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，中计。”听到这声音，燕赤霞脑海之中当即浮现这四个字，下意识地想要退走，但此刻，来路早已消失，天地四方，上下左右，唯有可怕的剑气。方才燕赤霞所见的数千把灵剑此刻尽皆腾空而起，数千...青楼内一片狼藉，檀木桌椅翻倒如柴，碎瓷片混着酒渍泼洒在猩红地毯上，空气里浮着浓烈的脂粉香、血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——那是法力灼烧皮肉时逸出的微腥。李纤尘身形未停，足尖一点栏杆便掠至厅心，袖中白绫倏然甩出，如银蛇吐信，缠住那正挥拳欲砸向尸体后脑的魁梧壮汉手腕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腕骨应声而断。壮汉惨嚎未及出口，白绫已收束如绞索，勒得他面皮紫涨，眼珠暴凸，双膝轰然跪地，喉间咯咯作响，却再发不出半点人声。“住手！”一声厉喝自二楼雅座传来。帘幕掀开，走出个身着绛紫道袍、腰悬青铜铃铛的中年道士。他额角有道赤色竖痕，似未愈合的旧疤，眉心一点朱砂痣随着怒意微微跳动。身后两名灰衣童子各捧一柄乌鞘短剑，剑鞘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咒印，隐隐透出金光。李纤尘垂眸，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，缓缓松开白绫。那壮汉瘫软在地，涕泪横流，抽搐不止。“真云子观主。”她福了一礼，声音清越如泉，“小女子随我家老爷夫人路过凌州，见此暴行，一时情急，失礼了。”真云子目光扫过地上尸身，又落回李纤尘脸上，鼻翼微翕，似在嗅什么气味。他并未立刻答话，只将右手探入怀中，取出一枚黄铜罗盘。罗盘中央铜针剧烈震颤，竟不受地磁牵引，直直指向李纤尘左腕——那里，一枚素银镯子静静贴着肌肤，镯内暗嵌三粒米粒大小的白玉珠，正是她本命精魄所凝。“鼠妖。”真云子唇角扯出一线冷笑，罗盘“啪”地合拢，“难怪气息驳杂，半人半鬼，半佛半妖。”李纤尘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，面上却愈发恭谨：“观主明鉴。小女子确是白毛鼠修，但已受龙魂契约束缚，誓死效忠我家老爷夫人，不敢生二心。”“龙魂咒？”真云子嗤笑一声，忽而转向竹筏方向，朗声道，“许大人，久仰大名。佛门清净地，不纳妖氛。此妖既入你府，还请严加看管，莫要污了凌州风水，惊扰城隍阴司。”竹筏尚未靠岸，许仙负手立于船头，青衫被江风鼓荡，发带飘扬。他闻言只淡淡一笑：“观主此言差矣。风水之说，首重人心。若人心向善，枯井亦生甘泉；若人心向恶，佛殿亦藏魔窟。适才那位公子，身上并无业力缠绕，反有七分书卷气、三分孝悌光——观主既通阴阳，当知此人死得冤枉。”真云子面色骤然一沉。许仙却不再看他，目光越过他肩头，落在二楼廊柱阴影处。那里，一个瘦小身影正蜷缩在雕花窗棂后，十指死死抠进木缝，指甲崩裂渗血。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童，穿粗布麻衣，颈间挂着半块残缺的长命锁，锁面铜绿斑驳，隐约可见“许”字残笔。沈清妍早已跃上岸，素手轻抬，指尖泛起淡青微光，一缕清气悄然渡入女童眉心。女童浑身一震，僵硬的脊背缓缓松弛，眼中浑浊血丝退去，露出底下惊惶未定的澄澈。“姐姐……”她哑着嗓子开口，声音细若游丝，“阿兄他……没抢人钱袋，只是想买药……给阿娘……”沈清妍蹲下身，取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与灰尘，温声道：“不怕，姐姐在。”此时，街口忽然喧哗大作。