥抬眼，望向窗外。雨绢河方向，三声船号，再次响起。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这一次，他听懂了。那不是号角。是叩门声。他起身，走向正房大门。手搭上门环。青铜冰凉。他轻轻一推。门，应声而开。门外，并非院落。是一片浩渺云海。云海翻涌，金丝隐现，如万千游龙，在云涛深处，缓缓盘旋。云海尽头，一座孤峰刺破苍穹。峰顶，一扇巨门，若隐若现。门扉半开，缝隙里，透出幽邃光芒，光芒之中，无数白盘子，正沿着七实四虚的轨迹，永不停歇地旋转。孙大哥迈出一步。脚落云海，云浪不散，反而托起他足底，如履平地。他向前走去。身后，正房大门，在他离地三尺之时，悄然闭合。门楣上，“耕读传家”四字，悄然褪色，化为四个全新的、由流动金丝构成的篆字：万 生 痴 魔孙大哥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继续向前，走向那扇巨门，走向云海尽头，走向那无数旋转的白盘子中央，唯一静止的——圆心。那里，等着他。等了三十年。也等了三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