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出现的康太尉和草头神大军，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，也打乱了六牙白象等人的安排。若是就这么跟着许仙去的话，这件事瞒不住。可若是不走，除了六牙白象之外，其余人怕都要死在这里。草头神...紫峰山的风忽然停了。槐树横枝上悬着的聂大凤，衣袂垂落如墨，脖颈处青紫勒痕深陷皮肉，舌根发黑，指甲泛灰——分明是魂魄离体三刻之后才吊上去的。可她脚边那双褪色软底布鞋，一只尚在泥中，另一只却斜斜卡在三丈外的山石缝里，鞋尖朝外，似被人仓皇蹬脱。徐世绩蹲下身，指尖未触尸身，只在距其鼻尖半寸处悬停。阴神微感，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铁锈味浮起，又倏然散尽。他眉心一跳，抬眼看向曾福寒：“师兄，聂道长昨夜可曾随真云子观主一同入定？”曾福寒喉结滚动，声音干涩：“……未曾。她昨夜值守藏经阁，戌时末尚来禀报《紫府秘录》残卷归位。”“戌时末？”许仙踱步上前，靴底碾过枯叶，发出脆响，“真云子被本官收进玲珑塔，是在子时三刻。而你方才说，他今晨辰时初被发现死于观中——阳神出窍，肉身静卧，需至少两个时辰方能凝成尸斑。可他胸口那柄剑，剑柄缠着金丝八卦纹，剑脊隐有朱砂符线，分明是‘斩魄钉’的变种，专破阳神归窍之机。若真云子昨夜戌时便已阳神离体，那他肉身该在寅时就该显出僵直，而非辰时才被发现。”他忽然转身，目光如钉，直刺徐世绩：“徐道长，你既修阴神，当知魂魄离体，必留‘阴息’。可这聂道长颈后三寸，有一处针尖大的灼痕，边缘焦黑如炭，内里却无一丝阴气残留——那是‘焚魂引’烧尽最后一缕残魂时留下的印子。有人在她自缢前，先点了她的天灵，烧了她的魂，再将尸身吊上树。她不是寻死，是被人当成了祭品。”林间死寂。连山雀都噤了声。曾福寒猛地抬头，眼白骤然布满血丝：“祭品？祭谁？！”“祭龙。”许仙袖袍一拂，山风再起，吹开聂大凤额前湿发——她左耳后，赫然用朱砂画着半枚残缺的蟠龙纹，龙首吞云，龙尾断在颈侧，断口处血痂未干，竟与陈家祖坟后山那块断龙碑上的裂痕完全吻合。赵昌平倒抽冷气：“断龙碑……那碑是五十年前薛家请高僧所立，说是镇压地脉暴动，可当年碑成那日，凌州连旱九十九日，井水尽枯，饿殍遍野……”“不是镇压。”许仙弯腰，指尖掠过聂大凤腕脉，一缕青气自他指端渗入尸身，聂大凤僵硬的右手食指倏然弹起，指向西北方向——紫峰山主峰北麓，陈家那片被强征的荒山。“是嫁接。”他声音冷如寒潭，“两条龙脉交汇之处，天生地养，可孕真龙之气。但龙气太盛，凡人受不住。所以有人立碑断龙，将暴烈龙气引向旁支，再以活人魂魄为引，借血肉为壤，把龙气‘嫁’进另一条弱脉之中——那弱脉，就在陈家祖坟地下三丈，直通凌州府衙地宫。”徐世绩瞳孔骤缩：“府衙地宫？！”“不错。”许仙直起身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本官查过府志，前周时凌州曾为行宫别苑，地宫原是储藏丹药之所。可二十年前一场大火，烧尽全部典籍，唯独地宫入口石门完好，门上刻着八个字——‘龙潜于渊，待时而起’。”曾福寒踉跄后退半步，撞在槐树粗干上，树皮簌簌落下：“……那火，是薛老爷亲自带人点的。”风更急了。一行人沉默下山，脚步沉重如负千钧。至山脚，徐世绩忽停步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正面“开元通宝”，背面却铸着模糊的星图。他拇指摩挲钱背，低声道：“大人，贫道游历天下，见过七处类似星图——一处在终南山古观地窖砖缝，一处在洛阳白马寺塔基，还有一处……在长安太极宫承天门旧址的瓦砾堆里。”许仙脚步未顿，只侧眸：“哦？”“星图所指，皆非星辰，而是地脉节点。”徐世绩将铜钱翻转，日光下，铜锈斑驳处竟浮出细若游丝的银线，蜿蜒成网，“七处节点，连起来，正是凌州城轮廓。而中心一点……”他指尖点在铜钱正中，“恰是府衙后院那口枯井。”许仙终于驻足。他望向远处青灰色的府衙飞檐，忽而一笑：“难怪薛家敢杀陈渊。他们早就算准，陈家血脉里流着弘法禅师的舍利余韵，那余韵与龙气相激，能催熟嫁接之术——陈渊不死，龙气不躁；陈渊一死，龙气暴涌，嫁接便成。”“可……可真云子观主为何要助薛家？”