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六牙白象的质问，许仙神色自若，看向赵升道：“你龙虎山执掌天下道门已久，如今是想也被我灭一次是吗？是我这些年，光顾着灭佛，没来得及灭你，让你产生了，我非你不可的错觉？”听到许仙的威胁，赵升面...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沈清妍喉头滚动，阳神被剑气钉在虚空，金莲溃散，袈裟寸寸剥落，露出底下灰白道袍——袖口绣着半朵枯莲，莲心一粒朱砂痣，正与许仙元神中那颗舍利子同频微颤。许仙指尖一勾，那舍利子嗡然腾空，在两人之间悬停，光晕流转，竟映出二十多年前紫峰山无极观的旧影：断壁残垣间，一个瘦小沙弥跪在佛前诵《金刚经》，身后老僧咳血而逝，临终将一枚青玉佛珠塞进他掌心，珠内赫然封着一缕未散的佛性灵光。沙弥含泪吞珠，三日后剃度为道，改名真云子。“你吞了那颗珠子，借佛性筑基，以道法养佛火，二十载苦修，阴神凝成佛骨，阳神炼就金身，倒真是……巧夺天工。”许仙声音不疾不徐，却让沈清妍浑身发冷，“可你忘了，佛性不是借来的，是还的。”话音未落，许仙眉心裂开一道细缝，第三只眼悄然睁开——眼瞳深处并非竖瞳，而是缓缓旋转的卍字轮，轮心嵌着三枚舍利，其中一枚正与沈清妍失去的那颗遥相呼应，嗡鸣如钟。沈清妍阳神剧烈震颤，灰白道袍突然浮起密密麻麻的梵文刺青，自颈项蔓延至手腕，每一道都灼烧般发烫。他想掐诀镇压，指尖刚动，许仙已并指一点：“唵！”梵音炸响，沈清妍双膝轰然砸地，额头撞上青砖，裂开一道血痕。血珠未落，竟在半空凝成一朵血莲，莲瓣舒展，赫然映出陈家祖宅后山的地形图——山势如龙盘踞，龙首处正是陈家祠堂，而龙脊断裂处，赫然插着七根黑铁镇魂钉，钉尾缠着褪色的黄符，符角墨迹犹新，分明是薛家倒台前夜所埋。“你早知陈家山是龙脉？”许仙俯身，袖口垂落，扫过沈清妍额上血莲，“薛兴每月初一送三十斤松脂到无极观，你用那松脂炼‘燃灯引魂香’，香灰掺入薛家水井，让薛兴父子夜夜梦魇，梦见自己跪在陈家祠堂前磕头。他们越怕，越信你，越替你铲除异己——连陈家老太爷暴毙，也是你趁他病中施‘摄魂咒’，让他临终喊出‘山归陈氏’四字，好让百姓信这风水真能定生死。”沈清妍浑身战栗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。许仙指尖轻抬，他喉间禁制稍松，嘶声道：“……你怎会知松脂的事？”“薛家账房昨夜招了。”许仙一笑，目光却冷如寒潭，“他说你每次收松脂，都要用银针蘸取一滴，滴入香炉。银针遇松脂变黑，黑中泛金，是南疆‘金鳞松’所产——此树只长在祝融氏旧地火山口，离凌州八百里，驿道不通，唯有飞剑可渡。”沈清妍瞳孔骤缩。他确曾三次御剑赴南疆采松脂，此事从未对人言。“你查我？”他声音干涩。“不。”许仙摇头，袖中滑出一卷泛黄帛书，展开半尺，墨迹如活蛇游走，“我在查祝融氏。二十年前，赤帝后裔隐于蜀南，携九鼎残片、离火心经与一本《山海遗录》。你无极观地窖最底层，石壁刻着祝融氏族徽，你每日子时焚香叩拜的，并非佛祖，而是鼎上那条衔尾火蛇。”沈清妍猛地抬头，脸上血色尽褪。许仙却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窗边，推开木棂。夜风涌入，吹动他束发的青玉簪，簪尾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铃，铃内并无铃舌，只悬着一粒米粒大的朱砂——正是当年武侯祠中，他叩拜诸葛武侯时，从神龛裂缝里簌簌落下的那一撮。“你可知我为何来凌州？”许仙背对沈清妍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天枢上相不睬我，因他早已不在天上。我翻遍蜀中县志，发现二十年前凌州大旱，唯紫峰山一带溪流不涸，山民皆言‘有赤衣人踏火巡山’。那年秋，无极观重开山门，你第一次现身，手中拂尘柄上，缠着半截烧焦的青铜残片——与《山海遗录》里记载的‘祝融祭鼎’纹路分毫不差。”