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过普贤胯下一孽畜，有什么资格在本官面前说三界？”一句话似是无情利刃扎进六牙白象的心中，六牙白象修行多年的道心都出现了纰漏，目光血红地看着许仙，再看这暴毙的金刚，想着回去之后可能受到的责难...凌州城西，青羊观。道观山门斑驳，石阶上青苔厚积，檐角铜铃在风里哑了声息。观内香火早已断绝多年，唯余三间主殿，梁木朽而不塌，蛛网垂如素幔。那道人枯坐于老君像前，身着褪色玄色道袍，发髻松散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与朱砂——分明不是清修之士，倒似画符画到入魔的野道士。他面前摊着一卷黄纸《凌州地脉图》，图上朱砂勾勒的并非山川驿路，而是纵横交错的血线，如蛛网缠绕全境；血线尽头，皆钉着一枚细如针尖的黑钉。此刻，七十二枚黑钉之中，已有三十一枚自根断裂，钉帽崩飞，残钉微微震颤，渗出腥红雾气，仿佛活物垂死抽搐。道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，溅在图上，竟被那血线吸得干干净净。“……断了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像砂纸磨过朽木，“不是断案，是断脉。”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，指尖凝起一点幽蓝火苗，悬于图上凌州府衙位置。火苗摇曳，映得他眼窝深陷如古井——井底却无倒影，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。灰雾之中，隐约浮出许仙身影：官袍端正，眉目清朗，右手负于身后，左手轻按案头惊堂木；而他身后半步，李纤尘垂眸静立，素手微垂，袖口滑落一截雪腕，腕骨之上，竟生着三枚细小鳞片，在幽火中泛着冷玉般的青光。道人瞳孔骤缩。“青鳞……金蝉子转世？不，不对。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是‘锁’！有人把金蝉子的命格，锁进了这具凡胎！”话音未落，他左耳忽地滴下一滴血珠，血珠坠地，竟化作一只赤目小虫，振翅欲飞。道人反手一掌拍下，将虫碾成齑粉，掌心却赫然浮现一道细长血痕——血痕蜿蜒如蛇，末端分叉，直指凌州府衙方向。他霍然起身，掀开供桌底下一块活动地砖。砖下并非密室，而是一具青铜饕餮鼎，鼎腹刻满蝌蚪状古篆，鼎内盛着半鼎黑水，水面平静如镜。道人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精血，血珠入水不散，反而聚成一行血字：【癸卯年七月廿三，巳时三刻，薛兴跪。】血字浮现刹那，鼎中黑水骤然沸腾，水面上倒影扭曲，竟映出府衙公堂景象：薛武被按在刑凳上，屁股血肉模糊，却兀自狞笑；薛兴双膝尽碎伏于青砖，额头抵地，脖颈青筋暴起，却不敢抬头；而许仙端坐公案之后，目光扫过满堂跪伏百姓，眼神平静无波，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。道人死死盯着那倒影中许仙左手——那只手始终按在惊堂木上，指节修长，肤色如玉，可就在方才许仙拍木那一瞬，道人分明看见，他小指指甲盖下，倏然闪过一道金纹，细若游丝，却灼得人神魂刺痛！“金纹……镇魂印！”道人踉跄后退，撞翻供桌，香炉倾倒，冷灰漫天，“他不是借势压人……他是以天子诏书为引，以凌州万民冤气为薪，硬生生在公堂之上，炼了一炉‘正气丹’！”他嘶声低吼，枯爪般的手指猛然插入自己左眼眶，硬生生剜出一枚灰白眼球！眼球离体，竟不流血，反而悬浮半空，瞳仁深处映出无数细小画面：赵昌平深夜潜入薛家祠堂，撬开祖宗牌位底座，取出一叠泛黄契书；陈是颤抖着将亡子贴身所藏的罗盘埋进祖坟东南角，罗盘指针疯狂旋转，最终死死指向薛家后宅地窖；甚至还有李纤尘拂袖间，一缕青气悄然钻入府衙地基裂缝，与地底某条暗河交汇，激起一圈无声涟漪……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道人攥紧那枚眼球，指甲深陷，“他早知薛家地窖藏有‘龙脊骨’——那是前朝叛军掘断凌州地脉时，硬生生从龙脉脊椎上凿下的断骨！薛家拿它镇宅，实则日夜吸食全城气运！