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百相在院子里等着正急，之前和那少年约好了今晚过来学戏，都这个时间点了，他怎么还没来？自从躲到了魔境，就没有人和顾百相说过戏，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人，难道要半途而废了？顾百相正盼着张来...钱书航的脚趾在鞋面内蜷缩着，汗珠顺着额角滑进衣领，后颈的肌肉绷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铁丝。他不敢眨眼，怕眼睑开合的刹那，那道没入砖缝的金丝就已缠上喉管——祖师爷的手指正搭在自己左耳垂上，指尖微凉，却比炉火更灼人。“一步。”祖师爷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不高，却震得窗纸嗡嗡颤动，桌上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全立了起来，尖头齐齐朝向钱书航眉心。钱书航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孙光豪说过的那具尸首：满身铁丝，密密麻麻不见人形。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祖师爷时，对方站在十四道模子前，烟斗里的灰烬簌簌落在青砖上，落成一个歪斜的“莫”字。那时祖师爷没说话，只用烟杆点了点自己胸口，那里有块铜钱大的旧疤，疤痕纹路竟与拔丝模子孔洞走向一模一样。原来不是巧合。钱书航左脚脚跟缓缓离地，脚掌前端压住地面，膝盖微微屈起，腰背却挺得笔直——这姿势不像迈步，倒像拉弓。他听见自己脊椎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响，仿佛十七道模子正在体内依次咬合。右脚脚尖刚抬离地面半寸，脚底板下突然传来刺痛，低头一看，鞋面已被金丝顶起一道细线，线头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祖师爷笑了：“他以为绷紧身子就能骗过模子？模子认的不是力，是心。”话音未落，钱书航忽然松了腰，垮了肩，连膝盖都软了下来，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布偶，向前扑倒。可就在额头即将触地的一瞬，他右手闪电般探出，五指张开按向地面，掌心尚未贴实，整条右臂已如活蛇般拧转，肘部反折，小臂横扫而出——不是打人，是甩伞！腕子一抖，袖口翻飞，竟真带出一阵呜咽般的风声。祖师爷眼中掠过一丝亮色。钱书航借着这一甩之势，左膝撞地，右腿顺势跪压，整个人呈跪坐之姿，上半身却如灯笼杆般笔直向上拔起。他没抬头，视线死死锁在祖师爷插在地砖缝里的金丝末端，那截金丝正随着他呼吸节奏轻轻摆动，像一条被惊扰的游鱼。“绝活不是把铁丝拔长。”祖师爷忽然开口，声音竟与严鼎九拔丝时炉火噼啪声重叠，“是让铁丝记住你。”钱书航浑身一震。他想起自己初学拔丝时，师父总让他先摸三天铁坯子，摸到掌心烫起水泡也不准停；想起黄招财修伞骨时，非要用舌尖舔过铁丝确认湿度；想起荣老五说书前必用朱砂在掌心画个“牵”字……所有动作都指向同一件事：不是手在动，是心在牵。他慢慢摊开右手，掌心朝上，对着那截金丝。没有绷劲，没有运气，只是静静悬在那里，像晾晒一匹刚从蚕锅里捞出的湿丝。指尖微微发麻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正从皮肤里钻出来，勾住空气中看不见的丝线。祖师爷插在砖缝里的金丝突然一颤。不是被扯动，是自己动了。它像被唤醒的活物，倏然从砖缝中弹出，在半空绷成一道笔直银线，线头轻巧地、不容抗拒地，点在钱书航掌心劳宫穴上。剧痛炸开的瞬间，钱书航脑中闪过十七幅画面：孙光豪数模子时颤抖的手指、黄招财缠伞骨时绷紧的下颌、荣老五醒木拍案时飞溅的木屑、邱顺发枪烟里若隐若现的侧脸……最后定格在严鼎九拔丝时，炉火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的两点金芒。原来不是十七道模子。是十七个人。钱书航掌心伤口涌出的血珠并未滴落，而是悬停在半空，凝成一颗赤红小珠，珠子里浮现出细若游丝的刻痕——正是拔丝模子第十八道孔洞的轮廓。祖师爷弯腰，用烟杆挑起那颗血珠，凑近眼前端详片刻，忽将烟杆往地上一顿。青砖应声裂开蛛网状细纹，裂缝深处，幽光浮动，十八个孔洞次第亮起，每个孔洞里都浮着一张人脸：有严鼎九拔丝时绷紧的下颌，有黄招财缠伞骨时微眯的眼睛，有荣老五拍醒木时扬起的眉毛……最深处那个孔洞里，赫然是祖师爷自己的脸，皱纹纵横，笑意苍凉。“第十八道模子，从来不在模子上。”祖师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像风吹过空竹筒，“在他们心里。”钱书航猛地抬头，却发现祖师爷身影已淡如墨痕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抓，指尖只触到一片微凉雾气。雾气散尽，客厅里只剩他自己跪坐在地，掌心伤口已止血，结了一层薄薄血痂。而地上那截金丝，正盘成一圈，圈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——正面铸着“万生”二字，背面是模糊不清的“痴魔”篆文。窗外传来梆子声，四更天。钱书航攥紧铜钱起身，推开房门。院中月光如洗，拔丝模子静静躺在石桌上，十七个孔洞清晰可见。他走过去，将铜钱轻轻放在模子中央。铜钱边缘恰好卡在第十七与第十八孔洞之间，阴影里，第十八个孔洞的轮廓正随月光流转缓缓浮现。