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进了院子，径直朝着顾百相走了过去。顾百相起初欲拒还迎，而后含情脉脉，接着连退数尺，而后拉开架势，准备开打。“叔叔步步紧逼，却为何故？”换成以前的顾百相，都不用多问，直接就...腊月十三的雪下得极密，风裹着雪粒子抽打在门板上，噼啪作响，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严鼎九没点睡不实，半梦半醒间听见西厢房地窖口那块青砖底下传来三声轻叩——笃、笃、笃，节奏不快，却极稳，是黄招财惯用的暗号。他翻身坐起，炉膛里余烬尚温，映得墙上拔丝模子的影子摇晃如鬼魅。他摸了摸枕下那块沈府经营的金牌，沉甸甸的，边缘被体温焐得微烫，可那烫意却没烧进骨头缝里去。他趿鞋下地，没点灯，借着窗外雪光推开门。雪已积了寸许厚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他绕到西厢房后墙，掀开半截冻僵的蓑衣，露出一道窄缝。黄招财正蹲在地窖口，手里捏着半块冷透的桂花糕，糖霜在雪光下泛着微光。“刚蒸的，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“甜得发齁，可我吃着发苦。”严鼎九接过糕，指尖触到黄招财手背冰凉，再看那糕面，糖霜裂开细纹，像蛛网，又像干涸的河床。“邱大哥没信儿了？”他问。黄招财摇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，展开来，是张旧报纸剪下的残页，边角焦黑，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——《万生时报》头版，铅字被墨汁狠狠涂掉大半，唯余一行未及抹净的小字：“……百滘港冻船十七艘，货舱尽毁，内有……”后面几个字全被糊成一团浓墨，只留个“沈”字末笔拖出墨痕，如一道未愈的刀伤。严鼎九盯着那墨团，忽然想起邱顺发昨夜塞进嘴里的礼盒，樱桃大口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弧度，还有段业昌手绢上那抹油渍。油条味……不是油条，是猪油混着芝麻酱的腻香，是刨花沟老街口“福记油酥”的独门配方。他师父孙光豪当年被请去福记修过灶台铜阀，回来咂着嘴说，那油香里裹着三分铁腥气，八分糖腻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樟脑味。樟脑？他心头一跳，猛地抬头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——树皮皲裂处，竟渗出几点淡青色树液，在雪光下泛着幽微的甜香。他凑近一嗅，那甜味直钻鼻腔，甜得发齁，甜得发颤，甜得人牙根发软。他胃里一阵翻搅，喉头涌上一股铁锈似的腥甜。“这树……”他声音发紧，“去年冬天就枯死了，对吧？”黄招财点头：“枯得只剩个壳，连麻雀都不落枝。”严鼎九伸手抠下一块树皮，底下木芯竟泛着蜡质般的润泽，指甲刮过，簌簌落下细粉，白如霜糖。他捻起一点放舌尖——甜，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甜，甜得让人眼前发黑。他踉跄后退两步，撞在门框上，木屑簌簌震落。原来不是糖瘾，是这院子在喂他们。槐树是活的，它在呼吸，在分泌，在把整座院子酿成一口巨大的、缓慢发酵的蜜罐。而他们，不过是罐子里嗡嗡乱撞的蜂。天光微明时，张来福拎着个竹编食盒回来了。盒盖掀开，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：一碗红枣桂圆羹，两块豆沙年糕，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冰糖葫芦——山楂裹得极薄，糖壳晶莹剔透，可那红果子底下，隐约透出青灰的底色。“荣老五今早咳血了，”张来福放下碗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锅，“痰里带黑丝，跟槐树汁一个色。”严鼎九舀起一勺羹，红枣炖得糜烂，甜得发齁，甜得发苦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师父抡锤打铁，火星四溅，每一粒火星落地，都化作一粒糖霜，在滚烫的铁砧上滋滋作响，腾起甜腥的白烟。晌午，邱顺发来了。他穿了件簇新的墨蓝缎面马褂，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，脚上却是双沾满泥雪的旧布鞋。他没进院门，只站在雪地里，朝严鼎九扬了扬下巴：“金坯子，带来了。”他摊开手掌，掌心卧着一枚金锭，约莫二两重，形制古朴，表面却非纯金光泽，而是浮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银灰色膜。严鼎九指尖刚触到金锭，那层膜便如活物般微微起伏，似有呼吸。“这金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“掺了东西？”邱顺发笑了，那笑容极淡，眼尾却刻着两道深纹：“掺了槐胶。百滘港冻船舱里捞出来的，沈家货栈的‘蜜蜡金’，熔了七遍，才把胶炼出来。拔丝时火候差一分，金丝就断；力道错一毫，胶就析出来——析出来的胶，会咬人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，“你师父孙光豪，当年替沈家熔过三炉‘蜜蜡金’，最后一炉，他右手食指没了。”严鼎九浑身血液骤然凝滞。他记得那截断指——师父总用左手拇指抵住右手指根，说话时习惯性摩挲那处光滑的疤痕。原来不是炉火误伤，是胶咬的。