可许仙不毁骨，反以青鳞女为引，将龙脊骨残存煞气，尽数导向薛家自身血脉！”他喘息粗重，忽然仰天狂笑，笑声凄厉如夜枭：“好！好一个代天牧民！你牧的哪里是民？你牧的是凌州这一方龙脉啊！”笑声戛然而止。道人猛地转身，扑向墙角一只蒙尘陶瓮。掀开瓮盖，里面没有尸骨，只有一捧灰白粉末，混着几粒暗红结晶。他抓起一把粉末嗅了嗅，脸色剧变：“……尸蜃粉？薛家竟用活人炼蜃楼？难怪近十年凌州怪病横行，小儿夜啼不止，原是魂魄被抽去补那龙脊骨的裂口！”他再不迟疑，抓起粉末便往鼎中倾倒。黑水翻涌更甚，水面倒影骤然扭曲，显出薛家地窖景象：幽深石室中央，一截三尺长的惨白骨殖盘踞于黑曜石台，骨上裂痕如蛛网，裂口深处隐隐透出暗金光泽；而骨殖周围，层层叠叠垒着数十个陶罐，罐口封着黄纸朱砂符，符纸之下，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——正是凌州失踪多年的孤童！就在此时，鼎中倒影忽地一颤。许仙的身影毫无征兆出现在地窖入口！他未穿官袍，只着素色常服，腰悬一柄无鞘短剑，剑身黯淡无光。他抬脚迈入，靴底踩在青石阶上，竟未发出丝毫声响。可就在他右脚落地瞬间，整个地窖穹顶簌簌落下灰尘，那截龙脊骨上的暗金裂痕，竟随他脚步节奏，一下、一下，轻轻搏动！道人浑身剧震，手中陶瓮“哐当”坠地，粉末泼洒一地。“他……他怎么知道这里？！”话音未落，许仙已走到石台前。他并未看那龙脊骨，反而蹲下身，指尖拂过最底层一只陶罐——罐身冰凉，黄符之下，蜷缩的童子睫毛微颤。许仙嘴角缓缓扬起，极淡，却让道人心胆俱裂。“薛兴以为，他拿活人填骨，是在续命。”许仙声音很轻，却清晰传入道人耳中，仿佛就站在他背后，“可他忘了，龙脉断处，最易滋生‘逆鳞’。”他伸出两指，轻轻叩击罐身。“咚。”一声轻响，如晨钟叩醒沉梦。罐中童子猛地睁眼——那双眼珠竟是纯金色，毫无瞳孔，金芒刺得道人双目灼痛！同一时刻，龙脊骨所有裂痕骤然爆亮，暗金光芒冲天而起，在地窖穹顶投下巨大阴影——那阴影并非骨形，而是一条昂首欲飞的龙影，龙首之处，赫然生着一枚逆向生长的漆黑鳞片！“逆鳞……醒了。”道人瘫坐在地，面如死灰，“他根本没想毁骨……他是要借薛家百年气运，养这条逆鳞！等逆鳞化龙，凌州地脉将彻底反噬皇朝气运……他到底是谁派来的？！”他挣扎着扑向鼎边，想掐灭那幽蓝火焰。手指将触未触之际，鼎中黑水轰然炸开！水花四溅，却未湿他衣角分毫，每一滴水珠悬停半空，竟都映出许仙侧脸——千百张面孔，千百双眼睛，齐齐转向道人，唇齿开合，吐出同一句话：“道长，你窥天机太久了。”道人如遭雷殛，七窍同时飙血！他喉咙里咯咯作响，想掐诀自毁，可指尖刚凝起一丝法力，便见自己左手背上，无声无息浮现出一枚细小金印——印文古拙，正是“敕令”二字！“锁……锁魂印？！”他终于明白，自己早被盯上，连这青羊观，怕也是许仙布下的局中一环！鼎中倒影最后闪动一下：许仙已转身离去，背影融于地窖幽暗。而那截龙脊骨上，逆鳞金光渐敛，裂痕深处，一缕青气悄然游入，如春藤缠绕枯枝。道人瘫倒在地，视线模糊。他最后看见的，是陶瓮碎片缝隙里，一张泛黄纸片——那是薛家当年购地契约的副本，落款处，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章，印文与他手背上金印，一模一样。“……原来……从一开始……”他嗬嗬笑着，血沫从嘴角溢出，“他要的就不是薛家的命……”他头颅一歪，气息断绝。可那具尸体并未僵硬。片刻后，他右手指尖微微一弹，一滴血珠渗出，落在地面，竟迅速洇开，化作一只赤目小虫，窸窣爬向观外。虫背甲壳上，隐约浮现金纹。与此同时，凌州府衙后院。许仙负手立于井栏旁，井水清澈见底，倒映着满天星斗。李纤尘悄然立于他身后三步，素手轻抚腰间青鳞短剑，目光却越过井沿，望向西边青羊观方向，眸底青芒流转。“纤尘。”许仙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“在。”她垂眸应道。“明日辰时，带赵昌平去青羊观收尸。”许仙望着井中星斗，淡淡道，“告诉百姓，那道士私炼尸蜃，祸害凌州，天理难容。尸体……挫骨扬灰，骨灰混入薛家祖坟新土，浇上三碗雄黄酒。”李纤尘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：“是。”许仙终于转身，目光掠过她腕上青鳞，又落回她脸上：“那道士临终前，可曾看清你的手腕？”