他取来新坯子，不烧炉，不退火，只是将铜钱覆在坯子上，双手合十裹住。掌心伤口渗出的血丝沿着铜钱边缘蜿蜒而下，浸透坯子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，钱书航双掌骤然分开——一道金光自掌心迸射。那不是金丝。是一根通体莹白、半透明的丝线，粗细介于蛛丝与发丝之间，迎着朝阳竟折射出七彩光晕。钱书航将它悬于指间，轻轻一吹，丝线飘向院中老槐树。未及触枝，整棵树的叶子突然簌簌震颤，叶脉中浮起金线，所有叶片边缘齐刷刷卷起，如万千微型雨伞同时撑开。孙光豪在作坊里被这异象惊醒，抄起铁锤冲出院子，却见钱书航正蹲在槐树下，用那根白丝系住一只跌落的蝉蜕。丝线绕过蝉壳七圈，轻轻一提——蝉蜕离地三寸，悬停不动，外壳上浮起细密金纹，纹路竟是完整版的拔丝模子十八道孔洞图。“师父。”钱书航抬头，声音平静，“第十八道模子，我拔出来了。”孙光豪铁锤哐当落地，盯着那根白丝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，忽然转身奔回作坊，翻箱倒柜找出个蒙尘铁匣。匣盖掀开，里面静静躺着十七枚铜钱，每枚都刻着不同匠人的名字：严鼎九、黄招财、荣老五……最底下那枚铜钱背面，赫然刻着“莫牵心”三字。钱书航接过铜钱，指尖抚过凹陷的刻痕。他忽然明白为何祖师爷姓莫——不是“莫怪”，是“莫牵”。牵丝者，牵的是人心，牵的是命脉，牵的是万生州千疮百孔的筋络。所谓绝活，不过是把他人血脉里的执念，炼成自己掌中一缕不灭的丝。远处巡捕房钟楼传来五声闷响。钱书航将十八枚铜钱并排摆在石桌上，取来金丝，开始编织。他不再数模子孔洞，只任指尖记忆牵引——白丝为经，金丝为纬，织成一面巴掌大的小旗。旗面无字，唯有一朵墨色莲花徐徐绽放，花瓣每舒展一层，旗面便多一道金丝暗纹，待莲瓣全开，十八道暗纹竟在旗面上自行游走，汇成流动的拔丝模子图。胡同口传来脚步声。颜伟融来了，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，腰间鼓囊囊的。钱书航头也不抬，将小旗叠好放入怀中，转身从灶膛里扒出昨夜余烬，用烧红的铁钳夹起一块炭，蘸着灰烬在门楣上画了个歪斜的“牵”字。炭迹未干，颜伟融已跨进院门。他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铜钱，又掠过门楣上新鲜的炭字，嘴角抽动了一下：“兄弟，昨夜……”“货齐了。”钱书航打断他，从袖中取出三根白丝，“比金丝细，比蛛丝韧，能断铁，能续命，能牵魂。”颜伟融瞳孔骤缩。他认得这东西——三年前浑龙寨地牢里，曾有个疯乞丐用类似白丝勒断七根精钢栅栏，临死前笑喊“牵心即牵命”。后来寨主下令焚尸，火焰烧了三天三夜，灰烬里只余一枚刻着“莫”字的铜钱。“这活……”颜伟融喉结滚动，“我要了。”钱书航将白丝递过去，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手腕内侧。颜伟融浑身一僵——那里有道旧疤，形状竟与拔丝模子第十二道孔洞分毫不差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钱书航忽然说，“荣老五杀荣修齐，不是为学费。”颜伟融脸色变了。“是为‘牵’。”钱书航指向门楣上未干的炭字，“荣修齐当年在绫罗城教书，教的不是《千字文》，是‘牵丝术’入门三式。他收八个学生，七个学不会，第八个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针扎向颜伟融，“是你吧？”颜伟融后退半步，撞翻了门边水缸。缸中清水泼洒一地，在晨光里映出两人扭曲倒影。倒影中，钱书航怀中的白旗悄然展开，墨莲瓣瓣绽开，露出花心处一行小字：**万生痴魔，始于一牵。**颜伟融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见钱书航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，轻轻按在自己手背上。铜钱下的皮肤突然灼痛，仿佛有无数细丝正从毛孔钻入，顺着血脉向上攀援——那是第十八道模子，在他身体里缓缓转动。胡同深处，巡捕房的锣声由远及近。钱书航转身走向西厢房，推门时抛下最后一句：“告诉段大帅，白沙口的雨伞，该换新骨了。”门扉合拢的刹那，院中老槐树无风自动。万千叶片翻飞如伞，每片叶脉都浮起金线，金线尽头，赫然连着隔壁院子屋顶上一只铜铃——铃舌微颤，发出极轻一声“叮”。那声音不大，却让刚踏入胡同的巡捕们齐齐驻足。为首那人摸了摸耳垂，总觉得方才听见了什么古老咒语，可再细听，只有槐花簌簌落满青石板的声响。而钱书航已在西厢房内点亮油灯。灯焰跳跃着，在墙上投出巨大影子——那影子没有头，脖颈处缠着十八道金丝，丝线尽头，连着十七张熟悉面孔：严鼎九、黄招财、荣老五……以及影子自身，正缓缓抬起手，指向墙上某处。钱书航顺着那手指望去。墙皮斑驳处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淡青色小字，墨迹未干，犹带体温：**“糖味最浓处，即是痴魔苏醒时。”**他忽然想起邱顺发那晚的疑问——住在院子里，为何爱吃糖？此刻答案清晰如刀：不是院子有糖味。是院子里的人，正在变成糖。钱书航吹熄油灯。黑暗吞没房间前，他最后看见的，是自己影子脖颈上十八道金丝，正一根根变作晶莹糖丝，在月光下泛着诱人光泽。窗外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，照亮了胡同口新贴的告示。墨迹淋漓的“督办府招贤”四个大字下，有人用指甲悄悄刮去一角——露出底下未干的朱砂小字：**牵丝者，皆入局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