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象大人，便是此贼，凌州城隍，不仅关押了包阳，还进攻我剑池，谋害了徐海，试图毁尸灭迹，扫灭所有罪证，恳请白象大人为我蜀中百姓做主。”守剑人面色悲苦地看着天空当中的巨大象头，惶恐地告状道。...府衙大堂之上，烛火摇曳，青砖地面映着惨白光晕，仿佛凝了一层薄霜。陈渊端坐于知州案后，玄色官袍未换，袖口还沾着方才青楼里溅上的几点血星子——不是他的，是陈渊自己掐破指尖，抹在袖缘作势点染的。他不说话，只将一方青玉镇纸缓缓推至案前，玉质温润，内里却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赤金纹路，如活物般微微游动。堂下跪着薛武，双手反缚，肩胛骨已被心生卸下一寸，歪斜耸着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汗混着血往下淌，却咬牙不肯哼出一声。赵昌平立在一旁，腰杆微弯，手按刀柄，指节泛白，目光频频扫向侧门——那里站着卜昭同知，此刻却呆立如木偶，眼神空茫，嘴角挂着一线涎水，任谁唤他三声，皆无应答。“薛公子。”陈渊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如铜磬击于深井，“你方才在青楼说‘我便是许仙的天’，这话，是薛大老爷教你的？还是你自己悟的？”薛武喉咙一滚，喉结上下滑动，却硬撑着扬起下巴：“我爹是凌州的脊梁！没有薛家，凌州连驿道上的青石板都铺不齐！你一个外来的官儿，敢动我？明日一早，我爹就会上书弹劾你‘擅捕士绅、蔑视纲常、构陷良善’！你可知那奏章递到京中，户部、吏部、都察院，哪一司的印信不是薛家老太爷亲手磨出来的？”话音未落，“啪”一声脆响，陈渊并指一弹，镇纸离案而起，悬停半尺，倏然爆开一团青光，化作三枚寸许长的竹简虚影，绕着薛武头顶盘旋。竹简上朱砂小篆流转不息：《凌州商税实录·卷三》《薛氏族田契据·永乐廿三年》《陈家祖茔风水图·嘉靖四十七年》。薛武瞳孔骤缩——那图上墨线勾勒的，正是陈家祖坟所在山坳，而山坳正中，赫然压着一枚朱砂盖印，印文正是“薛兴亲验”四字！“你……你怎会有这个？！”他声音劈了叉，像被掐住脖颈的鸡。“薛大老爷验过地，本官便验过印。”陈渊指尖轻叩案面，咚、咚、咚，三声如鼓点，“你可知道，陈家祖坟风水局，是当年钦天监副使周玄机亲勘？周副使临终遗疏里写得明白：‘此穴若动，凌州十年之内必有三灾——春旱裂壤、夏涝溃堤、秋疫焚城’。薛大老爷去年重修祠堂，请的堪舆师，是你表叔吧？那个喝醉了说‘周老头死都死了，嘴还那么硬’的薛九龄？”薛武浑身一颤，猛地抬头，却见陈渊身后屏风阴影里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——素衣荆钗，发间只簪一支银杏木簪，面容清冷如霜，正是沈清妍。她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，匣盖微启，露出一角泛黄纸页，正是周玄机遗疏真迹拓本，墨迹犹带焦枯之气，仿佛刚从火堆里抢出来。“你……你们怎么……”薛武喉头咯咯作响，忽觉左耳一阵剧痛，似有细针扎入耳道深处。他本能偏头，却见李纤尘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侧，指尖捻着一枚半寸长的银针，针尖悬垂一滴暗红血珠，正缓缓渗入他耳后翳风穴。“别动。”李纤尘声音极轻，却比惊雷更慑人，“我在替你通一通听闻天机的窍。薛公子，你耳朵太脏，听不见人话，只好借点药力，让你听听地底下的动静。”话音落，薛武耳中骤然炸开万籁之声——不是喧闹，而是沉寂的轰鸣。他听见泥土深处树根断裂的微响，听见棺木缝隙里尸虫啃噬松香的窸窣，听见陈家先祖墓碑底座下，三枚铜钱被地下水蚀穿的细微嗡鸣……最后，是一声悠长叹息，苍老、疲惫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薛兴，尔欲掘吾子孙之根，吾便断尔血脉之源。”“啊——！！！”薛武惨嚎出口，涕泪横流，额头砰砰砸向青砖，“饶命！大人饶命！我爹他不知道！他真的不知道周副使的遗疏！那是我……是我收买了钦天监旧吏，偷换了当年的勘验文书！是我……是我让薛九龄把周副使的原稿烧了！”满堂哗然。赵昌平踉跄后退半步，撞在廊柱上，脸色灰败如纸。他忽然想起五年前，薛大老爷寿宴上，那个醉醺醺被抬出去的老吏，次日便暴毙于家中，仵作报的是“酒毒攻心”，可那老吏棺材钉下去时，他分明看见棺盖内侧，用指甲刻着四个歪斜血字：周疏在匣。