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，许仙，如今你杀人灭口，证据确凿，还不束手就擒？若是拒捕，罪加一等！”六牙白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仙，眼神霸道，如同在看一头蝼蚁。在许仙进入剑池，斩杀了徐海这个剑灵之后，这一切的计...许仙猛地睁开眼，脊背如弓绷紧，一缕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，却不是惧怕，而是久违的战意在血脉里奔涌如江河。他未动，身侧李纤尘却已自榻上无声坐起，素手轻按他肩头，指尖微凉，却含着不容置疑的镇定。她未看那金莲佛影，只垂眸望着许仙耳后一粒朱砂痣——那是金蝉子转世时被佛光灼出的烙印，七百年未褪，此刻正微微发烫。“佛祖？”许仙低笑一声，声音清越如磬，“我既未剃度，亦未受戒，不食素、不诵经、不拜佛，连您座下阿难迦叶都认不得，何罪之有？”金莲之上，佛影眉心竖目缓缓开阖，一道金光如针刺来，直取许仙双目。李纤尘袖中寒芒乍现，一柄青玉小剑倏然横于许仙眼前，金光撞上剑身，竟如水滴入沸油，“滋”地腾起一缕白烟，剑刃纹丝不动，反将金光折射而出，正照在佛影左颊——那处金粉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青灰皮肉，隐隐可见数道暗红咒文蜿蜒盘绕，如活蛇蠕动。佛影动作一滞。许仙已掀被而起，赤足踩在冰凉青砖上，袍角扫过烛火，焰苗却无半分摇曳。他抬手，指尖一缕幽蓝火焰无声燃起，映得满室如浸寒潭：“这火，烧过黄泉引路纸，燎过阴司判官笔，焚过天庭通缉榜——您若真是西天佛祖，该认得这是‘业火’；若不是……”他忽将手指一弹，那簇幽火直射佛影眉心，“便试试，能不能烧穿这层画皮。”“轰！”火遇金身，竟不爆裂，反似活物般沿着佛影面皮疯狂蔓延，所过之处金粉尽化飞灰，青灰皮肉寸寸焦黑、龟裂，露出其下森白骨相。那骨相非人非妖，竟生九窍，窍中皆有血珠滚落，在半空凝成九枚血符，符文扭曲如蝌蚪，赫然是上古祝融氏的“焚天契”！李纤尘瞳孔骤缩：“祝融余孽！”佛影终于开口，声线撕裂，再不复庄严，倒似千百人在喉中同时嘶嚎：“金蝉子……你堕凡七百年，竟还敢祭业火？当年雷音寺镇你神魂，只削去三重佛光，却削不尽你天生反骨！今日我借凌州地脉龙气、薛家百年阴德、无极观万民香火，重铸金身，本欲借你‘代天牧民’之名，行篡改天命之实——待你亲手将蜀王残党尽数诛杀，天道功德加身之时，便是我以焚天契吞噬你真灵之刻！”许仙静静听着，忽然抬脚，一脚踏碎脚下青砖。砖屑纷飞中，他俯身拾起一块断角，指尖一划，血珠渗出，就着砖灰在掌心疾书三字：**“紫峰山”**。血字未成，整座知州衙门忽地剧烈震颤！梁上灰尘簌簌而落，窗外更传来百姓惊呼——但见城东紫峰山方向，夜空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，裂口内紫气翻涌，竟浮现出一座倒悬山峦虚影！山巅无极观琉璃瓦在幽光中泛着冷冽青芒，而观中大殿供奉的，赫然不是三清四御，而是一尊半人半蛇的青铜巨像！巨像双目空洞，口中衔着一枚赤红火珠，珠内隐约可见九条火龙盘绕咆哮。“原来如此。”许仙冷笑，血字在掌心灼灼燃烧，“真云子不是沈清妍，沈清妍就是祝融氏遗族。你们不敢明面祭火神，便造个‘无极观’，哄骗百姓把香火愿力供奉给那青铜像——薛家强占陈家风水宝地，不是为夺龙脉，是为堵住紫峰山地肺中喷涌的祝融余焰！