他盯着邱顺发递来的金锭，那层银灰薄膜下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、青灰色的虫影在缓缓爬行。“为什么是我？”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枯叶。邱顺发没答，只弯腰，从雪地里拾起昨日严鼎九练废的那条极细铁丝——十七道模子拔出来的那根。他捏着铁丝两端，轻轻一拗，铁丝竟如活蛇般蜿蜒扭动，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，随即绷直，尖端无声无息刺入雪地，直没至柄。雪面瞬间凝出蛛网状的霜纹，霜纹中心，一滴青灰色的汁液悄然渗出，迅速被冻成一颗浑圆的、剔透的“冰珠”。邱顺发拈起冰珠，迎着雪光细看，冰珠内部，竟有微缩的槐树枝影在缓缓摇曳。“你拔的铁丝，”他声音轻得像雪落，“已经认主了。这院子，认你做它的铁匠。”严鼎九僵在原地。十七道模子……他昨夜数了两遍，确实是十七道。可孙光豪亲口说过，拔丝模子，最凶险的是第十六道孔——孔径窄如发丝，稍有不慎，坯料便会在孔中猝然崩断，碎铁如针，激射而出。可他的铁丝，为何能顺顺当当穿过第十七道？难道……模子孔自己长宽了？还是……他的手，在他不知情时，已提前适应了那第十七道孔的尺寸？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把紫檀柄小锉刀，可此刻空空如也。昨夜睡前，他分明记得自己将锉刀插进了门楣缝隙，为的是刮下一点槐树渗出的青灰汁液验看。可此刻门楣缝隙里，只余一道新鲜的、深褐色的刮痕，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。邱顺发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从马褂内袋掏出个小布包，放在门墩上：“给荣老五的药。每日一剂，煎水服。别问是什么，问了，药就失效。”布包打开，里面是几粒褐黄色的丸药，圆润如豆，表面密布细孔，孔隙里隐隐透出青灰。严鼎九伸手欲取，指尖离药丸尚有半寸，忽觉额角突突跳动，眼前槐树虬枝扭曲放大，每一片枯叶都化作张开的嘴，齐齐朝他呼出甜腥的雾气。他猛地闭眼，再睁时，邱顺发已走出十步开外，墨蓝马褂融进茫茫雪幕，唯有那双沾泥的旧布鞋，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足迹——足迹尽头，赫然停着一只冻僵的麻雀，腹腔破裂，流出的不是血，而是半凝固的、琥珀色的蜜。严鼎九攥紧布包，指节发白。他转身回屋，反锁上门，将那枚“蜜蜡金”锭置于炉火之上。炭火渐旺，金锭表面那层银灰薄膜开始波动，如同沸腾的油面。他屏住呼吸，将拔丝模子第一道孔对准金锭——火苗舔舐金锭边缘，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，烟气盘旋，竟在半空凝成半个模糊的“沈”字，随即散开。他心头一凛，急忙撤开模子。再看金锭，表面薄膜已薄如蝉翼，隐约可见其下金液缓缓流转，流速奇慢，仿佛粘稠的蜜。他不敢怠慢，立刻开炉，烧坯。金锭入炉，火色由赤转青，炉膛内壁竟泛起幽微的槐花色光晕。他抄起铁钳夹住烧红的金坯，移至砧板，挥锤。锤落，金坯无声凹陷，却未见火星迸溅，只有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自锤点漾开，所过之处，砧板木纹竟缓缓渗出青灰色汁液。他心头骇然，强自镇定，依着孙光豪口授的“蜜蜡金”拔丝诀要——火候须比寻常金丝低三度，拉力需比寻常铁丝减七分，且每过一道模子，必以新采槐露擦拭模孔……他额头汗珠滚落，滴入炉火，嗤一声化作青烟，烟气里，似有无数细小的、振翅的槐蛾一闪而逝。当金坯终于穿过第七道模子时，异变陡生。炉火蓦地一暗，继而腾起惨绿火苗，火苗中，竟浮现出荣老五的脸——面色青灰，嘴角溢出青灰涎水，正对着他无声开合嘴唇。严鼎九手腕一颤，金丝“嘣”地绷断！半截金丝如毒蛇般弹起，擦过他左颊，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。血珠沁出，竟泛着淡淡青灰，落地即凝成一颗微小的、剔透的“冰珠”，珠内槐影摇曳。他喘息未定，门外忽响起三声轻叩——笃、笃、笃。不是黄招财的节奏，更缓，更沉，带着金属敲击木头的钝响。严鼎九抹去颊上血珠，抓起门边那块沈府经营的金牌，一把拉开门。门外站着的，是巡长邱顺发。他脸上没了昨夜的温和笑意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，右手中，赫然握着一支乌黑短铳，枪口正对着严鼎九心口。雪光映照下，他左耳垂上，一对金丝耳环静静垂落，耳环内侧，用极细金丝勾勒着两个小字：物华。“金丝，”邱顺发声音冷硬如铁，“拔到第几道了？”严鼎九喉结滚动，瞥见邱顺发左腕衣袖下滑出一截皮肤——那皮肤上，密密麻麻嵌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金丝，金丝末端，皆深深扎入皮肉，与血管筋络缠绕一体，随他脉搏微微搏动，在雪光下泛着幽微的、不祥的青金色泽。“第七道。”严鼎九听见自己说。邱顺发眼中寒霜未解，反而更盛：“再拔。今晚子时前，我要看到第十七道金丝。”他顿了顿，短铳枪口微微下压，指向严鼎九脚下那颗尚未融化的青灰“冰珠”，“否则，这院子，连同里面所有甜的东西……”他声音陡然压低，如同耳语，却比风雪更刺骨，“……连同你们，一起，熬成蜜。”话音未落，他转身踏入雪幕。严鼎九低头，只见自己左脚鞋面上，不知何时，已悄然凝结了一小片青灰色的霜花，霜花中心，一点蜜色正缓缓渗出，甜香如丝如缕，缠上脚踝，丝丝缕缕，钻入血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