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地无极，万法无量！”生死关头，灵门不敢有丝毫的藏私，目光凛然，取出黑莲，周身道袍飘动，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激荡爆发，可怕剑气涌动，转瞬间，灵门的气息直逼地仙。万千剑气升腾，竟生生抵住...薛公子喉头一哽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，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他双目圆瞪，瞳孔骤然收缩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，只余下喉结上下剧烈滚动——那枚朱砂钤印尚在指尖微温，铜质印信上“大周凌州知州之印”八字篆文如烙铁般烫进眼底。赵昌平膝盖一软，“扑通”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青楼门槛青砖上，发出沉闷一声响。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，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方才还叫嚣着“海捕文书”的威风，此刻全化作冷汗从鬓角、脊背、脚心汩汩渗出，浸透三层夏衫。他不是没听过新任知州要来，可谁曾想竟会是这般阵仗？更没人料到，这素未谋面的上官，甫一踏足凌州地界，便踩在他最不敢见光的脊梁骨上。“知……知州大人！”赵昌平声音劈叉，带着哭腔，“小人该死！小人糊涂！小人……”话音未落，“啪”一声脆响炸开。不是耳光，而是心生小臂一挥，将薛公子手中那柄尚未出鞘的镶玉短剑抽飞出去，“铮”地钉入梁柱三寸，剑尾嗡嗡震颤。薛公子半边脸颊火辣辣肿起，左耳嗡鸣不止，耳道里竟缓缓渗出一线血丝。沈清妍垂眸看着地上陈渊尸身，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袖口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昨夜她亲手补缀的。她未曾开口，可那抹低垂的睫影下，眸光却如寒潭深水，幽暗无声地漫过薛公子惨白的脸、赵昌平匍匐的脊背、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，最后停在许仙侧脸上。她看见他唇角未收的弧度，看见他袖中垂落的手指正极轻地敲击膝头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平稳得像在听衙门晨鼓。许仙确实在听鼓。不是眼前这乱糟糟的喧嚣，而是凌州城东三里外，那座废弃多年的破庙里，传来的三声钝响。咚。咚。咚。每一下都似朽木撞钟，却偏偏穿透层层屋瓦、市井人声，直抵他耳膜深处。那声音不对劲——太齐了，齐得不像自然之声；太慢了，慢得近乎凝滞；更奇的是，第三声落下时，他袖中一枚青玉小印忽地一烫，印面“凌州阴司巡检”八字竟泛起淡金微光。这印，是他昨夜子时悄然炼化、未及告人之物。李纤尘一直站在沈清妍身侧半步之外，此刻忽觉后颈一凉，仿佛有蛇信舔过衣领。她不动声色侧首，目光掠过二楼雕花栏杆缝隙——那里空无一人，唯有一缕灰白雾气正从窗棂缝隙钻出，袅袅散入正午阳光里，快得如同幻觉。可她分明嗅到了一丝腥甜，像陈年血痂混着腐烂桃花的气味。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，袖中一截银丝悄然绷紧，只待那雾气再近三尺。“赵捕头。”许仙终于开口，声调平缓得如同与老友闲话家常，“你方才说，此案需‘慢慢查证’？”赵昌平额头贴地，肩膀剧烈耸动：“是……是！小人这就……”“不必了。”许仙抬脚，靴底碾过地上一滩未干的血迹，鞋尖挑起半片撕裂的靛蓝衣角——正是陈渊身上所穿。他指尖一捻，衣角碎成齑粉，簌簌飘落：“陈渊，钱塘县人，二十二岁，三年前随父贩盐入蜀，父亲病殁于嘉陵江上，独留他一人守着半船粗盐，在凌州码头赁屋而居。他左手小指缺一节，是幼时被盐袋压断，右耳后有颗朱砂痣，拇指内侧常年握刀磨出厚茧。”满堂寂然。薛公子瞳孔骤缩——这些事，连他府中账房都不知晓！许仙却已转向李纤尘：“纤尘，你方才入楼时，可闻到陈渊身上熏的什么香？”李纤尘眸光微闪，答得极快：“松脂混着陈年桂皮，还有一星点……苦杏仁味。”“对。”许仙颔首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薛公子腰间玉佩，“薛公子腰间这枚‘云纹双螭佩’，出自成都锦官坊，价逾百两。可陈渊身上那件靛蓝短褐，浆洗得发白起毛，袖口补丁叠了三层。一个卖盐的穷小子，怎会用得起松脂桂皮熏衣？又怎会沾上只有薛府厨房熬制‘雪梨杏仁羹’时才有的苦杏仁气？”薛公子喉咙里“咯”地一声，似有什么东西卡住了。“因为今晨卯时三刻，陈渊应约去了薛府后厨。”许仙声音陡然转冷，“他带去的，不是盐，是一包晒干的‘紫河车’——那是他亡父临终前交给他的一味药引，据说能治薛老太爷的肺痨。