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，便是罗贯。许仙，你没有想到，我们会从这一点找到你的罪证吧，你现在要是束手就擒，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，还能留你魂魄，否则打得你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？”六牙白象目光锋锐地看着许仙...“沈清妍死了？”薛家眉峰骤然一拧，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掐了一道玄机诀——三息之内，神识如丝线般探入玲珑塔内，层层禁制如水波荡开，直抵塔心第七层。那里，真云子阳神端坐莲台，周身佛光虽黯淡却未溃散，气息绵长，魂火稳如古井，分明活得好好的。可魏伊航不会撒谎，更不敢拿死人诈他。薛家眸光一沉，袖袍翻卷，左手朝虚空一招，半空中顿时浮出一面澄澈如镜的水光——正是凌州城隍司所供奉的“照魂鉴”，可映三日之内，凡魂魄离体、阳神出窍之迹，皆纤毫毕现。他口中默念敕令，指尖一点，镜面涟漪泛起，光影流转，竟显出昨夜子时三刻，无极观后山松林一幕：月影斜斜，松针如墨，一道青灰道袍身影负手而立，衣袂无风自动，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生辉，正是真云子本尊；他面前，却赫然站着另一个“真云子”——面容、身形、道袍纹样，乃至腰间那枚刻着“无极”二字的玉珏，分毫不差。唯独不同的是，那“分身”眼瞳深处，没有半点生气，只有一片混沌的琉璃色，似被某种古老咒印封住灵性，又似一具早被抽空神魂的傀儡。而就在那傀儡抬手的刹那，镜中画面骤然模糊，仿佛被无形之力强行抹去，只余一道剑气破空之声，清越如龙吟，撕裂夜幕，直贯心口。“替身傀儡……还是‘琉璃心’炼成的？”薛家低声道，声音冷得像淬了霜的铁。魏伊航一怔：“琉璃心？那不是西域佛国失传五百年的秘术，以活人童子心头血为引，熔铸琉璃为核，再将阳神一分为二，主魂居本体，次魂寄傀儡，两者同命共感，却可隔空杀人、代受劫数……可此术早已被佛门列为禁典，连大昭寺藏经阁都不曾收录残卷！”“所以，”薛家目光如刀，缓缓转向魏伊航，“昨夜闯我府邸的，不是真云子本人。”魏伊航脸色微白，指尖不自觉攥紧袖角：“可……那舍利子确是从他体内飞出，元神波动也与他完全一致……”“舍利子是他自己的，不错。”薛家踱至窗前，推开木棂，晨光泼洒进来，映得他半边侧脸轮廓锋利如刃，“可元神波动能模仿，阳神气息能伪造，连佛光都能用弘法禅师遗留的舍利子催动……只要他手里，还握着另一颗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向案头那只玲珑塔，塔身温润，内里佛光隐隐：“真云子怕死，所以留了后手——用琉璃心傀儡去杀陈渊，嫁祸薛家；再派本尊来我府上装神弄鬼，搏一线生机。若我真信了他，饶他不死，他便借机脱身；若我不信，杀了他，那具傀儡暴毙，他本体亦遭反噬重伤，却还能活。左右他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魏伊航呼吸一滞：“那……陈渊之死，是真云子亲手所为？”“不。”薛家摇头，声音陡然沉下，“陈渊死时，真云子本体正在我府中挨打。杀他的，是那具傀儡——而操控傀儡的，另有其人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忽有急促叩击声：“大人！城隍司急报！”薛家扬声：“进。”门被推开，一名皂隶额角沁汗，双手捧着一只青瓷小瓮，瓮口以黄纸朱砂封印，纸面符纹竟在微微颤动，似有活物挣扎其中。“回禀大人，今晨卯时，城隍爷亲自押送此瓮至衙门，说……说瓮中封着陈渊公子临终前最后一缕残魂，本该归入轮回，可魂魄刚离体，便被一股黑气缠住，强行拖拽至无极观后山松林，而后……被一剑斩碎。”