曾福寒嘶声道，“他若真知此术，该知此乃逆天改命，必遭天谴！”“他不知。”许仙语气平静，“他只知自己得了舍利，修为突飞猛进，便以为那是弘法禅师遗泽，是佛门恩赐。他替薛家办事，是为报恩，更是为护住自己这来之不易的阳神道果——可他没想过，舍利子不是恩赐，是饵。”徐世绩猛然抬头：“饵？！”“弘法禅师的舍利，不该留在凌云寺佛像之后。”许仙袖中滑出那颗乳白舍利，阳光穿透，内里竟无一丝杂质，澄澈如冰，“真正的高僧舍利，必含金丝、玉髓、或凝有梵文。而这颗……”他指尖轻叩舍利，一声清越如磬鸣，“空心的。是空壳，是模子，是有人用百年怨气、千人血泪，照着弘法禅师圆寂时的模样，捏出来的赝品。”山风卷起他衣角，猎猎作响。“薛家父子不懂修行，却懂人心。他们知道真云子贪生怕死，便给他一个‘得道高僧’的幻梦；知道他重恩义，便给他一座‘报恩还愿’的庙宇；更知道他怕死，便在他每一道符咒里，悄悄掺进半钱‘牵魂引’的灰——那灰，取自三十年前被薛家活埋的七十二个筑基匠人。”曾福寒浑身发抖：“牵魂引……那是阴司禁术，用活人魂魄炼制的傀儡线，中者阳神离体时，会被线头牵引，不由自主往施术者指定之地去……”“所以真云子昨夜阳神离体，并非去见城隍。”许仙将舍利收入袖中，声音沉如铁石，“他是被牵着，去了陈家祖坟。而聂大凤，是被派去盯梢的——她发现观主不对劲，想回观报信，却被截杀。凶手用焚魂引烧她魂魄，是为掩盖牵魂引的气息；将她吊在槐树上，是因槐木属阴，最易聚散魂气，能混淆地脉侦测——可他忘了，槐树生在龙脉交汇的罡风带上，魂气一散，反成路标。”话音未落，赵昌平突然扑通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：“大人！小人该死！小人昨日押送薛武入狱时，他曾在牢房角落，用指甲刻下三个字——‘井、龙、嫁’！小人以为他是疯话，未加禀报！”许仙俯视着他，良久，忽问：“薛武刻字时，可曾吐血？”赵昌平一怔，仔细回想：“……有！他刻完第二字时，嘴角沁出血丝，滴在‘龙’字竖钩上，红得瘆人。”“果然。”许仙闭了闭眼，“他不是疯，是被种了‘血契’。薛家老太爷临死前，把半生精血炼成契印，分注于薛武与真云子体内——真云子阳神离体时，薛武肉身便会呕血，血迹即为阵眼。那口枯井底下，此刻正在结阵。”徐世绩失声：“阵成之时？”“龙气灌顶，薛武肉身蜕变为伪龙胎，真云子阳神则被熔炼成阵枢，永镇地脉。”许仙转身，目光如电扫过众人，“现在，本官给你们两个选择——要么随我去府衙枯井，拼死破阵，救下真云子残魂，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；要么现在转身下山，三日内离开凌州，此生不得再踏蜀中半步。选。”无人应答。山风呜咽，卷起满地枯叶，打着旋儿扑向众人脚面。曾福寒最先伏地，额头抵着冰冷石板：“贫道……随大人下井。”赵昌平抹了把脸，血丝混着汗淌进嘴角，咸腥：“小人……刀山火海！”徐世绩却未跪，只将那枚铜钱按在心口，深深一揖：“大人，贫道有一疑——若幕后之人早知舍利是赝品，又何必费尽心思，让真云子相信自己是得道高人？直接驱使他，岂不更省事？”许仙脚步一顿。他缓缓回头，唇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：“因为那人，需要真云子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是佛门正统。只有这样，当他以‘降魔’之名，将聂大凤等弟子逐出观门，命她们‘清修避劫’时，那些姑娘才会毫无防备，走进设在陈家山后的‘清修庵’——那里没有香火，只有七十二具空棺，每一具棺盖内侧，都刻着与聂大凤耳后一模一样的半枚蟠龙纹。”徐世绩面色煞白。许仙已迈步向前：“走吧。趁薛武还没把最后一口血，吐进枯井第三块青砖的缝隙里。”府衙后院，枯井幽深如墨。井壁青苔湿滑，爬满暗红色菌斑，凑近细嗅，有极淡的甜腥气。许仙悬停于井口三尺，袖中甩出一缕青气，如绳垂落。青气触及井底水面，竟腾起半尺高的惨绿火苗，火中隐约映出无数扭曲人脸，无声开合着嘴。“冤魂不散。”曾福寒手掐避秽诀，却掩不住指尖颤抖。许仙不语，只将左手探入火中。惨绿火焰瞬间缠上他手腕，灼出焦痕，却未伤皮肉分毫。