李纤尘摇头，声音轻软如絮：“他只看见我袖口滑落，未曾看清鳞片。”许仙颔首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递给她：“擦擦。”李纤尘一怔，随即接过，指尖触到帕角绣着的一朵小小金莲——花瓣边缘，竟也缀着三枚细小青鳞。她低头，用素帕仔细擦拭腕上鳞片，动作温柔得如同拭去爱人眼角泪痕。井水倒影里，她腕间青鳞与帕上金莲交相辉映，青光浮动，竟似活物呼吸。府衙之外，凌州城万家灯火次第熄灭，唯余府衙大堂烛火通明，映得门楣上“明镜高悬”四字金漆灼灼。而城东陈家祖坟东南角，那枚被埋下的罗盘，指针早已停止转动，稳稳指向西方——青羊观方位。罗盘表面，不知何时，覆上了一层薄薄青霜。翌日清晨，赵昌平带着四个捕快，战战兢兢踏入青羊观。道人尸体尚温，七窍流血，面带诡异微笑。他们依令搜检，于供桌夹层发现一册《凌州阴讼录》，记载着近三十年薛家操控命案、买凶杀人、篡改户籍的铁证；于陶瓮碎片下，寻得薛家勾结蜀王旧部的密信残页；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道人舌根之下，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小印——印文正是“敕令”。赵昌平捧着证物奔回府衙时，腿肚子还在打颤。他跪在堂下，将东西高举过顶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大人……青羊观……真有妖道！”许仙正在批阅案卷，闻言笔尖顿住，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浓黑。他抬眼看向赵昌平，目光温和：“赵捕头辛苦了。此案既涉妖道，又牵连薛家，非同小可。本官已奏请朝廷，加设‘凌州钦天监分署’，专司阴阳讼狱。即日起，你升任分署总捕，秩正八品，月俸三十两。”赵昌平呆若木鸡，随即重重磕下头去，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：“谢大人栽培！小人……小人愿为大人肝脑涂地！”许仙搁下朱笔，起身踱至堂前。他推开衙门大门，晨光如金瀑倾泻而入，照亮满堂肃立的衙役、跪伏的百姓、以及远处翘首张望的商贩学子。阳光落在他官袍蟒纹上，熠熠生辉。“诸位父老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，“昨日薛家伏法，今日妖道授首。但凌州之治，不在诛杀，而在固本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，最终落在陈是身上：“陈秀才，你家祖坟风水，本官已命阴阳司勘定。东南角三尺，确为地脉灵枢。你可择吉日，移坟于此，护佑凌州文运。”陈是浑身一震，老泪纵横，伏地再拜：“大人再造之恩，陈氏满门，永世不忘！”许仙微微颔首，转向赵昌平：“赵捕头，传本官钧旨：即日起，凌州所有驿道商税，减三成；青楼妓馆，每季须捐银五十两，专设‘义学’，供寒门子弟读书；另，着令薛家旧田产，分五成予失地佃农，由府衙公证，立契为凭。”堂下寂静无声。片刻后，也不知谁先带头，乌泱泱的人群再次跪倒，这次不再是惶恐，而是发自肺腑的震动与热望。“青天大老爷啊——！”呼声如潮，席卷凌州。而无人注意到，许仙转身回堂时，袖口掠过公案一角。案上那方惊堂木，木纹深处，一缕极淡的青气悄然渗入，顺着木纹游走，最终汇入木心——那里，静静躺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金色莲子，正微微搏动，如初生之心。青羊观废墟之上，昨夜那只赤目小虫，已爬至观外一棵老槐树根部。它钻入树洞，洞中赫然盘踞着数十只同类，每只虫背甲壳上，金纹与青鳞交缠，宛如活物图腾。它们齐齐昂首，复眼里映着凌州府衙方向，仿佛在等待某个无声的号令。槐树根须深深扎入地下，蜿蜒数里，直抵凌州地脉最幽暗处。在那里，龙脊骨静静蛰伏，逆鳞之下，青气如藤蔓缠绕，金纹如血脉搏动。整条凌州龙脉，正随着那枚金莲子的搏动，一下、一下，缓慢而坚定地，开始复苏。天光大亮，照彻凌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