魏伊航一步上前，指尖悬于瓮口三寸，凝神感知——果然，瓮中魂气微弱断续，断口处残留着极淡的佛门金光，却裹着一丝阴寒刺骨的剑意，那剑意……竟与许仙昨夜打出的万千剑气同源，却又更为幽邃，仿佛自九幽之下淬炼而出，不染尘世因果。她猛地抬头：“夫君，这剑意……”薛家却已转身，一把抓起案上那柄平日只作仪仗的乌木惊堂木，掌心拂过木纹，木面竟浮起细密金线，交织成一道微缩的伏羲八卦图。他指尖一弹，八卦图腾空而起，悬于瓷瓮之上，嗡鸣轻震。霎时间，瓮中残魂如遇磁石，倏然升腾，在八卦图下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——陈渊，十七八岁模样，面色青灰，胸前一道血洞清晰可见，双目空洞，嘴唇无声翕动。薛家并指如剑，点向虚影眉心：“陈渊，你死前见到了谁？”虚影颤抖，喉结上下滚动，终于挤出三个嘶哑字音：“……灯……灯……”“灯？”魏伊航蹙眉，“灯笼？油灯？还是……”“是‘登’。”薛家忽然开口，声音如冰裂石，“登云梯的登。”魏伊航浑身一震，猛地想起一事：“凌州志异·卷七载：‘弘法禅师西行前，曾在紫峰山绝壁凿出三百六十级石阶，名曰登云梯，言登此梯者，可窥天门一线’……可那登云梯，早在二百年前一场地龙翻身中塌陷，如今只剩断崖残痕，连樵夫都不愿靠近！”薛家不再言语，袍袖一卷，惊堂木上八卦图倏然扩大，金光如网，兜头罩向陈渊残魂。虚影发出一声凄厉尖啸，随即被金光裹挟，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射向书房西墙——墙上悬着一幅《凌州山川舆图》，图中紫峰山位置，原本空白一片，此刻却被金光灼烧出一个焦黑凹痕，凹痕深处，竟缓缓渗出暗红血珠，滴滴答答，落在青砖地上，汇成小小一洼。血珠未干，地面竟浮起一层薄薄水雾，雾中隐约显出景象：断崖如刀，石阶残破，雾气深处，一座孤零零的石亭半隐半现，亭中石桌上，搁着一盏青铜古灯，灯焰幽绿，明明灭灭，灯罩内壁，赫然刻着四字小篆——“弘法遗灯”。魏伊航倒吸一口冷气：“这灯……是弘法禅师当年西行前留下的镇山之器？可志书从未提过此灯！”“因为没人敢提。”薛家缓步上前，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篆，声音低得几不可闻，“志书编纂者，是薛家门生；凌州所有县志，皆由薛氏族学校勘；而薛家供奉的，从来不是佛祖，是那位‘赐福真君’……也就是，真云子真正的主子。”他忽而冷笑：“真云子以为自己是棋手，却不知他不过是别人掌中一枚随时可弃的卒子。他偷舍利子，是想借弘法余威，压服凌州群修；他建无极观，是为镇压紫峰山下两条龙脉交汇之处，不让地气外泄；他要陈家山地，更是为了遮掩登云梯尽头那座石亭——因为那盏灯，根本不是什么佛门圣物。”魏伊航心跳如鼓：“那是什么？”薛家俯身，拾起地上一滴未干的血珠，置于掌心。血珠在他手中缓缓旋转，竟映出灯焰倒影，倒影之中，幽绿火焰深处，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——眉目慈悲，唇带笑意，赫然是如来佛祖法相，可那法相眼瞳深处，却盘踞着一条细小金蛇，蛇首微昂，吐信如剑。“是‘蛇佛’。”薛家一字一顿，“佛门叛徒，迦楼罗王座下第八使，专司‘伪经度厄’之职。五百年前三界围剿，迦楼罗王兵解，八大使尽殁，唯此蛇佛借弘法禅师肉身假死遁走，将本命灯芯寄于弘法舍利，沉眠紫峰山下。真云子寻到舍利，无意唤醒灯芯，反被蛇佛残念蛊惑，以为得了佛门真传，实则……”他掌心一合，血珠湮灭，声音冷如玄铁：“他早已不是道人，而是蛇佛一缕执念豢养的灯奴。”窗外，晨光渐盛，却照不进书房角落——那里，阴影浓稠如墨，正悄然蠕动，似有鳞片刮擦青砖的细微声响，窸窸窣窣，绵延不绝。魏伊航脊背发寒，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：“夫君，那灯……还在石亭？”