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往柜台后边一坐,从今天起成了福记拔丝作的掌柜。因为是现成的铺子,工人、货源、客源、材料都不用找,生意进展得特别顺利,大部分老主顾该来买东西还来买东西,但也有几位主顾先看看情况。这...玉扳指中央探出的那双手,粗粝如老树盘根,指节凸起处泛着青灰石色,指甲却似新淬的玄铁,幽光流转。它没有血肉之温,亦无活物之息,只有一种沉埋地脉千载、骤然破土而出的凛冽——仿佛不是从扳指里长出来,而是整座山岩被这双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袁魁凤脚步一顿,酒气上涌,眼底却清明如镜。他没退,也没喊,只是将酒壶倒扣在掌心,任残酒顺着手腕流进袖口,洇湿一片深褐。他忽然笑了:“赵隆君,你听——”风声里,真有声音。不是雷鸣,不是雨啸,是水在低吟。一种极沉、极缓、极韧的呜咽,像一条被压在万钧巨石下的河,在地底翻滚、积蓄、酝酿着决堤前最后一刻的静默。赵隆君耳尖一颤,脸色霎白:“……船……在叫?”“不是叫。”袁魁凤喉结滚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,“是醒。”话音未落,那双手猛地向上一掀!玉扳指应声裂开,不是碎,是蜕。整圈温润玉质如蝉蜕般簌簌剥落,露出内里黝黑坚硬的壳——非木非石,纹理纵横如星图,表面覆着薄薄一层暗银水膜,正随呼吸般起伏鼓荡。水膜之下,隐约可见舱壁、舷窗、舵轮轮廓,甚至有一道细长弧线,自船首斜贯至尾,宛如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船头彻底拱出。不是浮出,是顶出。地面青砖寸寸龟裂,蛛网般的缝隙中渗出清冽寒气,凝成霜花,又瞬即被蒸腾而起的水汽吞没。那船首雕纹渐渐清晰:非龙非蛟,是一张半闭半睁的眼,眼皮厚重如山峦,瞳仁漆黑如渊,眼角垂下两道蜿蜒水痕,未干,正缓缓滴落于地,砸出一个个微小却深不见底的凹坑。“水痕……是活的?”张来福喉头发紧,下意识后退半步,脚跟却撞上身后油纸伞撑开的伞骨。伞面无风自动,簌簌轻颤。常珊一把攥住他手腕,指尖冰凉:“来福哥,它……在看咱们。”张来福没答。他盯着那滴落的水痕——第三滴刚坠地,坑中积水竟未漫溢,反而向内塌陷,形成一个旋转极慢的微涡,涡心幽暗,仿佛连光线都被嚼碎吞咽。他忽然记起柳绮萱教缫丝时说过的话:“最细的丝,不藏在茧里,藏在茧将破未破那一瞬的 tension 里。 tension 不是张力,也是牵扯,更是……活口。”这船,正卡在生与死、实与虚、成与未成之间那个最窄的活口上。轰隆!一声闷响,并非来自天际,而是自船腹深处炸开。整艘船剧烈一震,船身水膜哗啦崩散,化作千万点晶莹水珠,悬浮半空,每一颗水珠里,都映着不同景象:有的是油纸坡雨帘如幕,有的是白沙口滩涂龟裂,有的是绫罗城檐角滴水成冰,还有的……竟是张来福自己!水珠里的他正抬手欲触船舷,指尖离那黝黑船板尚有半寸,可那水珠影像却已映出他指尖灼烧般卷曲、皮肉焦黑剥落的惨状!张来福猛缩手,掌心冷汗涔涔。“幻影?”赵隆君失声。“不是幻。”袁魁凤声音陡然低沉,酒意尽消,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肃杀,“是试。它在试谁配碰它。”话音未落,那悬浮水珠齐齐转向,所有影像中的“张来福”同时抬起了头,无数双眼睛隔着水幕,直勾勾钉在他脸上。那目光没有恶意,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……审视。仿佛他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一块待验的料,一道待解的题,一枚待称的砝码。张来福脊背发麻,血液却莫名沸腾。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挂着铁盘子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铁盘子早在房塌时就被他塞进东厢房柜子里了。他指尖划过裤缝,触到一丝微凉滑腻……是那条十四道金丝!它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小指,正微微搏动,像一条蛰伏的小蛇。金丝在呼应那船?念头刚起,船首那只半睁的眼,瞳仁深处,一点幽光倏然亮起,微弱,却精准地,与金丝搏动的频率严丝合缝。嗡——低频震颤再次席卷。这一次,不是船腹,而是地面。青砖缝隙中,那些被水痕滴出的微涡,骤然加速旋转!涡心不再是幽暗,而是透出一线极细、极锐、极亮的银光——那光,竟与张来福指间金丝的色泽、粗细、乃至流动的韵律,分毫不差!“银……丝?”张来福瞳孔骤缩。莫牵心那日的话,带着蜜蜡茶香,毫无征兆撞进脑海:“……银丝说疼的时候,这才叫难熬呢。它叫这一声,让他心尖痒痒得痛快……”原来不是比喻。银丝,是活的。它在船里。而眼前这船,根本不是什么“种”出来的船。它是容器。是巢。是……银丝的胎衣!“它要出来了!”袁魁凤狂喜大吼,踉跄扑向船首,醉眼赤红,“我的船!我的河!我的命!”他伸出的手,裹挟着十年酒气、百里风雨、千般不甘,狠狠按向那半睁之眼的眼皮!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——啪!一声脆响,轻得如同琉璃盏落地。袁魁凤按下的地方,那层覆盖船首的黝黑硬壳,无声无息,裂开一道细缝。缝中,没有血肉,没有机关,只有一线更纯粹、更刺目的银光,悍然喷薄而出!那光,比金丝更细,比月华更冷,比刀锋更锐。它并非直线射出,而是如活物般在空中拧转、盘绕,瞬间织成一张纤毫毕现的银网,网眼细密,正对袁魁凤五指!