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在作坊里和工人们一起研究手艺，原本有八个工人，十一个学徒和三个打杂的伙计，而今愿意来作坊的，只剩下了五个工人，学徒都跑光了，打杂的伙计剩下一个。其余人被巡捕给吓坏了，都不敢来上工，这几个...正房完好无损，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门楣上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字墨色犹新，连门环上的铜绿都泛着幽微的光。孙大哥站在院中，手心沁出冷汗，指尖发麻，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——他记得清清楚楚：那夜雷火交加，屋顶塌陷时梁木砸落的闷响、砖石滚落的刺耳刮擦、窗棂爆裂的脆响，全都刻在耳膜深处；他亲手摸过断梁的茬口，数过散落青砖的裂纹，甚至用指甲刮下过墙皮下露出的朽木屑……可眼前这宅子，分明从未倾颓。他倒退两步，脚跟踩在门槛外半尺处的青苔上，苔藓湿滑，凉意直透鞋底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指腹蹭过颧骨，皮肤温热，呼吸匀长——不是梦。不是梦，那就更可怕。他猛地转身，冲向东厢房，一把掀开草席——席子底下是光洁的松木地板，缝隙整齐，油润泛光，哪有一丝被虫蛀蚀的痕迹？他蹲下身，用指甲狠狠抠进地板缝里，木屑簌簌落下，木香清冽，绝非陈年朽木的霉腐气。他翻过席子，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一处补丁，没有一道焦痕，更没有他昨夜反复擦拭血珠时留下的暗红指印。心跳撞得肋骨生疼。他跌跌撞撞扑向西厢房，一脚踹开虚掩的门。地窖口的木盖严丝合缝，连锁扣的铜钉都锃亮如新。他掀开盖板，一股阴凉甜香扑面而来，比正房地窖里的更浓、更稠，像熬化了的蜜糖裹着陈年酒糟，在鼻腔里沉甸甸地坠着。他抓起墙边的铁锹，照着记忆中地窖入口的位置猛力一撬——铁锹尖扎进地面，却只刮出一道白痕，底下是坚硬如铁的夯土，没有砖缝，没有木框，更没有那扇被金丝捆缚过的暗门。这院子，连同它脚下三尺深的泥土，全被换过了。孙大哥瘫坐在地窖口旁，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，大口喘气。他忽然想起撑骨村姚家老宅——那扇永远推不开的祠堂后门，门环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，布条下压着一枚生锈的铜钱；他当时随手捻起铜钱，掌心竟被划开一道细口，血珠滴在布条上，那红布霎时吸饱了血，颜色深得发黑，而铜钱背面浮现出几道蚯蚓似的细线，蜿蜒爬向门缝……后来他再去找，祠堂已塌成废墟，唯余半截门框歪斜矗立，布条与铜钱杳无踪迹。甜味又来了。这次是从喉管深处泛上来的，带着铁锈腥气，甜得发苦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冲进正房。厅堂里八仙桌、太师椅、条案、屏风，样样齐全，紫檀木的包浆温润，案头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石榴花，花瓣饱满欲滴，花蕊上还凝着露珠。他扑到条案前，手指颤抖着拉开最下层抽屉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蓝布封皮的书，《千字文》《幼学琼林》《声律启蒙》，书页泛黄，边角微卷，翻开《千字文》，第一页“天地玄黄”的“黄”字右下角，赫然有个极淡的墨点，像一粒干涸的芝麻。他记得！郑守义教他识字时，曾用指甲盖碾碎一粒芝麻，蘸着唾沫点在这个位置，说：“记住了，黄字这里有个疤，就像人脸上长痣，认字要认它的疤。”他猛地合上书，冲向卧房。雕花拔步床静静立在墙边，锦被叠得方正，枕上绣着并蒂莲。他扑过去掀开枕头——下面压着一方素绢，绢上墨迹淋漓，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，全是《千字文》的批注，字迹苍劲，正是郑守义的手笔。最后一行写着：“来福吾弟，此卷付汝，字可重写，理不可欺。魔境七窍，唯心不昧。若见床空，速焚此绢。”“床空”？孙大哥浑身一僵，霍然回头——床上锦被之下，轮廓平整，毫无异状。他一把掀开被子，褥子、垫被、床单，层层掀开，直到露出光洁的楠木床板。他趴下去，耳朵紧贴床板，屏住呼吸听——没有地窖的阴风，没有泥土的潮气，只有木头深处传来细微的、均匀的嗡鸣，像无数蚕在同时啃食桑叶。