数十名皂隶手持水火棍奔来，领头者腰挂铜牌，上刻“凌州捕快”四字。为首捕头姓周，面如锅底，络腮胡虬结，见状先是一愣，随即快步上前，单膝跪地：“卑职周铁山，参见许大人！参见夫人！”许仙颔首：“周捕头来得及时。此人——”他抬手一指地上尸体，“查其户籍，验其尸身，问其邻里。另，传唤这青楼东家、账房、所有伙计，一个不漏。”“遵命！”周铁山抱拳起身，目光扫过真云子时略显犹疑，却终究未多言，挥手示意手下封锁现场。真云子冷眼旁观，忽而低笑：“许大人好大的官威。只是——”他指尖弹出一星金焰，悬浮于掌心，“凌州城隍乃贫道师弟，此事既涉阴司辖境，怕是要劳烦大人移步城隍庙，与我师弟当面分说。”话音未落，那金焰陡然暴涨，化作一只振翅金蝉虚影，嗡鸣一声，直扑许仙面门！金蝉未至，许仙袖中人面吊坠蓦然发烫。识海之中，白素贞声音骤然拔高：“官人小心！是‘伏羲引’！佛门以金蝉为引，借天地初开时第一声虫鸣之力，可破万法，直慑元神！”几乎同时，聂小倩清叱响起：“清妍妹妹，护住夫君神魂！”沈清妍眸光一凛，左手结印，右手并指如剑，虚空疾书——不是符箓，而是龙族古篆“守”字。墨色未干，已凝成一道青鳞盾影，悬于许仙眉心前三寸。金蝉撞上盾影，发出金石交击之声，火花四溅，盾面青鳞簌簌剥落，却始终未碎。许仙却未退半步。他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缓缓点向自己左眼。刹那间，左瞳深处，一点金芒亮起，如晨曦刺破云层。那光芒不灼目，却令周遭光线尽皆黯淡，连真云子掌中金焰都为之摇曳不定。金蝉虚影发出一声凄厉尖啸，竟在半空僵滞，继而寸寸崩解，化作漫天金粉，簌簌飘落。真云子脸色剧变，踉跄后退半步，喉头一甜，强行咽下涌上的腥气。“观主。”许仙收回手指，左瞳金芒隐去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你方才说，城隍是你师弟？”真云子咬牙：“不错。”“那正好。”许仙转身，看向周铁山，“周捕头，即刻备轿，本官要去城隍庙，拜会你家城隍爷。”周铁山抱拳：“卑职这就去办！”许仙又看向沈清妍：“清妍，你陪纤尘姑娘先回驿馆，安抚那位小妹妹。把她的名字、住址记下，回头让衙门拨三十两银子，置办棺木、抚恤银、汤药费，一并送去。”沈清妍点头，牵起女童的手，柔声问：“告诉姐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“杏……杏儿。”女童怯生生道。“好杏儿。”沈清妍微笑，“走，姐姐带你吃糖糕。”李纤尘垂眸，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她分明感知到，许仙那一指之下，左眼瞳孔深处并非金光，而是……一条微缩的、盘踞沉睡的五爪金龙虚影！龙角峥嵘，龙须飘动，龙睛半开半阖，仿佛亘古长眠，又似随时将睁眼吞天！——龙祖血脉？不，绝非如此简单。那龙影气息浩瀚古老，比龙祖更甚！是传说中……镇压九幽、执掌天罚的太古应龙？！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用痛楚压住心头狂跳。原来金蝉子哥哥转世，竟携着这般逆天机缘！佛门安排她来，是为试探、拉拢、乃至……献祭？可如今看来，那所谓“献祭”，怕是祭品不够格，反成养料！“纤尘姑娘？”沈清妍的声音将她唤回。李纤尘连忙敛容，恭敬应道：“奴婢在。”“你带杏儿先回驿馆，我随后就到。”沈清妍吩咐完，又对周铁山道，“周捕头，麻烦你派人护送。”周铁山躬身：“夫人放心！”一行人离去，青楼门前只剩真云子与两名童子。风卷起他道袍下摆，猎猎作响。他望着许仙远去的背影，终于压不住胸中翻腾，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之上，溅开如梅。