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行前往峨眉剑池，短则数日，长则一月，凌州就交给你了。”时间转瞬即逝，第二日许仙三人准备出发，临行前许仙看着沈清妍道。“夫君放心，不必操心家里的事。”沈清妍身上光华一闪，变化成许仙的...薛公子喉头一哽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，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他双目圆瞪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，只眼睁睁看着那方朱红官印在日光下泛出沉甸甸的冷光——印角刻着“凌州知州之印”六字篆文，边沿微有磨损，显是常握于掌、勤钤于案的旧物；印泥鲜赤如血，尚未干透，分明是今晨刚自州衙印匣中取出，未曾离身。赵昌平膝盖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，发出闷响。他身后那七八个衙役亦如受雷击，齐刷刷伏跪下去，脊背绷成一张张拉满的弓，抖得筛糠似的。方才还喧闹哄嚷的青楼大堂，刹那间死寂如墓，连二楼舞姬手中金铃的余颤都听得真切。沈清妍轻轻挽住许仙臂弯，指尖微凉，却稳如磐石。她并未看那瘫软如泥的薛公子，只抬眸望向许仙侧脸——他眉宇舒展，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。可她知道，那笑意之下，是万载寒潭凝成的冰刃，早已无声无息，刺入凌州地脉深处。“薛……薛世兄？”一个细弱声音自人群后怯怯响起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青衫书生被挤在角落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手中一卷《春秋》攥得皱成团。他额角沁汗，目光在许仙与薛公子之间来回逡巡，嘴唇翕动数次，才终于挤出一句：“薛世兄，你……你莫非不识得柴晶大人？”这书生姓陈，名砚，乃凌州本地秀才，前年秋闱落第，在城西私塾教些蒙童糊口。他与薛公子同属凌州士林，虽无深交，却也曾在知州衙门前见过柴晶画像——那是三年前钦差巡查时，凌州府为表忠心，特意请画师绘就，悬于州衙仪门内壁的“天子代巡图”。图中人广袖玄袍，腰束玉带，面容清峻，眉间一点朱砂痣如焰灼灼。而眼前这位柴晶，左眉尾恰有一颗细小红痣，位置、色泽、大小，分毫不差。薛公子耳中嗡鸣不止，脑中却炸开一道惊雷：三年前那场钦差巡查，他父亲薛炳章时任凌州通判，曾亲率全衙官员迎候十里。钦差未至，先遣快马送信，命各州县将“天子代巡图”悬于正堂，以示虔敬。薛炳章当夜便令人将画像高挂于自家祠堂香案之上，日日焚香叩拜……画像右下角，还题着“臣薛炳章恭摹”五字小楷！他猛地抬头，死死盯住许仙眉尾——那一点朱砂痣，在斜阳里竟似跳动着幽微火光。“你……你真是柴晶？”他嘶声道，声音劈裂如朽木。许仙缓步上前，靴底踏过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血迹，停在薛公子鼻尖三寸之处。他俯视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，忽然抬手，用拇指指腹，极轻极慢地抹去对方额角一道污痕。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，可薛公子却如遭毒蝎蛰心，浑身剧烈一颤，喉咙里滚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“本官昨日离京，今日卯时三刻抵凌州码头，申时二刻入城。”许仙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压得满堂宾客连心跳都屏住，“本官未赴州衙，未见僚属，未升公堂，未接印绶——只因本官想亲眼看看，凌州的天，究竟是谁的天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伏地颤抖的赵昌平，扫过噤若寒蝉的衙役，最后落回薛公子脸上，一字一顿：“薛炳章教子无方，纵容恶仆打死人命，还敢当街咆哮‘此地唯我为天’……薛通判，你说，本官该不该替你，管一管这天？”“轰隆！”话音未落，一道惊雷撕裂长空，震得青楼雕花窗棂簌簌抖落浮灰。暴雨毫无征兆倾盆而下，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，噼啪作响，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踏阵。薛公子双目暴凸，瞳孔骤然缩成针尖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醉后狂言：“柴晶小儿，不过是个靠裙带爬上来的绣花枕头！圣上偏爱他娘子是妖女，赐他‘清源’二字为号，呸！什么清源？分明是‘清流之源’，专断我等蜀中旧族的活路！”——父亲当时拍案大笑，酒渍泼洒在“天子代巡图”上，洇开一片污浊墨痕……原来那墨痕，早该是他的丧帖。“来人。”许仙拂袖转身，袍角带起一阵清冽风息，竟将满室脂粉俗气尽数涤荡，“薛炳章即刻解职待勘，薛府上下，锁拿归案。赵昌平徇私枉法，构陷良民，剥去功名，杖四十，流三千里。其余涉案衙役，革职查办。”他脚步未停，已行至楼梯口，忽又驻足，侧首望向陈砚：“陈秀才，你既认得本官画像，想必也读过《凌州志》。可知此地有座‘凌云观’？观主真云子，道号‘守真’？”陈砚浑身一激灵，忙不迭叩首：“回……回大人，凌云观在城西三十里凌云山上，观主真云子道长，确是守真二字道号！他……他十年前曾为凌州祈雨七日，甘霖遍野，百姓至今感念！”