可薛府管家接过后，却将他推搡至柴房，命人灌下三碗掺了曼陀罗汁的凉茶。”赵昌平猛地抬头，眼中尽是骇然：“大人！这……这如何得知？！”许仙没理他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帕角绣着小小一朵墨莲——正是沈清妍昨夜所绣。他展开帕子，里面静静躺着三粒褐色药渣，还有一小撮灰白粉末。“曼陀罗汁遇热则散，但残留于茶盏底部的根茎纤维，经我以‘观微瞳术’淬炼，仍可复原其形。”他指尖轻点药渣，“至于紫河车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薛公子骤然失血的面孔，“薛老太爷的肺痨，早三年就痊愈了。薛府每月向药铺采买的‘川贝母’，量是常人的七倍——那不是用来配制麻痹肺腑、假作病重的‘回春散’。薛家真正的目的，是借病势压价，吞并陈渊亡父留下的三艘盐船。”薛公子终于崩溃，嘶声尖叫：“你胡说！你血口喷人！”“血口？”许仙忽然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你可知陈渊为何死在青楼楼梯口？因他挣脱柴房绳索后，一路狂奔至此，想寻你薛家今日在此宴请的‘漕运总督特使’申冤。可惜……”他抬手，指向二楼雅间敞开的窗扇，“你薛府的‘特使’，正隔着珠帘，亲眼看着他被人踹下楼。”话音未落，二楼雅间珠帘哗啦掀开。一个穿墨绿官袍的中年男子踉跄而出，脸色灰败如纸，手中端着的青瓷茶盏“哐当”落地，碎成八瓣。他身后，两名随从迅速合拢珠帘，可就在帘幕垂落的刹那，李纤尘瞳孔骤然一缩——帘后阴影里，竟立着一道模糊人影！那人影没有五官，通体如墨汁凝成，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册子，册页翻动间，隐约可见“凌州”二字血淋淋浮现又湮灭。心生突然弓步向前，小臂横在沈清妍身前，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许仙却依旧看着那墨绿官袍男子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：“王主簿，漕运司派驻凌州的督查，三年前调任。你袖口内衬绣着‘永昌’二字，那是你故乡永昌府的标记。可你户籍册上写的，却是江南道润州人氏。”王主簿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，牙齿咯咯打颤：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“因为去年冬至，你母亲病逝于永昌府慈济堂。”许仙缓缓道，“我恰巧路过，施了一剂‘养心汤’。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，说儿子在凌州当差，若有机会，替她问一句——当年那封求救信，寄到漕运司衙门后，究竟有没有人拆开看过？”王主簿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唯有眼角泪水汹涌而出。此时，青楼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最终停在门口。一名披甲校尉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高举一封火漆密函：“报！杭州府八百里加急！沈大人亲笔手谕，着凌州即刻查封薛氏名下所有盐仓、码头、当铺，并提拿薛家嫡系十五人赴杭受审！另附刑部批文——薛氏勾结倭寇私贩军械，证据确凿，即日革职查办！”“轰——”满堂宾客如沸水炸锅。薛公子面如死灰，突然爆发出凄厉狂笑：“哈哈哈！好！好一个沈大人！原来你们早串通好了！难怪……难怪那贱婢敢在青楼动手！”他猛地扭头，怨毒目光刺向沈清妍，“你这妖妇！装什么清高！你根本就是……”“啪！”一声清脆耳光打断狂言。出手的竟是赵昌平。他不知何时爬起，一记耳光扇得薛公子半边脸顿时肿胀变形，牙龈渗血。老捕头双目赤红，唾沫星子喷到薛公子脸上：“闭嘴！你个畜生！你他妈知道沈大人是谁？！三年前凌州大旱，饿殍遍野，是沈大人自掏腰包买了三千石米，一粒不少分给灾民！你爹薛炳山贪墨赈粮，是沈大人派人盯着，逼着他把棺材本都吐出来填窟窿！你娘偷换官盐充私货，是沈大人按律查抄薛府半数田产，可你猜怎么着？”他啐了一口浓痰，“沈大人把查抄所得，全换了药材，送进了凌州三家义庄！你个狗东西，也配骂沈大人？！”薛公子呆若木鸡，脸上火辣辣的疼，却远不及心头惊涛骇浪——沈清妍？那个温柔含笑的女子，竟是三年前令整个凌州士绅闻风丧胆的“沈青天”？！沈清妍却只是轻轻握住许仙的手，指尖微凉。她望着满地狼藉，望着薛公子扭曲的面孔，望着赵昌平涕泪横流的老脸，忽然轻声道：“夫君，凌州的方言，果然复杂呢。”许仙一怔。她微微一笑，眸光清澈如初春溪水：“方才赵捕头说‘慢慢查证’时，用的是凌州本地话；薛公子骂人，用的是成都官话；那王主簿开口，说的是江南吴语；而陈渊尸身上的苦杏仁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二楼雅间，“是倭国长崎港独有的‘樱落香’熏法——这种香，混在曼陀罗汁里，能让中毒者临死前，看见最恐惧的幻象。”