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百相看着门口的绿衣女子,语气冰冷地问道:“你到底来做什么?”绿衣女子笑了笑:“适才不都说过了,我来看看姐姐。”“顾大协统屈尊来此,却怪民女失迎了。”顾百相朝着绿衣女子行了一礼。...玉扳指第八次震颤的刹那,整座油纸坡地皮一跳,坡上松动的碎石簌簌滚落,坡下雨绢河暴涨的浊水猛地倒退三尺,水面浮起一层青白雾气,如活物般缠绕着浪头游走。那双巨手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由无数细密金丝拧成——每一根金丝都比发丝更细,却泛着冷硬青铜色的光,指尖处微微分岔,似蚕吐丝时初绽的丝头,又似古铜镜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。袁魁凤喉结滚动,酒意全消,可脚没挪半寸。他不是不怕,是不敢怕。怕了,船就真不会出来;怕了,二十年前沉在雨绢河底那艘“千帆引”的残骸,就再没人能捞得起来。张来福却猛地后退半步,鞋跟碾碎一块青苔。他认得那金丝的纹路——和自己昨夜拔出的十四道金丝同源,却更老、更韧、更沉。这金丝不单是丝,是筋,是脉,是某种被封印多年的活物在苏醒时抽搐的神经。“凤爷!”赵隆君嘶喊,“它动了!”话音未落,玉扳指中央“咔”一声脆响,不是碎裂,而是如茧壳初绽——一道窄缝裂开,缝中透出幽蓝微光,光里浮动着细小墨点,像雨天屋檐滴落的水珠,又像旧书页夹层里逃逸的蠹虫卵。那光一晃,袁魁凤脚下泥地竟无声陷落半寸,鞋帮瞬间浸满冰凉泥水。他仍不动。张来福却突然明白了什么,一把抄起桌角油纸伞,伞尖直指玉扳指裂缝:“别用眼睛看!闭眼!用耳听!”袁魁凤本能一怔,却见那幽蓝微光骤然暴涨,光中墨点轰然炸散,化作万千细针般锐响——叮!叮!叮!叮!——不是金属相击,是极细金丝在高速震颤时刮擦空气的啸音,每一声都精准刺入耳膜最脆弱的褶皱。张来福耳中血丝迸现,鼻腔一热,两道鲜红顺着人中淌下。袁魁凤终于闭眼。就在眼皮合拢的刹那,那震耳欲聋的叮叮声骤然消失,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: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低沉、绵长、带着奇异共鸣的蜂鸣,仿佛整条雨绢河的水流正从地心深处被抽吸上来,在耳道里形成一道旋转的涡流。张来福瞳孔骤缩——这不是幻听。是金丝在调频。它在寻找能与之共振的频率,而人的耳蜗,恰好是最精密的天然谐振腔。“赵哥!”张来福声音劈裂,“把耳朵堵上!用棉布!快!”赵隆君已瘫软在地,十指死死抠进泥里,指节泛白。他听见了。那嗡鸣声里裹着人声,不是袁魁凤的,也不是张来福的,是无数个叠在一起的、苍老又稚嫩的声音,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:“丝头要找对地方……丝头要找对地方……丝头要找对地方……”张来福浑身汗毛倒竖。祖师爷的话,竟在此刻应验——地下有砖,砖下有缝,只要找对地方……可玉扳指是悬在空中的!哪来的砖?哪来的缝?!他猛地抬头,目光扫过袁魁凤身后那堵爬满藤蔓的老土墙。墙缝里钻出几茎枯草,在狂风中剧烈摇摆。张来福视线死死钉在其中一道最细的裂缝上——那缝隙边缘的泥灰,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微微震颤,震颤的节奏,竟与耳中嗡鸣完全同步!“缝……”张来福牙齿打颤,“是墙缝!”他扑向土墙,不顾碎石割破手掌,指甲深深抠进墙缝两侧的泥灰里,狠狠一掰——嗤啦!不是砖块脱落,而是整面土墙如同被无形丝线缝合的布帛,沿着那道细缝,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!墙后没有砖石,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,黑暗深处,一点幽蓝微光正缓缓亮起,比玉扳指裂缝里的光更冷、更静。袁魁凤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来福,你听见没?”“听见什么?”“船……在哭。”张来福一愣。哭?可耳中只有嗡鸣。