“很好。”许仙颔首，目光穿透雨幕，投向西南方沉沉山影，“明日辰时，本官要见真云子。你去传话——就说，本官初来乍到，想借他观中一口‘洗剑泉’，濯一濯这凌州的浊气。”话音落处，暴雨骤歇。一道金乌破云而出，万道金光泼洒下来，恰好映亮青楼门楣上那块烫金匾额——“倚翠楼”。匾额右下角，一行蝇头小楷悄然浮现，墨色如新：“嘉靖廿三年，薛氏捐建”。沈清妍一直静静站在许仙身侧，此时才悄然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勾住他小指。许仙反手一握，掌心温热干燥，仿佛方才雷霆万钧、翻云覆雨的，不过是旁人一场幻梦。李纤尘立在阶前，仰头望着那轮拨云而出的骄阳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金蝉子哥哥转世凡间，竟连天象都肯听他号令？可转念一想，又哑然失笑——若连这点气象都调不动，还算什么执掌天河的天蓬元帅？只是……为何偏偏选在今日？为何非要等薛公子喊出那句“此地唯我为天”，才让雷云聚拢？她目光微转，落在许仙腰间一枚素面竹牌上。那竹牌毫不起眼，边缘甚至有些毛糙，只在背面刻着一个古拙小字：“净”。——正是凌云观山门前，那口千年洗剑泉旁青石上，同样的字迹。心生不知何时已蹲在尸首旁，正用一方素帕，细细擦拭死者陈渊紧攥的右手。那手掌僵硬如铁，指甲深陷掌心，留下四道紫黑月牙痕。心生掰开他手指，赫然见掌心用血歪斜写着两个字：“云……观”。沈清妍眸光一凛，俯身细看，忽而低声道：“夫君，这陈渊……是凌云观烧火道童？”许仙未答，只缓缓蹲下，指尖拂过陈渊颈侧一道极细的青痕。那痕迹细如发丝，隐在皮肉之下，若非他目力通神，几乎难以察觉。他凝视片刻，忽然伸手，轻轻按在陈渊心口。一缕清气自他指尖逸出，如游丝般钻入尸身。须臾，陈渊胸口竟微微起伏了一下，随即又归于死寂。但就在那一瞬起伏之间，他紧闭的双眼眼角，倏然滑下一滴浑浊泪珠，泪珠坠地，竟未散开，反而凝成一颗剔透水珠，内里隐约浮现金色符文，一闪即逝。“心生。”许仙声音低沉，“取他左耳垂。”心生应声，指尖如刀，精准削下陈渊左耳垂一小片薄肉。那肉片离体，竟未见血，反而泛起一层琉璃光泽，其中蜷缩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暗金沙砾——沙砾表面，密密麻麻蚀刻着细如毫芒的符文，正随着呼吸般明灭闪烁。许仙接过沙砾，置于掌心。沙砾陡然炽热，腾起一缕青烟，烟气袅袅升腾，在半空凝成一幅微缩画卷：凌云观后山，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崖洞，洞口石缝间，赫然嵌着一块残碑，碑上“凌云”二字尚存，下方却被利器硬生生剜去，只余狰狞凹痕。而洞内幽深之处，隐约可见一截焦黑断骨，骨上盘绕着无数细小黑虫，虫身蠕动，竟在啃噬骨头上残留的淡金色符箓！沈清妍呼吸一窒，指尖冰凉：“是凌云观的镇观之宝‘凌云骨笛’？”许仙合拢手掌，青烟散尽，沙砾化为齑粉，随风飘散。他站起身，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众人，直刺西南方群山：“真云子守的是真，还是假？”暴雨停歇后的凌州，空气湿重如铅。街巷间积水倒映着澄澈蓝天，却照不见人心幽微。倚翠楼外，不知谁家孩童追逐嬉戏，稚嫩嗓音撞碎一池天光：“……云观云观，云里藏观……真云真云，真做假云……”许仙负手立于阶前，玄色官袍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，露出里面雪白中衣——那衣襟内侧，赫然用朱砂密密绣着十二道符咒，每一道符咒末端，都缀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银砂，在日光下流转着星辉般的冷光。沈清妍悄然上前，指尖抚过他腰间竹牌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夫君，这凌州的水，比杭州深多了。”许仙侧首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：“水深好养蛟龙。清妍，你且看着——这凌云观的云，到底是遮天蔽日的妖云，还是涤荡乾坤的祥云？”话音未落，西南方山峦尽头，忽有一道青虹冲天而起，直贯云霄。虹光所至，云层翻涌如沸，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巍峨道观虚影——飞檐斗拱，琉璃生辉，观门匾额上，“凌云观”三字金光万丈，灼灼逼人。可那金光深处，却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血线，如活物般蜿蜒游走，将整座道观虚影，悄然染成一片诡谲的胭脂色。李纤尘仰头望着那血色道观，心头莫名一悸。她忽然忆起幼时在灵山听老菩提讲经，曾言：“大道五十，天衍四九，人遁其一。故天下万物，皆有一线生机，亦有一线死机。而最凶险者，非死非生，乃是‘伪生’——形如活物，内里已腐，吞吐气息，皆是瘴疠。”她指尖无意识掐算，心神剧震：凌云观山势走向，竟暗合九宫八卦中的“死门”方位；而观中那口洗剑泉，泉眼深处，分明盘踞着一道被层层封印的混沌气息——那气息古老、暴戾、饥饿，正透过封印缝隙，贪婪吮吸着凌州城中每一缕升腾的怨气、戾气、淫靡之气……许仙却笑了。他抬手，指尖凝聚一滴露珠，露珠之中，清晰映出凌云观山门石阶上，一道新鲜脚印——那脚印鞋底纹路奇特，竟与方才薛公子锦靴底部，一模一样。“真云子道长，”许仙对着西南方山影，声音朗朗如钟，“本官的洗剑泉，恐怕要劳烦您，亲自来洗了。”雷声再起，这一次，却来自地底。沉闷，悠长，仿佛有巨兽在凌州地脉深处，缓缓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