许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。沈清妍仰起脸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：“所以，夫君，陈渊最后看见的，究竟是薛公子那张脸，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”就在此时，异变陡生！薛公子突然暴起，反手抽出藏在后腰的匕首，直刺沈清妍咽喉！动作快如鬼魅，竟隐有几分宗师气韵。可他匕首刚递出半尺，手腕已被一只素白手掌稳稳扣住。李纤尘不知何时已移形换位，五指如铁箍，寸寸收紧。薛公子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，匕首“当啷”坠地。“妖……妖女！”他嘶吼着，脖颈青筋暴起，“你果然是妖！只有妖怪才……”“聒噪。”李纤尘冷冷打断，指尖骤然发力。“且慢。”许仙却抬手止住。他缓步上前，俯视着薛公子因剧痛而扭曲的脸，声音低沉如古井：“你说她是妖？”薛公子咳着血沫狞笑：“难道不是？她早该死了！三年前凌州大旱，她为求雨跳入龙王庙枯井，整整七日！井里没水吗？没！可她爬上来时，白衣不染尘，发间簪着一朵新开的并蒂莲！那莲花……那莲花本该在六月才开！”满堂死寂。连赵昌平都忘了哭嚎，惊恐地望向沈清妍。沈清妍却轻轻摇头，从发间取下那支素银簪子，簪头弯月造型，内里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晶体。她将簪子递给许仙：“夫君，借你一滴血。”许仙毫不犹豫，咬破指尖，一滴殷红血珠悬于半空。沈清妍执簪轻点，血珠瞬间被晶体吸入，整支银簪霎时流转出温润玉色。她反手将簪子插回发间，抬眸一笑：“现在，你还觉得我是妖么？”薛公子愣住。许仙却已转身，目光如电射向二楼雅间紧闭的珠帘：“幕后之人，还不现身？陈渊看见的幻象，是你布的局；王主簿袖口的永昌标记，是你故意露的破绽；就连赵昌平今日当值撞见此事……”他指尖忽地掐诀，一点金光自眉心迸射，直贯珠帘，“也是你，算准了时辰，算准了人心，算准了——我必会在此刻，踏入此门。”“轰隆！”珠帘炸成漫天晶莹碎片。帘后哪有什么墨影人？只有一面丈许高的青铜古镜斜斜倾倒，镜面蛛网密布，映出满堂惊惶人脸。而在镜面中央，赫然浮现出一行燃烧的赤字：【凌州阴司，敕令】【尔等凡俗，不得擅窥地府秘卷】镜面之下，露出半截焦黑手臂——那手臂五指成爪，深深抠进地板缝隙，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血痂，正一滴滴渗出新鲜血液，滴落在青砖上，竟发出“滋滋”轻响，腾起缕缕青烟。李纤尘瞳孔骤缩：“阴司判官……的‘追魂爪’？！”许仙却盯着那滴血，忽然笑了：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弯腰，指尖蘸取一滴薛公子溅出的血，凌空画符。朱砂未干，血符却自动燃起幽蓝火焰，火焰中，竟浮现出陈渊临死前最后一眼所见——不是薛公子的脸。不是王主簿的官袍。也不是赵昌平的哭相。而是一双绣着金线云纹的皂靴，静静立在楼梯口。靴面上，沾着一点新鲜泥土，土里半埋着一枚褪色的琉璃珠——珠子内里，隐约可见一条盘绕的赤鳞小蛇，正缓缓睁开眼睛。许仙直起身，目光穿透破碎珠帘，穿透古镜裂痕，穿透凌州上空厚重云层，仿佛望见了千里之外，杭州府衙那方青砖照壁。照壁之上，昨日他亲手题写的四个擘窠大字，此刻正随他心念所动，悄然浮动：【明镜高悬】——而那“镜”字最后一笔，分明是一条蜿蜒游走的赤鳞小蛇。沈清妍挽住他的手臂，指尖微凉，声音却坚定如磐石：“夫君，凌州的雨，该下了。”话音未落，窗外闷雷滚滚，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。雨，真的来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楼飞檐上，噼啪作响，冲刷着门楣血迹，也冲刷着薛公子脸上纵横的泪与血。许仙望着门外雨幕，忽然想起上辈子乐山大佛脚下那场暴雨。那时他站在九曲栈道上，看江水浑浊翻涌，听风声呜咽如诉。如今，他站在凌州青楼门槛内，看同一片雨，浇同一片土。只是这一次，他袖中青玉印灼灼发烫，印面金光流转，隐约凝成一座倒悬山峰的轮廓——山巅云雾缭绕，山腰飞瀑如练，山脚……赫然是一座朱门森严的府邸，匾额上书三字：【凌云窟】雨声渐密，如万鼓齐擂。许仙抬手，接住一滴坠落的雨。水珠在他掌心颤动，映出七重天光。第一重，是沈清妍含笑的眼；第二重，是李纤尘绷紧的唇线；第三重，是赵昌平跪地颤抖的肩；第四重，是薛公子涣散的瞳孔；第五重，是青铜古镜裂痕深处，一闪而过的赤鳞；第六重，是杭州府衙照壁上，那条游动的小蛇；第七重……水珠碎裂。许仙摊开手掌，任雨水冲刷。他忽然明白了。所谓凌州，从来不是地图上一个散州的名称。而是……一道尚未开启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