袁魁凤脸上的狂喜僵住,随即扭曲成极致的惊骇。他想抽手,可身体比思维更快——五指肌肉竟自主绷紧、蜷曲,以一种违背人体极限的角度,死死扣向自己掌心!指甲深深陷进皮肉,鲜血涌出,却诡异的……没有一滴落下。所有血珠,都在离体瞬间,被那银网无声吸摄,化作缕缕猩红雾气,融入银光之中。“啊——!”袁魁凤喉咙里迸出野兽般的嘶吼,双目暴突,眼白迅速爬满血丝,可那五指,依旧固执地、残忍地,向内抠挖着自己的血肉!赵隆君魂飞魄散,拔腿就跑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钉在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袁魁凤的手,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灰败,指骨嶙峋凸起,仿佛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爪。张来福浑身汗毛倒竖。他认得这手法!这不是攻击,是……牵引!是缫丝匠最基础的“理绪”——在万千乱丝中,找到那唯一一根能牵动全局的头绪,然后,顺着它,一抽到底!袁魁凤,成了那根被“理”的绪!“住手!”张来福失声大喝,下意识向前一步。脚下一沉。不是踩空,是地面在“吸”。他左脚踏下的青砖,正急速变暗、变软,仿佛化作了粘稠的墨汁沼泽,牢牢裹住他小腿。低头看去,砖缝里那些银光微涡,数量已翻了十倍,每一个涡心,都精准对准他身上一处关节、一道经络、甚至……一缕发丝!金丝在他指间疯狂搏动,几乎要挣脱皮肤,发出无声的尖啸。不能动!一动,就是袁魁凤的下场!张来福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硬生生将抬起的右脚,悬停在离地三寸之处。时间仿佛凝固。雨声、风声、袁魁凤压抑的呜咽声,全被抽离。世界只剩下脚下墨色沼泽的蠕动,和指间金丝绝望的搏动。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里,一个声音,懒洋洋的,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,突兀响起:“啧,吵死了。”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钝刀,硬生生劈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银光领域。所有悬浮水珠里的“张来福”,动作齐齐一滞。袁魁凤五指抠挖的力道,猛地一松。张来福脚下的墨色沼泽,也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青砖。众人循声望去。院门口,不知何时立着一人。身形高瘦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,下摆随意扎在裤腰里,露出一截精悍的腰线。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挽着,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角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粒投入深潭的寒星,既不看那艘狰狞巨船,也不看濒死的袁魁凤,只漫不经心地扫过张来福悬在半空的右脚,又落在他指间那条搏动不止的十四道金丝上。“哟,”那人嘴角微微一翘,露出点兴味,“小家伙,胆子不小,敢把金丝养得这么‘活’?”张来福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这人……气息全无!就像一截被雨水泡透的老木头,站在那儿,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时空。可偏偏,他开口的瞬间,整片被银光笼罩的天地,都矮了三分。“您……”张来福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,“您是……”“柳绮萱。”那人报出名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,随即目光转向那艘船,眉头微蹙,“啧,这胎衣裹得,也太紧了点。银丝都快憋疯了。”她话音未落,船首那道裂开的细缝里,银光骤然暴涨!不再编织,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线,快逾闪电,直刺柳绮萱眉心!没有风声,没有破空之响。只有空间本身,在银线掠过之处,无声地……扭曲、折叠、坍缩出一道细微的黑色裂隙!这才是真正的银丝!比金丝更致命,更不可测!柳绮萱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她甚至没抬手。只是轻轻,吹了一口气。呼——那口气,淡得如同春日拂过柳梢。可就在那口气拂过的轨迹上,空气骤然凝结!无数细小、剔透、六棱形的冰晶凭空生成,叮叮当当,连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冰链。银线悍然撞上冰链!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。只有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。冰链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星屑。