沈清妍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，似笑似哭：“……所以你早知道我是谁？”“不。”许仙终于回头，眸中卍字轮缓缓隐去，只余清亮如初生晨星，“我只知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。直到今晚——”他指尖一弹，那颗回归的舍利子倏然碎裂，化作漫天金尘，金尘聚散间，浮现出一幕幕画面：破庙中沙弥吞珠，雪夜中道人斩妖，薛家厅堂里你执笔写符，陈家祠堂外你亲手埋下第一根镇魂钉……最后画面定格在沈清妍今夜阳神出窍前，于无极观密室取出一只青铜匣，匣盖开启刹那，一缕赤红火苗跃出，舔舐他指尖，留下灼痕——那火苗形状，赫然是一条微缩的衔尾蛇。“原来如此。”许仙轻声道，“你不是盗取佛性，是借佛性镇压体内离火。祝融血脉觉醒，焚心蚀骨，你只能用佛门‘大寂灭印’压住火种，可印法越深，佛性越浓，你越难摆脱——所以你要陈家山龙脉，因龙气属水，可制你体内离火；所以你要薛家为刀，因薛家恶贯满盈，业火滔天，正好为你所用，反哺压制离火的佛印。”沈清妍瘫坐在地，灰白道袍浸透冷汗，颤抖着抬起手，看着指尖那点尚未熄灭的赤红火苗：“……你既全都知道，为何不杀我？”“杀你？”许仙忽然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你若死了，谁来告诉我，《山海遗录》最后一卷，究竟写了什么？”沈清妍一怔。许仙踱步至他面前，蹲下身，指尖拂过他腕上梵文刺青，那刺青竟如活物般蜷缩退避：“你每夜子时焚香，不是敬佛，是在喂养那缕离火。可你不知，离火认主，不认皮囊。你越用佛印压它，它越要破印而出——你最近是不是常梦见自己站在火山口，脚下岩浆翻涌，而你掌心，正托着一口熔金铸就的小鼎？”沈清妍如遭雷击，猛然抬头：“……你怎么……”“因为我也做过同样的梦。”许仙直视他双眼，一字一顿，“二十年前，我在长安慈恩寺藏经阁，也梦见一口鼎。鼎腹铭文，与你腕上刺青同源。”房中死寂。窗外更鼓敲过三更，梆子声沉闷如心跳。沈清妍喉结上下滚动，良久，哑声道：“……鼎内封着祝融氏最后一支血脉的命格。若命格现世，南疆火山必喷，赤帝旧部将应劫而起，天下再无王道之治。”“所以你盗走鼎，毁其七分，只留残片镇于陈家山下？”许仙追问。“不。”沈清妍闭目，再睁眼时，眸中竟有赤芒一闪，“是鼎择主，选中了我。我毁鼎，是为断其因果——可断不了命格。它已寄生在我魂中，如影随形。我建无极观，是为借人间香火，炼一座佛塔镇压它；我拢薛家，是为聚万民怨气，化作枷锁捆缚它；我等陈家山龙气，是为引水灭火……可火越烧越旺，佛塔将倾，枷锁将崩，若再寻不到‘共命契’之人与我同承命格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许仙眉心，又落在沈清妍自己腕上那点赤红火苗，最终颓然垂首：“……三月之后，我必焚尽自身，届时离火冲天，凌州千里，尽成焦土。”许仙静默片刻，忽然起身，走到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：共命同契。墨迹未干，他抬手一挥，素笺化作流光，没入沈清妍眉心。沈清妍浑身剧震，阳神如遭洪流冲刷，体内翻腾的离火竟缓缓平息，腕上梵文刺青悄然褪色，转为淡金，隐隐浮现与许仙舍利子同源的卍字纹。“这是……”他愕然抬头。“你佛印所镇，是我前世一缕分魂。”许仙转身，烛火在他眼中跳动，“那沙弥吞下的青玉佛珠，本就是我埋的。我料定祝融血脉觉醒之日，必有人循火而来——所以我来了，不是为查案，是为履约。”沈清妍怔怔望着他，忽觉腕上灼痛消尽，一股温润之力自心口升起，如春水漫过焦土。他下意识抬手，指尖赤火已敛，只剩一点微光，安静伏在皮肤之下，像一颗终于安眠的星。“你究竟是谁？”他声音发虚。许仙推开窗，远处紫峰山轮廓隐在薄雾中，山腰处，无极观檐角铜铃正随风轻响。“本官姓许，单名一个仙字。”他侧脸映着月光，平静无波，“至于前世——你腕上那点火，便是答案。”话音落下，窗外忽起一阵急风，卷起满地落叶，打着旋儿扑向窗棂。风中隐约传来一声苍老叹息，似从山巅飘来，又似自地底涌出，裹挟着硫磺气息与檀香余韵。