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这声音他听过。在撑骨村姚家老宅的井底，在车船坊太平码头废弃的粮仓地下，在绫罗城巡捕房旧址坍塌的砖缝里……所有他踏足过的、与魔境沾边的地方，地下都藏着这种声音。它不是震动，不是回响，而是某种活物在呼吸，在脉动，在等待被唤醒。他直起身，冷汗已浸透后背。窗外天光正盛，蝉鸣聒噪，院中石榴花开得灼灼如火。可这烈日下的安稳，比暴雨夜的崩塌更令人窒息——崩塌是可见的伤口，而此刻的完整，是精心缝合的假皮，底下血肉早已溃烂。他踉跄着奔出正房，冲进厨房。灶台冰冷，铁锅锃亮，灶膛里积着薄薄一层灰，灰上竟有几枚清晰的指印，指节粗大，虎口有茧——是郑守义的指印。他颤抖着伸手去按，指尖触到灰面的刹那，灰层突然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烧得乌黑的灶膛内壁，壁上用炭条画着一个简陋的圆圈，圆圈中央是个歪斜的“X”，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：“七时乡”。七时乡！孙大哥脑中电光石火——乔建明攻打七时乡，车船坊拼死抵抗，王继轩暗中相助，袁魁龙趁虚劫掠……所有线索像被无形的手攥紧，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郑守义临死前拖着残躯回来，为的不是守一座随时会塌的屋子，而是守这个坐标！这宅子根本不是魔境入口，而是锚点！是钉入现实的一枚铁钉，用来校准、固定、标记魔境真正撕裂的方位！而那个方位……就是七时乡！他疯了一般冲回东厢房，抓起白盘子。盘面血珠早已消失，但七条实线、四条虚线依旧清晰，圆心处微微凹陷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他不再犹豫，咬破拇指，将血珠狠狠按在圆心凹陷处——血迅速渗入，盘面骤然升温，七条实线由灰转赤，如烧红的烙铁，四条虚线则泛起幽蓝冷光。盘子在他掌心剧烈震颤，仿佛要挣脱而出，指向东南方向。东南，正是七时乡所在。就在此时，院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撞开。丛孝恭站在门外，脸上没了惯常的恭谨笑意，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，身后站着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，腰间鼓鼓囊囊，隐约透出铁器轮廓。他目光扫过孙大哥手中发烫的白盘子，又掠过正房完好无损的屋檐，瞳孔骤然收缩。“来福兄，”丛孝恭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，“你找到东西了？”孙大哥没答话，只是将白盘子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，滚烫的盘面灼痛皮肤，那七道赤线像七根烧红的针，直直扎进他的视网膜。他忽然明白了郑守义为何死也要回来——不是为守屋，是为守这个引路的罗盘；不是为护他，是为护这个即将被引爆的炸药桶。丛孝恭往前踱了两步，靴底踩碎地上一片石榴花瓣，汁液溅成暗红。“七时乡那边，袁魁龙的人刚传回消息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钩，“乔建明的残部，昨夜在青苗镇北三十里的野坟岗，被邱顺发的人围住了。一百一十七个活口，一个没跑掉。”孙大哥喉结滚动，没出声。“邱顺发没杀他们。”丛孝恭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比哭更瘆人，“他把人全带走了，说要‘请’他们去七时乡，‘帮’吴督军‘守土’。”野坟岗……青苗镇北三十里……七时乡。三处地点在孙大哥脑中连成一线，恰好穿过白盘子上那七道赤线。魔境的七窍，正在被血肉之躯一一点亮。丛孝恭身后一个灰衣汉子忽然开口，声音嘶哑如破锣：“孙爷，您手里那盘子，得交出来了。魔境七窍，开一窍，需一命；开七窍，需七命。郑守义的命，填了第一窍；乔建明那一百一十七人的命，够填第二窍……第三窍，该轮到谁了？”孙大哥缓缓抬起眼，视线越过丛孝恭僵硬的肩膀，落在院门外一棵老槐树上。树冠浓密，枝叶间垂下数条灰白藤蔓，随风轻摆，像无数条悬吊的舌头。其中一条藤蔓末端，竟系着一枚小小的、生锈的铜钱，铜钱正面朝外，上面赫然是“天地玄黄”的“黄”字——与《千字文》上那粒芝麻疤，严丝合缝。甜味，浓得化不开，从树梢，从地缝，从他自己的舌尖，汩汩涌出。他握紧白盘子，赤线灼烧掌心，幽蓝虚线在视野边缘无声游走。