“在。”薛家抬眸，望向窗外紫峰山方向，山峦叠嶂，云雾蒸腾，仿佛巨兽蛰伏，“可灯奴已醒，灯芯将燃。今日午时三刻，日影正中，紫峰山双龙交汇之穴，地气最躁，灯焰必盛——届时，蛇佛残念将借灯引龙脉，强行破开封印，重塑金身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玲珑塔，塔中真云子阳神似有所感，猛然睁开双眼，瞳孔深处，幽绿火苗一闪而逝。“所以，”薛家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，“我们得赶在午时前，把那盏灯，连同灯奴，一起……吹灭。”魏伊航深吸一口气，肃然抱拳：“卑职即刻调集捕快、仵作、阴阳司吏员，封锁紫峰山十里，另遣人赴灵隐寺，请主持携‘降魔杵’与‘金刚经’真本同行——既然是佛门孽障，便需佛门重器镇压。”“不必。”薛家摆手，转身自书架暗格取出一方紫檀匣子，掀开盖，内里静静卧着一枚铜钱——钱面无字，钱背铸着一朵闭合的优昙婆罗花，花心一点朱砂，如血未干。魏伊航瞳孔骤缩：“优昙钱？！这是……”“衍法和尚圆寂前，留给我的信物。”薛家拈起铜钱，指尖摩挲花心朱砂，声音沉静如古井，“他说，若有一日，紫峰山灯焰复明，便将此钱投入灯盏。灯灭，则蛇佛永寂；灯不灭……”他抬眸，眼中金芒一闪，三颗舍利子在元神深处轰然共鸣，震得整座书房梁柱嗡嗡作响：“那便说明，我前世那一棍，终究没打死他。”话音落，他屈指一弹，优昙钱破空而去，化作一道金虹，直射紫峰山方向。窗外，一道青色剑光如龙腾空，竟是魏伊航腰间佩剑自行出鞘，剑尖直指山巅，铮鸣不绝。就在此时，玲珑塔内，真云子阳神忽然仰天长啸，周身佛光尽数转为幽绿，塔身剧烈震颤，七层禁制应声崩裂三层！他双目赤红，盯着薛家，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：“许仙……你骗我！你说过……查证属实，便放我自由！”薛家看也不看他，只对魏伊航道：“清妍，把塔底第三层的‘往生莲’取出来。”魏伊航会意，指尖凝出一缕银白剑气，轻轻一划，塔底第三层禁制应声而开。一朵通体莹白、花瓣边缘泛着淡金的莲花徐徐升起，莲心一点微光，宛如初生星辰。真云子见状，魂躯剧震，嘶吼骤停，脸上竟浮现难以置信的狂喜：“往……往生莲？！弘法禅师坐化时，莲台所生的最后一朵？传说吞服可洗去业障，重入轮回……你……你真愿给我？！”薛家终于侧目，目光如冰锥刺入真云子魂海：“给你？不。这莲，是给灯奴准备的祭品。”他伸手，拈起往生莲，莲瓣轻颤，洒落点点星辉，映得满室生春。可那光辉落在真云子眼中，却比幽冥寒狱更令他恐惧——因为莲心那点微光，正与他眉心朱砂痣的色泽，一模一样。“你既自称灯奴，”薛家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字字如钉，敲入真云子神魂，“那便该明白，灯奴的宿命，从来不是活着，而是……燃尽自身，供养主灯。”他手腕轻扬，往生莲飘向玲珑塔，莲瓣在途中片片剥落，化作漫天流萤，每一粒萤火，都映出真云子幼年出家、青年苦修、中年得舍利、晚年建观……一生种种，纤毫毕现。真云子魂躯疯狂扭动，想要挣脱，可塔中佛光早已被幽绿取代，那流萤却似活物，纷纷扑向他眉心朱砂——朱砂灼烧，发出滋滋轻响，一股远古、苍凉、混杂着无边悲悯与森然恶意的气息，自他眉心缓缓苏醒。塔内，真云子的惨嚎渐渐变调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、沙哑、仿佛来自洪荒的叹息：“……灯……亮了。”窗外，紫峰山巅，云雾忽然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缕幽绿火光，冲天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