沈清妍霍然起身，望向紫峰山方向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山腰无极观中，本该漆黑的观主静室，此刻竟透出幽幽赤光，光晕摇曳，竟在夜空中勾勒出一口巨鼎虚影，鼎腹铭文流转，与他腕上淡金卍字，分毫不差。而鼎耳两侧，各悬一盏长明灯，左灯焰呈青，右灯焰泛金。青灯之下，静静立着一尊泥塑小像，面容模糊，唯眉心一点朱砂，灼灼如血。金灯之旁，案头摊开一册竹简，简首二字墨迹淋漓：山海。许仙负手而立，目光掠过鼎影，掠过泥像，最终落在沈清妍脸上，唇角微扬：“现在，你信了么？”沈清妍喉头滚动，欲言又止。窗外风势愈烈，卷得窗纸猎猎作响，仿佛整座凌州城都在屏息等待他的答案。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尖悬在半空，距许仙衣袖仅寸许。那点蛰伏的赤火，忽然自指尖升腾，却不灼人，反而如朝露般清凉，轻轻覆上许仙袖口——青玉簪上铜铃无声轻震，铃内朱砂微微发亮，与沈清妍指尖火苗，遥遥呼应。“信了。”他哑声道，声音沙哑却笃定，“可共命契，需歃血为盟。”许仙垂眸，看那点赤火温柔舔舐自己袖缘，良久，忽然抬手，解下束发青玉簪，簪尖划过掌心，一滴血珠沁出，悬而不落。沈清妍见状，亦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向虚空。血雾未散，许仙掌心血珠已腾空而起，与血雾相融，霎时间金赤二色交织，凝成一枚半寸长的契印，印纹古拙，形如交颈双蛇，蛇首各衔一珠——左珠青碧，右珠赤金。契印缓缓旋转，投下两道影子：一道映在青砖地上，是许仙持卷而立；另一道斜斜拉长，竟显出沈清妍披袈裟、戴五佛冠的庄严法相，背后一轮赤日，日心盘踞火蛇。“此契一成，你我魂火同源，离火不焚你，佛印不困我。”许仙抬手，契印没入他眉心，随即又化作流光，钻入沈清妍额间，“从此，你不必再装神弄鬼骗薛家，也不必半夜偷袭本官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沈清妍灰白道袍上新添的淡金卍字，笑意渐深：“——你只需跟着本官，把凌州这潭浑水，搅得更清些。”沈清妍低头，看着自己掌心，那点赤火已与许仙血契交融，温顺如初生幼兽。他忽然想起老丈夫妇那日争执——老妇人说要去无极观酬神，老丈骂她糊涂。原来糊涂的，从来不是百姓。他缓缓抬手，指尖拂过腕上淡金卍字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：“大人，薛家地契虽还，可薛兴父子仍在牢中。您说拨乱反正，可凌州真正的乱源……”“还在紫峰山上。”许仙接道，目光穿透夜色，直抵山腰那抹赤光，“明日，你随我去一趟无极观。”沈清妍颔首，灰白道袍在夜风中轻扬，腕上卍字金光流转，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。他忽然开口：“大人，那泥像……”“嗯？”“眉心朱砂，与您今日所用簪上朱砂，同出一脉。”许仙脚步微顿，侧首望他，月光下眸光深邃如古井：“所以呢？”沈清妍沉默片刻，终是深深一揖，道袍下摆扫过青砖：“所以，属下恳请——准许我，重修无极观。”许仙凝视他良久，忽而朗笑出声，笑声清越，惊起檐角栖鸦数只。他抬手拍上沈清妍肩头，力道沉实：“准了。不过……”他指尖一弹，一缕青气没入沈清妍丹田，那点蛰伏的赤火微微一颤，竟如春藤绕树，悄然攀上青气枝蔓：“——先把你这身佛皮道骨，养得像样些。毕竟，本官的娘子……”他目光掠过内室，沈清妍顺着望去，只见纱帐微动，帐中人影静卧，发间一支白玉簪，簪头雕着小小蛇首，蛇目嵌着两粒青碧宝石，在暗处幽幽发亮。“……可是个真正的妖。”沈清妍一怔，旋即明白过来，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笑，混着夜风散入紫峰山方向。远处，无极观檐角铜铃又响，这一次，铃音清越，竟似与许仙笑声同调。而山腰静室中，那盏青灯忽然大亮，灯焰暴涨三尺，映得泥像眉心朱砂，艳如将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