原来郑守义教他认字，不是为识文断字，是为辨认魔境的符咒；原来那夜雷火劈开屋顶，不是天灾，是魔境第一次试图撕裂现实时迸出的电光；原来他日日拔丝，不是为谋生糊口，是祖师爷借他之手，一遍遍淬炼那根能刺穿虚妄的金针。丛孝恭的手，已悄然按在腰间的铁器上。孙大哥忽然笑了，笑声干哑，却奇异地压过了蝉鸣。他摊开手掌，白盘子静静躺在汗水中，七道赤线如血脉搏动，四条虚线似游魂低语。他盯着丛孝恭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第三窍……该轮到你了，孙光豪。”丛孝恭脸色剧变，身形暴退！身后两个灰衣汉子同时拔刀，寒光乍现——可刀锋未及挥出，孙大哥掌中白盘子倏然离手，悬浮于半空，赤线暴涨如鞭，狠狠抽向丛孝恭面门！丛孝恭怪叫一声，竟在刀光中诡异地扭身，左臂硬生生横挡在前，赤线抽落，衣袖寸寸碎裂，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——每一道疤的尽头，都嵌着一粒微小的、黯淡的铜钱。“叮！”一声清越鸣响，白盘子赤线骤然收回，悬浮不动。丛孝恭喘息粗重，左臂疤痕上铜钱纷纷剥落，坠地即化为灰烬。他死死盯住孙大哥，眼中再无半分伪装，只剩下赤裸裸的惊骇与贪婪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！”孙大哥没回答。他弯腰，从地上拾起那枚从槐树垂落的铜钱。铜钱入手冰凉，边缘锋利如刀，背面“黄”字下方，赫然浮现出第七道赤线的微光——与白盘子上一模一样。他抬起头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，可视野中，七道赤线已不再局限于盘面，它们如活物般游出，缠绕在丛孝恭脖颈、手腕、脚踝，像七条择人而噬的赤练蛇。院中石榴花无风自动，花瓣片片凋零，落地瞬间化为灰烬，灰烬中浮起细密血珠，汇成涓涓细流，蜿蜒着，尽数涌向白盘子悬浮之处。盘面圆心，血珠重新凝聚，这一次，它不再是静止的圆点，而是缓缓旋转，牵引着七道赤线，勾勒出一个巨大、繁复、不断流转的符文——那符文的形状，分明是一艘船。一艘十八条腿、六只手的船。船身微倾，正朝着东南方向，破浪而去。孙大哥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：“袁魁凤的船，已经下路了。她要去七时乡。”丛孝恭瞳孔骤缩，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：“不可能！那船……那船明明……”“明明被你藏在魔境夹缝里，”孙大哥接上他的话，指尖抚过铜钱上“黄”字的疤痕，“可你忘了，郑守义教我的第一个字，不是‘天’，不是‘地’，是‘黄’。黄者，土也，中央之色，万物之母……也是，所有裂缝的起点。”话音未落，白盘子骤然爆发出刺目红光！七道赤线化作七道血箭，射向丛孝恭周身七处要害——眉心、咽喉、心口、丹田、双膝、命门！丛孝恭狂吼一声，双臂交叉格挡，可血箭穿透皮肉，竟未溅出血花，而是如活物般钻入其体内，瞬间消失无踪。丛孝恭身体猛地一僵，随即剧烈抽搐。他张大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唯有七道细若游丝的赤线，自他七窍中缓缓探出，如蛛丝般飘向空中悬浮的白盘子。盘面符文急速旋转，嗡鸣声陡然拔高，震得院中砖石簌簌抖动，老槐树哗啦啦抖落满树枯叶。孙大哥看着丛孝恭扭曲的脸，看着那七道连接生死的赤线，忽然想起袁魁凤站在雨绢河边，拍着船身放声大笑的样子。那时他觉得那船怪诞，如今才懂，那船不是造出来的，是“种”出来的——以血为壤，以命为种，以人间纷争为养料，一寸寸，在现实的裂隙里，长出来的魔境之舟。丛孝恭的抽搐渐渐停止。他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惊骇尽褪，唯余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他嘴唇翕动，吐出最后几个字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来福……快走……船……不是去救人……是去……收……祭……”话音未落，他身体轰然坍塌，化为一捧灰白粉末，被风吹散。粉末之中，七枚铜钱静静躺在青砖地上，每一枚都映着刺目的骄阳，背面“黄”字下方，第七道赤线，灼灼燃烧。孙大哥弯腰，拾起七枚铜钱。掌心滚烫，七道赤线的余温，正沿着指缝，丝丝缕缕，渗入他的血脉。院外，蝉声骤歇。整个绫罗城，陷入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