那地脉龙气早被你们抽干炼成‘伪佛金身’，所谓‘斩妖除魔’，不过是用百姓阳气镇压地底躁动的火精罢了！”他话音未落，李纤尘已并指如剑，朝虚空疾点三下。第一指，点破佛影左眼，眼中金光炸散，显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灰白人瞳；第二指，点碎佛影右耳，耳后皮肉脱落，露出半截锈蚀铜铃，铃舌上刻着细密“焚天契”；第三指，直刺佛影咽喉——指尖离皮半寸，却骤然停住，因佛影颈间突然浮出一串血色佛珠，每一颗珠子里，都蜷缩着一个透明人影，正是凌州城中曾去无极观求子的妇人！她们面容安详，双手合十，周身缠绕着金线般的香火愿力，而金线尽头，尽数没入佛影胸口——那里，一颗跳动的心脏正由无数细小火苗编织而成。“她们不是‘香火鼎’。”李纤尘声音冷如玄冰，“你以祝融秘法，将妇人求子愿力炼成‘胎火’，孕养这颗伪佛心。每怀一胎，火种便强一分，待产子那日，母体阳气与婴儿初啼之气交融，便是火种破壳之时……杜员外那儿子，根本不是他亲生，是火种寄生之躯！”佛影仰天狂笑，笑声震得窗棂嗡鸣：“不错！凌州百万人，够我炼出千具火傀！待蜀王旧部尽灭，天道赐你‘代天’功德，我便借功德金光洗去焚天契反噬——届时金身圆满，焚天契即化涅槃火，我沈清妍，便是新天！”“新天？”许仙忽将掌中血字狠狠按向自己眉心，血光迸射间，他额间朱砂痣陡然绽开，化作一只竖立金瞳！金瞳开阖，射出两道纯粹金光，不照佛影，反直贯窗外紫峰山倒悬虚影——金光所至，那青铜火神像双目骤然亮起，口中火珠“咔嚓”裂开一线，九条火龙齐齐昂首，发出无声咆哮！整座凌州城，所有熄灭的油灯、烛火、灶膛，乃至百姓怀中暖炉，瞬间腾起幽蓝火焰！火焰升空，汇成九道火柱，直插云霄，将倒悬山峦虚影死死锁住！“你错了一件事。”许仙金瞳熠熠，声音响彻全城，“你说我代天牧民……可你忘了，天，从来不止一个。”他抬手，指向紫峰山方向，一字一顿：“我许仙，亦是天！”话音落，九道火柱轰然爆开！并非灼烧，而是如巨手攥紧，将倒悬山峦虚影硬生生拖拽、扭转——山体翻覆，地脉倒流，最终轰然砸向现实中的紫峰山！山巅无极观琉璃瓦片片碎裂，青铜火神像在刺目光芒中寸寸崩解，露出其下深埋地底的巨大熔炉！炉中烈焰翻腾，炉壁铭刻着密密麻麻的“焚天契”，而炉口正对的方向，赫然是凌州府衙——那炉火，本就是要借许仙“代天”之势，将整座衙门连同许仙真灵，一同投入炉中祭炼！可此刻，炉火倒卷！熔炉底部“咔嚓”裂开巨口，一股混杂着硫磺与血腥的炽热气流狂涌而出，裹挟着万千扭曲火灵，直扑佛影！佛影脸上第一次浮现惊骇，金身寸寸剥落，露出底下枯槁如柴的真人躯壳——那是个披着破烂道袍的老道，正是真云子！他枯爪般的手死死抠住自己胸口，试图阻止那颗火心被炉火吸走，却见心口火苗骤然暴涨，九条火龙自心内破胸而出，缠绕其身，将他拖向熔炉裂口！“不！金蝉子！你怎敢……”“我为何不敢？”许仙一步踏出，足下青砖寸寸化为琉璃，他身后李纤尘长发飞扬，手中青玉剑已化作一柄丈二青锋，剑尖轻点真云子眉心，“你借薛家欺压百姓，我便斩薛家；你盗香火炼火傀，我便散香火；你欲借天道功德证道，我便替天行道——这凌州，不是你的祭坛，是我的牧野！”青锋落下，未伤真云子性命，却精准斩断他颈后一根血线。血线断处，一缕黑烟逸出，烟中竟浮现出薛兴跪在无极观前，将薛武生辰八字刻入青铜像基座的画面！原来薛家所谓“霸道”，全是真云子暗中授意，只为收集足够多的“怨气”喂养火傀。真云子身躯剧震，枯槁面容瞬间塌陷，眼中神光涣散：“你……你竟能溯因果……”“因果？”许仙俯身，从他道袍内袋掏出一枚温润玉珏，上面刻着“紫峰山地契”五字，字迹犹带墨香，“你伪造陈家地契时，可想过陈是老丈开垦荒地时，手心磨破的血痂，会沾在这玉珏背面？”