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惊堂木。众人悚然一惊。尤其是许仙之前的友人罗贯此时跪在地上,看着上面的许仙,心中忍不住惊骇。虽说他清楚许仙现在的身份不一般,毕竟如果不是许仙身份不一般的话,这些人也不会让他...无极观后殿,青砖冷硬,烛火摇曳如垂死挣扎的蝶翼。许仙立于真云子尸身三步之外,目光如刀,寸寸刮过那具僵卧于蒲团之上的躯壳。尸身未腐,面色泛青中透出一层蜡质灰白,唇角微翘,竟似含笑——不是解脱,而是讥诮,是临终前最后一刻神魂被强行钉死在皮囊里的扭曲快意。徐世绩夫人引路至此,袖口垂落,指尖微颤,却非悲恸,而是克制。她亲手掀开真云子胸前道袍,露出心口那一道贯穿伤:剑刃早已拔出,创口边缘焦黑翻卷,皮肉边缘竟浮着极细密的朱砂纹路,细如发丝,盘绕成九重逆旋的“锁魄阵”。阵眼不在伤口正中,而在左乳下方半寸,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符印,形如枯莲,瓣瓣向内收束,仿佛将整颗心脏活活绞紧、封死。“这……不是道门正统。”徐世绩低声道,声音干涩,“锁魄阵需以阳神为引,以阴煞为墨,画阵者自身必损十年阳寿。且此阵只有一效——断绝元神归位之路,令阳神离体之后,永不得返。”许仙没答话,只伸出两指,在那枯莲符印上方三寸虚悬。指尖一缕金光悄然渗出,如活物般游走一圈,随即倏然炸开——不是火焰,而是无声的震波。空气嗡鸣,烛火齐灭,再亮起时,整座后殿墙壁簌簌落灰,而那枯莲符印表面,竟浮起一层蛛网般的裂痕。“不是毁尸。”许仙终于开口,声音沉得像浸过寒潭,“是献祭。”徐世绩夫人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缩。许仙侧眸看她:“夫人昨夜子时,可曾离房?”“妾身……”她抬眼,眸光清亮,毫无泪痕,“昨夜守灵,未曾离开偏院一步。有四位观中女冠作证。”“哦?”许仙微微颔首,“那四位女冠,现在何处?”“已遣人去唤。”她垂首,鬓边一缕乌发滑落,“只是……她们素来胆小,恐不敢直面观主遗容。”许仙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不必唤了。本官已见过她们。”徐世绩夫人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许仙没理她,转身走向真云子尸身右侧案几。那里摆着一只青瓷净手盆,水已浑浊,浮着几片褪色的槐花瓣。他伸手探入水中,指尖触到底部一层薄薄黏腻——不是血,是凝固的香灰,混着某种淡金色的细粉,在烛光下泛出金属光泽。“金屑混银朱,辅以百年槐树芯研磨成灰。”许仙捻起一点,凑近鼻端,“这是‘引魂散’的底料。服下之后,阴神不稳,极易受外力牵引。若再配以‘锁魄阵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真云子心口那朵枯莲,“便是阳神归来,亦会被阵纹反噬,当场魂裂。”徐世绩夫人脸色终于变了,不再是强撑的镇定,而是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惨白:“大人……您究竟想说什么?”“本官想说——”许仙忽然抬手,掌心向上,一尊玲珑剔透的七宝玲珑塔虚影自他天灵升起,悬于半空,塔身七层,每一层都浮动着无数细小梵文,“真云子,还没回来。”话音未落,殿内烛火齐齐爆燃,青焰冲天!真云子尸身猛然抽搐,双目暴睁,瞳孔却是一片混沌金光——那不是活人的眼,而是被强行塞进躯壳的、尚未驯服的野神之目!“啊——!!!”一声非人嘶吼自尸腔炸开,喉骨寸断,声带撕裂,却仍拼尽最后一丝残存意志,朝着徐世绩夫人方向,狠狠一指!“你……骗我!你说过……只要我照做……便让大凤……活过来!!”徐世绩夫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踉跄后退,撞翻身后供桌,香炉倾倒,三支长香滚落尘埃,其中一支,香灰断处,赫然露出一段暗红丝线,缠着半枚褪色的同心结。许仙眼神一厉,袖袍翻卷,隔空一摄——那截香灰连同丝线被凌空扯来,落于他掌心。他指尖轻点,金光渗入丝线,瞬间将其炼化,显出原形:并非凡物,而是一缕被精炼千遍的女子阴魂,怨气已削尽,唯余纯粹执念,凝成一道血契符纹。“聂大凤的魂契。”许仙冷笑,“不是自杀,是献祭。她自愿碎阴神、裂魂魄,只为换你一时苟活,好让你替她……查清真相。”徐世绩夫人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肩膀剧烈抖动,却不是哭泣,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狂笑,笑声尖利如夜枭:“查清真相?呵……真相就是,她早该死!十年前她第一次引气入体,我就在她丹田埋了‘锁灵蛊’;三年前她阴神初凝,我又在她每日饮用的‘清心露’里添了‘蚀魄粉’;昨夜她沐浴时,我亲自将‘引魂散’撒入泉眼——她根本不可能活过子时!她不死,谁替我挡下那场雷劫?!”