“师弟……”他抹去唇边血迹，声音嘶哑，“许仙他……不是地仙……”两名童子齐齐变色：“师父？！”“是地仙。”真云子盯着地上血迹，一字一顿，“是伪仙……是真龙！”此时，城隍庙后殿，烛火无风自动。供桌上，泥塑城隍像眼皮微微颤动，嘴角缓缓向上弯起，露出一个非人非鬼、亦哭亦笑的诡异弧度。殿角阴影里，一尊蒙尘的青铜貔貅香炉，炉腹内壁，赫然刻着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：【癸未年三月初七，金蝉入蜀，应龙现世。佛门血契，已启。】同一时刻，千里之外，黄河洞天。聂小倩指尖捏着一缕刚从凌州截下的因果丝线，眉头紧锁。丝线末端，缠绕着三道气息：一道清冽如月华（沈清妍），一道炽烈如骄阳（许仙），第三道……灰白驳杂，似佛非佛，似妖非妖，更深处，竟隐有龙吟余韵，微弱却真实。“不对劲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指尖燃起一簇幽蓝鬼火，灼烧那灰白气息。火苗跳跃，映得她眸光忽明忽暗，“这老鼠精的魂契……怎么带着龙族本源烙印？龙祖不可能亲自出手……除非……”她猛地抬头，望向洞天穹顶那轮永恒悬挂的皎洁明月——白素贞的本体所在。“白姐姐……是你动的手？”洞天深处，一声轻叹悠悠传来，如风拂过千山雪岭：“小倩，有些事，龙祖不说，是因天机不可轻泄。但龙魂咒……从来就不止一种写法。”聂小倩怔住。月华倾泻，无声笼罩整个洞天。她指尖那缕因果丝线，在月光下悄然变化——灰白气息褪去，显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底色，而那抹龙吟余韵，竟渐渐化作一枚小小的、栩栩如生的白玉鼠形佩饰，静静卧在丝线中央，鼠目微阖，似在安眠。驿馆内，杏儿已吃饱喝足，蜷在沈清妍怀里沉沉睡去，小手还紧紧攥着半块糖糕。李纤尘跪坐在地，亲手为沈清妍捶腿，动作轻柔，力道精准。沈清妍闭目养神，忽而开口：“纤尘。”“奴婢在。”“你说……你曾在凌州生活多年？”“是，夫人。”“那你可知，三十年前，凌州西郊十里坡，曾有一座白鹤观？观中主持，道号‘鹤真’？”李纤尘捶腿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。“奴婢……略有耳闻。”她声音平稳，“听说鹤真道长医术高明，常施药济贫，后来……不知何故，观宇坍塌，道长也失踪了。”“哦？”沈清妍睁开眼，眸光清澈如溪，“可我记得，鹤真道长，是位女冠。”李纤尘脊背一僵，指尖微微发白。沈清妍却不再追问，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声音柔和：“累了就歇会儿。明日，随我去趟西郊。”窗外，暮色四合。一缕晚风穿过窗棂，拂过案头烛火，火苗摇曳，将李纤尘低垂的侧脸投在墙上，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，最终与墙角一盆将枯的墨兰阴影融为一体——那墨兰叶脉之间，竟隐隐浮现出细密佛纹，正随着烛火明灭，缓缓呼吸。而就在驿馆地底三丈，一处被封印多年的废弃地窖深处，一具干瘪如柴的女尸静静躺在石台上。她道袍残破，胸前道号“鹤真”二字已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。最骇人的是她双手——十指尽数折断，反向拗曲，指尖深深抠入石台，留下十个深不见底的血洞。洞中，没有血，只有一缕缕灰白雾气，正顺着地脉，丝丝缕缕，悄然汇向驿馆方向。那雾气所过之处，青砖缝隙里，一株株细弱的白毛鼠尾草，正无声破土，迎风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