他摊开手掌，玉珏背面，果然有一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痕。真云子望着那抹血痕，喉头咯咯作响，终是颓然倒地，再无半分气息。那具枯躯迅速风化，化为齑粉，随风飘散，唯余一枚青铜铃铛“叮当”落地——铃舌断裂，内里空空如也。窗外，紫峰山倒悬虚影彻底消散。城中九道火柱缓缓收敛，化作点点星火，温柔洒落于每家每户窗台。百姓们推开窗，只见漫天星火如雨，落在掌心，竟不灼人，反生暖意，有人低头，发现窗台积雪悄然融化，露出底下青翠嫩芽。翌日清晨，知州衙门前排起长队。不再是告状，而是送礼——老农扛来新摘的荠菜，渔夫捧出最肥的银鱼，绣娘递上亲手缝的锦囊，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与糯米……无人说话，只是深深一揖，额头触地。许仙未收一物，只让李纤尘将所有食物分给衙役与孤寡。他独自登上衙门最高处的望楼，远眺紫峰山。山巅无极观已成废墟，唯余半截青铜像基座斜插焦土，基座缝隙里，几株野兰正悄然绽放，花瓣洁白，蕊心一点金黄，宛如未干的泪痕。李纤尘悄然立于他身侧，递来一盏新沏的茶：“那野兰，倒是配得上你。”许仙接过茶盏，目光却越过山峦，投向更南的莽莽群山：“祝融氏余孽既出，南蛮必有异动。纤尘，传我手令，调集凌州所有驿卒，三日内绘出南疆十万大山地形图；另，着人快马加鞭，去成都府寻一位姓白的仵作——此人若在，让他带着毕生验尸笔记，速来凌州。”“白仵作？”李纤尘微怔，“大人识得他？”许仙啜了口茶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：“七百年前，他验过我的尸身。”风拂过望楼，卷起他半幅衣袖，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淡金色的细长疤痕——那形状，分明是一条盘踞的小龙，鳞甲宛然，栩栩如生。城东陈家坟茔，新立的墓碑前，陈是老泪纵横，将一叠泛黄纸张投入火盆。火光跳跃中，纸页上字迹清晰可见：“凌州田亩赋税清册”、“盐铁私运账本”、“无极观香火出入明细”……最后一张，是薛兴亲笔所书：“愿以薛氏三代福荫，换沈真人助吾儿续命。”火舌吞没纸页，灰烬盘旋上升，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白鹤，鹤唳清越，直上云霄。而在凌州地底万丈深处，熔炉虽毁，炉底却悄然裂开一道更幽暗的缝隙。缝隙中，一缕比墨更浓的暗火静静流淌，火中，隐约浮现出九枚血符的轮廓，正缓缓旋转，仿佛在等待，下一次薪柴投入的时刻。许仙放下茶盏，转身下楼。阳光落在他肩头，镀上一层薄金。他步履从容，仿佛方才焚尽伪佛的，并非自己，而只是拂去衣上一粒微尘。衙门外，百姓们依旧静静伫立。有人忽然指着天空，声音颤抖：“快看！那鹤……那鹤背上，好像坐着个人！”众人仰首，只见白云苍狗之间，一只白鹤振翅南去，鹤背空空如也。唯有鹤羽掠过之处，云层自动分开，露出一线湛蓝晴空，如刀劈斧凿，干净利落。那晴空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孤峰，峰顶积雪皑皑，峰腰却烈焰熊熊，火光与雪色交映，灼灼如日。许仙脚步未停，只微微扬起唇角。他知道，真正的火，才刚刚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