她猛地抬头,脸上泪痕全无,只剩一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:“真云子?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!一条替我试药、替我挡灾、替我……生下那个孽种的狗!”“孽种?”许仙眉峰一凛。“对!就是那个躲在城隍司不肯露面的小丫头!”徐世绩夫人狞笑,手指直指许仙眉心,“大人不是来查案的?那就查啊!查查你那位娇滴滴的娘子,昨夜子时,可曾在紫峰山北麓,用一盏琉璃灯,接引过一道从无极观后山地脉里钻出来的、带着槐花味的阴魂?!”殿内死寂。烛火凝滞,连风声都消失了。许仙站在原地,身形未动,可七宝玲珑塔虚影却轰然暴涨,塔尖直抵殿顶梁木,金光如瀑倾泻而下,将整个后殿映得如同白昼。塔身第七层,一扇虚掩的琉璃门缓缓开启,门后,隐约可见一道纤细身影静坐于莲台之上,素衣如雪,青丝垂落,指尖拈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——灯焰幽蓝,正轻轻摇曳,灯芯之上,一点赤红如血,分明是刚渡来的、尚带余温的魂火。许仙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怒,无惊,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不是怕真云子复活……你是怕聂大凤的魂,被她接走。”徐世绩夫人浑身一颤,笑容僵在脸上。许仙缓步上前,靴底踏过散落的香灰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在她面前蹲下,平视她那双燃烧幽火的眼睛:“你给聂大凤下蛊、投毒、设局,只为让她死得‘干净’,好让她的阴魂成为最上等的祭品,助你渡劫。可你没想到……她死前最后一刻,竟以碎魂为引,将一丝本命魂识,悄悄寄在了你日日佩戴的这支槐木簪里。”他伸手,轻轻摘下她鬓边那支不起眼的乌木发簪。簪头雕着一朵小小槐花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“更没想到……”许仙指尖金光一闪,簪身寸寸崩解,露出内里一枚米粒大小的血珠,悬浮于金光之中,缓缓旋转,“这血珠里封着的,不是聂大凤的怨,而是她对你……最后的慈悲。”徐世绩夫人怔住了,幽绿火焰在瞳孔深处剧烈摇晃,仿佛被这“慈悲”二字烫伤。“她知道你恨她,恨她占了你女儿的位置,恨她夺了你丈夫的宠爱,恨她天生阴神圆满,而你耗尽半生,仍卡在阴神巅峰,不得寸进。”许仙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钝痛,“所以她死前,把所有怨气、所有不甘、所有被践踏的尊严,尽数炼成这一滴血——不是诅咒,是钥匙。只要你吞下它,就能借她破碎的阴神为桥,强行贯通地脉阴气,一举破境,踏入阳神!”徐世绩夫人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“可你不敢。”许仙忽然笑了,那笑容凉如霜雪,“因为你心里清楚,一旦吞下这滴血,你就要永远背负着她的恩。而你这种人……宁可永堕地狱,也不肯欠别人一丝一毫的情。”徐世绩夫人猛地捂住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淌下,滴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就在此时,殿外忽起骚动。赵昌平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:“大人!不好了!城隍司……城隍司刚刚传来急报!那、那女鬼……她、她把城隍爷的神位……给砸了!!”许仙缓缓站起身,拂去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徐世绩夫人,又掠过真云子那双兀自圆睁、金光涣散的尸瞳,最后,落在自己掌心那枚静静悬浮的、承载着聂大凤全部慈悲的血珠上。“砸得好。”他淡淡道,转身朝殿外走去,玄色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冷冽弧线,“传本官令——即刻封山,无极观上下,一个不留。所有道士,押入州衙地牢,由本官亲自审问。”赵昌平愕然:“可……可徐道长他……”“徐世绩?”许仙脚步未停,声音遥遥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他既敢与虎谋皮,便该想到今日。让他在牢里,好好想想——当年瓦岗寨七星聚义,为何独缺他徐懋功的名号?”赵昌平浑身一震,冷汗涔涔而下。许仙已行至殿门口,忽又驻足,没有回头:“还有……去告诉本官娘子,就说,她接引的那道魂火,本官替她……验过了。”“是纯阴,无垢,无怨。”“干净得……像她当年初入我许家门时,递来的那盏茶。”风穿堂而过,吹熄最后一支残烛。殿内重归昏暗,唯有真云子尸身上那朵枯莲符印,在幽光里,无声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