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书萍来到福记拔丝铺,想来会会这位掌柜的。之前她听说巡捕房派了巡捕要把这位掌柜的带回去问话,这位掌柜的不肯去,事情居然不了了之,这个结果让顾书萍有点理解不了。顾书萍一早就推测出来,巡捕...邱顺发跪在供桌前,脊背绷得笔直,额头抵着冰凉青砖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却不敢抬手去擦。那“男祖师”虽已消失,可方才那一眼——白脸盘、络腮胡、水汪汪的小眼睛、粗亮的一字连眉——像烧红的铁钎子烫在他眼皮底下,烙得他眼球生疼。不是女的。也不是男的。是……画出来的。不是戏台上的油彩,不是庙里泥塑的粉彩,而是活生生从皮肉里长出来的、带着毛茬与血丝的假面。那胡子根部泛着青灰,边缘微微翘起,分明是贴上去的;那眉毛浓黑如墨,却硬得反光,一动不动,连风过都吹不弯半分;最瘆人的是那双眼,水汪汪的,湿漉漉的,可瞳孔深处没有光,没有焦距,只有一片匀净的、琉璃珠似的死寂。邱顺发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。他没敢动,更不敢起身,连呼吸都压成细线,怕惊扰了什么。供桌上那枚十四道金丝早已不见踪影,只余一道极淡的银痕,像被谁用舌尖舔过,又倏忽蒸发。忽然,供桌后传来窸窣声。不是风,不是鼠,是布料摩擦的动静,细微、黏滞,仿佛两片湿透的绸子被强行撕开。邱顺发眼角余光扫过去——供桌后的神龛空着,牌位倒着,香灰倾泻如泪。可就在那空龛正中,空气微微扭曲,像夏日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,又似一碗刚舀起的温水表面浮起的薄雾。雾里,缓缓浮出一只手。五指张开,指甲修得圆润,指尖泛着玉色光泽,腕骨纤细,小臂覆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绒毛。那只手悬停半尺,掌心朝上,轻轻一托。一缕青烟自虚无中升起,袅袅盘旋,凝而不散,渐渐勾勒出人形轮廓:窄肩、细腰、束胸、长裙曳地。裙裾是素白缎子,绣着暗金缠枝莲,莲瓣层层叠叠,每一片边缘都微微卷曲,仿佛刚从火里捞出来,还冒着将熄未熄的余温。那人影无声落地,足尖点地,竟未扬起半点尘埃。邱顺发膝盖一软,整个人伏得更低,额头重重磕在砖上,发出闷响。“起来。”声音响起,清越、平稳,不带一丝烟火气,却比方才那热傲甜腻的嗓音更让人心口发紧。邱顺发不敢违逆,双手撑地,慢慢直起腰,视线垂至对方裙摆三寸处,再不敢上移。“你方才看见了?”那人问。邱顺发喉头发紧:“……看见了。”“看见什么?”“……脸。”“脸怎么了?”“是……是画的。”空气凝滞了一瞬。那素白裙裾无声拂过供桌边缘,邱顺发听见自己颈后汗毛簌簌竖起的声音。“画的?”那人轻笑一声,尾音微扬,竟有几分笑意,“那你说,这画是谁的手笔?”邱顺发额角青筋突突跳动,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无数念头:是顾百相?不对,他没这本事;是张来福?他只会修伞拔丝,不擅丹青;是孙巡官?戏子画皮易,可那画工绝非戏班能有……等等!他猛地记起张来福说过的话——“生旦净,南地名伶,七十出头就得了八层手艺”,又想起自己曾于旧书摊淘得一本残册,题为《绘魔手札》,内页夹着半张泛黄纸片,上绘一张小花脸,眉眼处是白的,鼻翼两侧点两撮白鼻翅,脸颊有红蓝碎花,额头画着佛珠纹……正是孙巡官初化小花脸时的模样!而那残册末页,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字:“万州以西,油纸坡东,有匠人姓莫,号牵心,专事描摹‘真形’。其笔所至,皮相可易,骨相可移,魂魄暂寄于纸,三日不毁,则成新身。”莫牵心。描摹真形。邱顺发浑身血液骤然冰凉,又猛地沸腾——不是莫牵心请来了男祖师,是莫牵心自己,就是那“男祖师”!他早知此地藏魔境入口,故借邱顺发之手,引金丝为饵,诱自己显形!可他为何不直接现身?为何要披这层假面?又为何……要让邱顺发看见?“你猜对了。”那人似洞悉他心念,裙裾轻旋,绕至他面前,“莫牵心,确是我名。可‘我’字何解?皮囊是‘我’?声音是‘我’?还是这具躯壳里……那团不肯安分、总想往别人骨头缝里钻的‘东西’?”邱顺发头皮炸开,耳中嗡鸣如鼓。“你不必怕。”那人俯身,指尖竟轻轻点了点他眉心,“你见过真形,便已入局。入局者,要么成棋,要么……成执子之人。”话音未落,邱顺发眼前骤然一黑,仿佛被浓墨泼面。再睁眼时,已不在自家堂屋,而立于一座巨大无顶的厅堂之中。四壁非砖非石,乃整块整块墨色琉璃砌成,光洁如镜,映出无数个邱顺发——有的跪着,有的仰头,有的捂眼,有的张口欲呼,姿态各异,唯独眼神皆是一片空茫。正中央悬着一盏巨灯,灯焰幽蓝,无声燃烧,焰心悬浮着一枚小小的、剔透的琉璃球。球内,正缓缓旋转着一幅画卷:油纸坡老宅、锦绣胡同、织水河、染坊、绮莫牵绸缎局……所有邱顺发熟识之地,皆在其中流转,纤毫毕现。