原来一直都在。陈渊却没看薛武，目光投向侧门。卜昭同知依旧痴立，可他脚下青砖缝隙里，几缕黑气正丝丝缕缕钻出，如活蛇般缠上他官靴，又顺着裤管向上攀爬，在他腰间盘成一只狰狞鬼面。那鬼面双目空洞，却直勾勾盯着陈渊方向，嘴角缓缓咧开，露出森然白齿。“同知大人。”陈渊忽而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你贪墨的七千三百两白银，存在南城永丰钱庄地下密室第三格，钥匙藏在你书房佛龛观音像的右眼珠里。而你经手冤杀的十二桩命案，卷宗副本，全在薛家西跨院地窖的樟木箱底，用桐油纸裹着，压着三块阴沉木镇纸。”卜昭同知空洞的眼珠忽然剧烈颤动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脚边黑气骤然暴涨，鬼面张开巨口，竟要离体扑来！“咄！”一声清叱自屏风后响起。沈清妍并指如剑，指尖一点银芒激射而出，不偏不倚刺入鬼面眉心。那鬼面发出一声凄厉尖啸，黑气轰然溃散，如沸汤泼雪，瞬间蒸发殆尽。卜昭同知身体一软，瘫倒在地，口吐白沫，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。“装神弄鬼。”李纤尘冷笑，银针在指尖一转，寒光凛冽，“这鬼面是薛家养的‘阴傀’，借你贪欲滋生，专噬官运。你这些年升迁顺利，怕是没少在薛家祠堂里磕头吧？”赵昌平噗通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砖上：“大人！卑职……卑职愿戴罪立功！薛家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龙脊山设有私牢，关着陈家三十八口人！还有……还有去年失踪的十五个童男童女，全被薛兴炼成了‘引魂丹’的药引！他们说……说要用童子纯阳之气，镇压陈家祖坟的‘龙脉反噬’！”死寂。连烛火都凝滞了。陈渊缓缓起身，玄色官袍下摆拂过案角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灵压波动。他走到堂前，俯视着瘫软如泥的薛武，忽然伸手，捏住他下巴，强迫他抬起脸。“薛武。”陈渊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凿，“你爹薛兴，此刻正在龙脊山地宫，用陈家幼子的心头血，浇灌一株‘九幽冥莲’。他以为，只要莲花绽放，就能逆改周玄机定下的风水局，让薛家气运永固，凌州再无人能撼其分毫。”薛武瞳孔涣散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一个字。“可惜。”陈渊松开手，转身走向堂外，月白身影融进门外沉沉夜色，“他不知道，周玄机当年留下的，从来不是诅咒。”沈清妍无声跟上，指尖捻起一粒朱砂，在陈渊背影掠过门槛的刹那，凌空点画。朱砂未落，已化作一道血线，蜿蜒如龙，直贯西北方向。李纤尘收起银针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，轻轻一摇。叮——铃声清越，却非人间之音。府衙高墙之外，百步之遥的凌州东市口，一盏孤零零的灯笼骤然熄灭。紧接着，西巷、南桥、北坊……整座凌州城，三百六十五盏街灯，同一瞬，尽数黯灭。唯余府衙大堂之内，烛火重新燃起，焰心幽蓝，静静燃烧。赵昌平伏在地上，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——凌州建城那年，钦天监曾派三位国师布阵。一位镇龙脉，一位锁地煞，一位……守时序。而那位守时序的国师，道号，就叫“许仙”。夜风穿堂而过，卷起陈渊案头一份未拆的密函。函封火漆印早已碎裂，露出里面半页残纸，墨迹潦草，却是新任知州赴任前，礼部侍郎亲笔所书：“许仙知州，务必携‘时序铜铃’赴任。凌州地脉异动，恐有古妖苏醒。切记，非时勿启，非人勿召，非命勿解。铃响三声，天地易位；铃响九声，乾坤倒悬；铃响十二声……”纸页翻飞，最后一行字迹被风撕去半截，只余几个血淋淋的残笔：“……则许仙……即……”风停。烛火猛地一跳，爆出一朵硕大灯花。灯花熄灭时，府衙后院，一口百年古井井沿上，悄然浮起一层薄薄冰霜。霜纹蔓延，竟在青石井壁上，勾勒出一行清晰小篆：【许仙者，非人也，乃时之化身，序之具象。】井水深处，一双幽邃眼眸缓缓睁开，瞳孔之中，倒映着整座凌州城的轮廓，以及，城西龙脊山上，那朵正在徐徐绽开的、黑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