袁魁凤却抬起手,指向玉扳指裂缝深处:“不是声音……是水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“它在漏。”张来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神细看——果然!那幽蓝微光边缘,正渗出极细极细的水线,不是雨水,是清澈到近乎透明的液态,一离开发光边缘便迅速汽化,蒸腾为更淡的蓝雾,雾中隐约浮现船影:桅杆、帆桁、扭曲的龙骨轮廓……每一道影子都在微微晃动,像被投入石子的水中倒影。“千帆引……”袁魁凤喃喃,酒壶从手中滑落,砸在泥地上,酒液混着雨水四散,“它没魂儿,魂儿在漏水。”张来福脑中电光火石——漏?金丝在缝里进出?祖师爷说的“缝”,从来就不是砖缝!是界缝!是玉扳指这件法器与现实之间被强行撑开的、正在崩解的缝隙!金丝不是在砖缝里游走,是在界缝的肌理里穿行!它不是武器,是探针,是缝合线,更是……锚点!“凤爷!”张来福猛地转身,一把扯下自己颈间那条常珊用金丝编的护身符,“把它塞进墙缝!快!用你的血抹在金丝上!”袁魁凤毫不犹豫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金丝上。那金丝瞬间吸饱鲜血,由暗金转为赤金,嗡鸣声陡然拔高,竟压过了所有杂音!赤金丝一端自动伸长,如活蛇般钻入土墙裂缝,另一端则闪电般缠上玉扳指裂缝边缘——滋啦!刺耳的灼烧声响起。玉扳指表面浮现蛛网般密集的裂痕,裂痕深处不再是幽蓝,而是翻涌的、沸腾的墨色浊水!水中有无数断木、锈钉、腐烂的船板残骸疯狂旋转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陈年桐油与尸骸腐败的腥气冲天而起!“成了!”张来福大吼,“它在锚定!快!所有人退后十步!”没人敢动。连瘫软的赵隆君都死死盯着那面正在渗出浊水的土墙——墙缝里,一只完整的手掌缓缓伸出。不是金丝拧成,是真实的人手,皮肤青灰,指甲乌黑,掌心赫然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罗盘,罗盘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“咔”一声停住,直直指向张来福的眉心。张来福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那罗盘……是他昨夜在严鼎九木箱夹层里见过的拓片图案!一模一样!“牵心祖师……”他失声低语。土墙裂缝中,那只青灰手掌轻轻一握。嗡——!整个油纸坡的雨声、风声、河水奔涌声,全部消失。时间被抽走了。张来福看见袁魁凤张大的嘴还凝固在喊叫的弧度,看见赵隆君抠进泥里的手指关节僵硬如石雕,看见自己扬起的袖口上,一滴溅起的泥水悬停在半空,连水珠表面细微的涟漪都清晰可辨。只有他自己能动。只有他自己能听见——那青灰手掌上的青铜罗盘,正发出极其微弱、却字字如锤的叩击声: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每一声,都像敲在他自己的天灵盖上。“咚”第一声,他眼前闪过祖师爷泡茶时牛油拌蜜蜡的琥珀色光泽;“咚”第二声,他耳畔响起金丝被扯断时清越如琴弦崩裂的余韵;“咚”第三声,他鼻尖萦绕起严鼎九木箱上那股混合着松脂与旧纸的、令人晕眩的甜香。罗盘指针不再旋转,静静指着他的眉心,针尖渗出一滴比墨更黑的液体,悬而不落。张来福知道,那不是墨。是界缝的凝结物,是时间被强行压缩后析出的“渣滓”。一旦落下,他就会成为这界缝里永恒的标本,和千帆引的残骸一起,永远卡在漏与不漏、生与死、出与不入的缝隙里。不能躲。躲不开。指针锁定了他,这是界缝本身的意志。也不能硬抗。他没那个修为。祖师爷说过什么?“它只对付你,不碰你灯笼”……“只要他能找对地方”……“不用他动手,金丝能帮他打架”……灯笼?灯下黑?张来福的目光急速扫过四周——油纸伞在手里,铁盘子在腰间,常珊的竹条还在袖中……可灯笼呢?他的纸灯笼早被暴雨打湿,糊纸脱落,骨架歪斜,此刻正躺在十步外的泥水里,灯芯早已熄灭。没有灯,怎么“灯下黑”?他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脚下——泥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,倒映着玉扳指幽蓝的裂缝,倒映着那面渗出浊水的土墙……也倒映着自己惨白的脸。