而在那画卷边缘,几道极细的银线蜿蜒游走,如活物般彼此缠绕、断裂、再生——正是金丝。“这是‘界图’。”莫牵心的声音自四面八方涌来,清晰入耳,“魔境非地,乃念之茧。人世百念交织,贪嗔痴慢疑,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……皆成丝线,织就此境。你所见之‘出口’,不过某念断处;所遇之‘魔头’,皆是某念所化之形。”邱顺发怔怔望着那琉璃球中的油纸坡老宅,忽见正房地窖口幽幽敞开,一只苍白的手正从井口探出,指尖滴着浑浊的水。“张来福。”他脱口而出。“他亦在图中。”莫牵心道,“可你看见的,是他本人?还是他心中那个‘必须回去’的执念?孙巡官追他,追的是活人,还是那截始终绷紧、不肯松懈的‘戏瘾’?”邱顺发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镜中无数个他随之晃动,琉璃球内画面陡然一颤。油纸坡老宅轰然坍塌,砖瓦飞溅,废墟之上,竟长出一株巨大桃树,枝干虬结,花苞累累,每一朵花苞里,都蜷缩着一个微小的、沉睡的张来福。“他困在‘归途’之念里。”莫牵心声音渐冷,“而你,困在‘赎罪’之念里。你以为供奉金丝,便是消灾?错了。你献祭的,是你自己的‘信’——信有祖师,信有因果,信错能改,命能换。可魔境不认这个‘信’。它只认‘念’。你念愈笃,茧愈厚,出口愈远。”邱顺发双膝一软,再次跪倒,这一次,是彻底跪在了琉璃地面之上。寒意刺骨,直透骨髓。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他声音嘶哑。“不怎么办。”莫牵心身影在镜中无数个邱顺发之间飘忽不定,“你既已见真形,便该明白——所谓‘出口’,不在外,而在内。破茧之法,非拔丝,非燃灯,非唱戏,而是……”琉璃球内,那株桃树猛地一震,万千花苞同时绽开。花瓣纷飞如雪,每一片落下,都映出一个瞬间:张来福蹲在染坊灶台边啃西瓜,汁水滴在青砖上;他抱着西瓜冲向生旦净,刀光凛冽;他站在织水河边,雨水顺着伞沿滑落,眼神却亮得惊人……“——是看他。”莫牵心的声音,竟与张来福那日拍瓜时的语调奇异地重合,“看他如何活着,看他如何摔跤,看他如何把西瓜拍在别人脸上,看他如何……在泥里打滚,还笑得出来。”邱顺发猛地抬头。镜中无数个他,此刻皆抬起了头,目光灼灼,齐齐望向琉璃球中心。球内,张来福正大口吞咽着西瓜,嘴角沾着红瓤,笑容毫无遮拦,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粗陶,朴拙,滚烫,生机勃勃。那笑容撞进邱顺发眼里,撞得他眼眶发热。原来不是出口难寻。是自己早已忘了,人本就生在出口之中。“你给我的金丝,”莫牵心声音恢复清越,“我收下了。它足够细,足够韧,足以系住一个将倾的念。但记住,它系不住命,只系住‘可能’。”话音落,琉璃厅堂如潮水退去。邱顺发一个激灵,发现自己仍跪在自家堂屋青砖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砖面,供桌完好,牌位端正,香炉里三炷香燃至一半,青烟袅袅,气息安稳。窗外天光微明,将将破晓。他缓缓直起身,揉了揉酸麻的膝盖,目光落在供桌一角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琉璃球,通体澄澈,内里却空无一物,唯余一片深邃的、温柔的黑暗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琉璃,微凉,光滑,仿佛摸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脏。门外,天光正一寸寸漫过门槛,将昏暗驱散。邱顺发拿起那枚琉璃球,揣进怀中,起身推开堂屋门。晨风拂面,带着露水与泥土的腥气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走向院门。门房钟堂主正倚在门框上打盹,听见响动,迷迷糊糊睁眼:“郝爷?这么早?”邱顺发脚步未停,只侧首一笑,那笑容竟与琉璃球中所见的张来福,有七分相似:“钟堂主,劳烦备车。去绮莫牵绸缎局。”钟堂主一愣:“绮莫牵?那不是……魔境里的铺子?”“是啊。”邱顺发踏出院门,朝阳跃出云层,金光泼洒在他身上,将他影子拉得极长,极直,稳稳钉在地上,“所以,得去接个人。”他迈步向前,脚步轻快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怀中琉璃微凉,却像揣着一小块温热的炭火。织水河畔,染坊二楼窗内,顾百相正伏案疾书。案头摊着一页素笺,墨迹未干,上书两行小字:“魔境非牢,乃念之茧。破茧之法,先见他人。”窗外,第一缕真正的人间晨光,终于穿透薄雾,照在那页纸上,字字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