他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下——火中人脸齐齐仰首，眼中泪如血珠滚落，汇入井水，水面顿时浮起一张半透明的舆图：井底并非水，而是层层叠叠的青铜齿轮，每一片齿缘都嵌着指甲盖大小的琉璃片，片中封着一缕青烟，烟形如龙。“龙脉齿轮。”徐世绩倒吸冷气，“传说是上古巫族镇压地龙的法器，失传已逾千年……”“不是失传。”许仙收回手，掌心焦痕已褪，唯余一道金线般的细痕，“是被拆了。七十二片琉璃，对应七十二个被活埋的匠人。他们的魂魄被炼成‘龙筋’，绷在这齿轮之上。只要薛武心头血滴落中央轴心，齿轮转动，龙筋崩断，龙气便破土而出——届时，整个凌州，将化为血肉熔炉。”他忽然抬脚，靴尖点在井沿青砖上。砖缝里，一株嫩黄小花正悄然绽放，花瓣薄如蝉翼，蕊心一点朱砂似的红。“这是……曼陀罗？”赵昌平愕然。“不。”许仙俯身，指尖拂过花瓣，“是‘续命花’。用刚死之人的舌尖血浇灌，七日一开，花开三瓣，每瓣保命一日。薛家老太爷，还活着。”井底，青铜齿轮深处，一声沉闷心跳，咚——如雷贯耳。众人耳中嗡鸣，眼前发黑。唯有徐世绩阴神微颤，看见齿轮阴影里，蜷缩着一团模糊人影——那影子没有五官，却穿着破烂官袍，袍角绣着褪色的“凌州”二字。人影手中，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判官笔，笔尖滴落的墨汁，在齿轮表面蜿蜒成字：“金蝉子，你欠我的，该还了。”许仙静静看着那行字，许久，缓缓抬起右手。他并指如刀，隔空一划。井底惨绿火焰轰然炸开，化作万千金蝶，扑向青铜齿轮。蝶翅所触之处，琉璃片片龟裂，内里青烟嘶鸣逸散。齿轮震颤，发出刺耳金属哀鸣。“拦住它！”许仙喝道，“齿轮逆转，龙气倒灌，会烧穿地脉，凌州城池将塌陷为深渊！”曾福寒厉啸一声，道袍鼓荡，双手结印，数十道青光锁链自袖中激射而出，缠向最大那枚齿轮。赵昌平拔刀，刀身映出井壁符文，竟自行燃烧，化作赤色长鞭，抽向齿轮间隙。徐世绩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铜钱上，钱面星图陡然亮起，七道银线射出，精准钉入七处轴承孔洞。齿轮转动骤缓。可就在此时，井壁青砖突然迸裂！一条血线如活蛇窜出，直扑许仙咽喉——那血线里，裹着半枚残缺的蟠龙纹，龙睛猩红欲滴。许仙不闪不避，任那血线缠上脖颈。血线收紧，皮肤下隐隐浮现金纹，与他掌心那道细痕遥相呼应。他喉结微动，竟低低笑了：“原来是你……静业师兄。你躲了五百年，就为了今日，用我前世的债，换薛家这一世的龙。”血线猛地一滞。井底，那无面官袍人影剧烈抽搐，喉中发出咯咯怪响。徐世绩阴神剧震，看见人影袍袖滑落，露出的手腕上，赫然烙着三道金箍——第一道细如发丝，第二道宽若寸许，第三道却粗如儿臂，金光灼灼，刻满密密麻麻的“卍”字。“三界金箍……”徐世绩声音发颤，“传说中，金蝉子被贬下凡前，如来亲赐的镇魂之器。一道束元神，二道锁因果，三道……封佛性。”许仙抬手，轻轻抚过颈上血线：“静业，你取走第一道，便成了衍法；偷走第二道，便是广法；如今你把第三道，焊在薛家老太爷的魂魄上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血线簌簌剥落，化为灰烬。井底，无面人影仰天狂笑，笑声撕裂空气，震得井壁砖石簌簌坠落。他缓缓抬起头，空洞眼眶里，两簇幽蓝鬼火熊熊燃起，映出许仙面容的瞬间，鬼火疯狂暴涨，几乎要喷出眼眶——“我想看看……”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，“没了佛性的金蝉子，还能不能，渡得了这满城妖魔？”话音未落，整口枯井轰然坍塌！碎石如雨，尘雾冲天。许仙立于崩塌中心，青衫猎猎，袖中滑出一柄白玉拂尘。尘尾三千银丝，根根绷直如剑，刺向井底幽暗。拂尘挥出刹那，尘雾中传来一声婴儿啼哭。凄厉，尖锐，混着龙吟。许仙拂尘一顿，银丝颤鸣如琴。他望着尘雾深处，眼神第一次，有了温度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你不是在等我渡魔。你是想让我，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。”井底，血光冲天而起，映得满天乌云，如泼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