而那道所向披靡的银线,竟也在碰撞的瞬间,诡异地……顿住了。它悬停在半空,银光明灭不定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,再难寸进。柳绮萱歪了歪头,像是在观察一只有趣的虫子:“脾气还挺大?”她伸出手,不是去抓,不是去挡,而是食指与拇指,轻轻一捻。动作轻柔,仿佛在拈起一片花瓣。可就在她指尖相触的刹那——嗡!整艘巨船,从船首到船尾,所有黝黑硬壳表面,同时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般的银色裂痕!裂痕深处,幽光涌动,如同沉睡的火山即将喷发!船腹深处,那低沉的呜咽,陡然拔高,化作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啸!啸声中,饱含着被强行唤醒的暴怒、被亵渎的屈辱、以及……一丝被彻底看穿的、冰冷的恐惧!柳绮萱收回手,指尖似乎沾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尘,她随意一弹。那点银尘飘向袁魁凤。袁魁凤正痛苦地喘息,五指血肉模糊。银尘落上他伤口,没有灼烧,没有疼痛,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,瞬间抚平了所有撕裂般的剧痛。他干瘪的手指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重新饱满、泛起血色,连那深可见骨的爪痕,也在银尘覆盖下,迅速弥合、结痂、脱落,露出底下新生的、带着淡淡粉红的新肉。袁魁凤呆呆看着自己的手,又猛地抬头看向柳绮萱,眼中狂热尚未褪去,却已掺入了无法抑制的敬畏与茫然。柳绮萱没再看他。她踱步上前,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走到张来福面前,目光扫过他悬停的右脚,又落回他指间那条依旧搏动的十四道金丝上,最后,视线定格在他脸上。“小子,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抵张来福神魂深处,“金丝会说话,银丝会尖叫。可你有没有听过……船的心跳?”张来福一怔,下意识摇头。柳绮萱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却让张来福心头莫名一震。她不再言语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指尖,缓缓点向张来福的眉心。指尖未触,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暖流,已如春水般涌入张来福识海!刹那间,天旋地转。眼前不再是倾盆大雨的油纸坡院落,不再是狰狞巨船,不再是惊魂未定的众人。他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黑暗之中。黑暗并非死寂。它在……流动。缓慢,宏大,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一声,又一声。沉重,悠长,带着泥土的腥气、水流的湿润、岩石的坚硬、以及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蓬勃到令人心悸的生命脉动!是心跳。不是血肉之躯的心跳。是大地的心跳。是江河的心跳。是山岳的心跳。是……这艘船,正与之同频共振的心跳!张来福灵魂都在战栗。他“看”到了。在那无边黑暗的尽头,在那宏大心跳的源头,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银光,正随着每一次搏动,顽强地明灭、舒张、延展……如同初生的藤蔓,向着黑暗的四面八方,执着地探出第一缕根须。那不是武器。那是……锚。是船,扎根于这片天地最深处的……锚。柳绮萱的声音,仿佛穿越了亿万光年,直接在他意识最核心响起,平静,却重若千钧:“迷局,不是困住别人的地方。是帮它,找到回家的路。”张来福猛地睁开眼。雨还在下。船还在,船首那道裂痕已悄然弥合,只余下一道淡淡的、银线般的痕迹。袁魁凤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那枚已恢复温润的玉扳指,额头紧贴地面,肩膀剧烈耸动,不知是哭是笑。赵隆君瘫坐在地,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而柳绮萱,已转身走向院门。她靛蓝的短褂下摆,被雨水打湿,紧紧贴在腿上,勾勒出利落的线条。她没回头,只留下最后一句,随风飘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船醒了。该启航了。你的灯……还亮着吗?”张来福下意识低头。指间,那条十四道金丝,正安静地缠绕着他的手指,光芒内敛,温顺如初。可就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,金丝末端,极其细微地……轻轻一颤。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涟漪所及,脚下青砖缝隙里,那些刚刚平复的微涡,再次悄然浮现,涡心幽暗,却不再指向他,而是……齐齐朝向那艘沉默的巨船。船首,那半睁的眼,瞳仁深处,一点微光,正缓缓亮起。这一次,不再是审视。是……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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