倒影。水是天下至柔之镜,亦是至险之门。祖师爷没教过他用水做灯?没有。但柳绮萱教过他缫丝——丝在水中显形,水是丝的镜子,也是丝的床榻。“水……”张来福喉头发紧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“水下也有黑啊……”他不再看那滴将落未落的黑液,反而弯腰,双手深深插进脚边冰冷的泥水里,搅动。浑浊的泥浆翻涌,水波荡漾,倒影破碎、重组、扭曲……他搅得越来越快,泥水飞溅,却始终死死盯着水中自己那不断变形的倒影。青灰手掌上的罗盘,指针开始微微颤抖。张来福搅动泥水的手势变了——不再是乱搅,而是遵循某种古老而繁复的轨迹:先逆时针画圆,再顺时针画方,最后在中心一点,拇指重重按下去!噗!泥水表面猛地鼓起一个水泡,水泡破裂,一缕极细的、几乎透明的水汽袅袅升起。那水汽并未消散,反而在半空凝而不散,渐渐拉长、变细,最终化作一根……水丝。一根比金丝更细、更韧、更难以察觉的水丝。水丝一成,张来福立刻停止搅动。泥水渐渐平息,倒影重新清晰——只是这一次,倒影里的他,眉心位置,赫然多了一点幽蓝微光,正与玉扳指裂缝里的光同频闪烁。罗盘指针,停了。那滴黑液,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张来福缓缓直起身,泥水从他指缝滴落,砸在地面,发出“嗒”的轻响。这声响,在绝对寂静的世界里,宛如惊雷。他对着水中倒影,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穿透了所有凝固的时间:“祖师爷,您教我的‘缝’,是不是也包括……水缝?”话音落,倒影中的幽蓝微光,倏然一闪。整面渗水的土墙,无声坍塌。不是倾颓,是像被风吹散的烟,化作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幽蓝微光的尘埃,簌簌飘向玉扳指裂缝。裂缝急速收缩。青灰手掌猛地一缩,指缝间漏出一线刺目的白光。白光中,传来一声悠长、疲惫,却又带着一丝笑意的叹息:“哎哟……这小子,还真把水缝……给捅开了啊……”玉扳指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彻底闭合,恢复成寻常扳指模样,静静躺在泥水里,沾满污泥。时间,回来了。哗啦——!瓢泼大雨兜头浇下,张来福一个趔趄,差点跪倒在泥里。他大口喘着气,肺叶火烧火燎,耳中嗡鸣不绝,可那催命般的叮叮声,消失了。袁魁凤踉跄着扑过来,一把抓住张来福胳膊:“船呢?!千帆引呢?!”张来福抬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水,指向雨绢河。浊浪滔天的河面上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被雨水砸出的无数水坑,每个水坑里,都倒映着铅灰色的、低垂的云。“沉了。”张来福声音嘶哑,“漏得太狠,锚不住。”袁魁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张来福却慢慢蹲下身,从泥水里捡起那枚沾满污泥的玉扳指。他没擦,只是用指甲,极其缓慢地,刮掉扳指内侧一圈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泥垢。泥垢剥落处,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阴刻小字,笔划如游丝,却力透石髓:【丝尽处,水始生。牵心留。】张来福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他的脸颊,也冲刷着扳指上新露出的字迹。他忽然想起祖师爷那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银丝那声音是一样,都与甜,还一般软弱……”水丝。原来如此。他抬起头,望向雨幕深处。那里没有船,没有幽蓝微光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奔流不息的浊水。可张来福知道,那水下,有缝。而他,刚刚学会了,怎么用一根水丝,去找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