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明媚，晴空万里。蜀中难得的好天气。许仙张开双手，伸展身躯，蜀中这地方，好山好水，唯独这雨水多。一月到头，看不见几次太阳。为此柳宗元还特意创了个蜀犬吠日的成语。...那雪白大鼠倒地的刹那，庙中篝火猛地一跳，焰心由橙转青，噼啪爆开三粒星火，映得许仙笑眸底一泓清光浮动。她指尖微蜷，袖口滑下一截藕白手腕，腕上金铃无声轻颤——此乃当年辛十七娘所赠的“避劫铃”，专镇阴煞、挡雷劫，平日里沉寂如石，此刻却在她脉搏下微微发烫。紫微神色未变，只将手按在心生肩头，低声道：“别动。”心生本已踮起脚尖要扑过去，闻言硬生生刹住，小嘴微张，一双眼瞪得溜圆，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白影在泥水里抽搐，尾巴尖还在轻轻弹动，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。许仙笑却已蹲了下去。她没碰它，只将掌心悬于它三寸之上。一缕极淡的青气自她劳宫穴渗出，如雾似纱，缓缓覆上那焦黑绽裂的皮肉。那青气所过之处，溃烂边缘竟泛起细微银芒，似有无数细小的鳞片正悄然萌生、闭合、愈合。心生屏住呼吸，连自己心跳都忘了数。“咦？”紫微忽而轻噫一声，目光如电刺向那大鼠左耳后方——那里被雷霆劈开一道寸长裂口，皮肉翻卷间，赫然露出半枚暗金色篆纹，形如盘龙衔月，纹路深处隐隐透出温润玉光。“龙鳞胎记？”他一步上前，屈指弹出一缕玄光，不伤分毫，只将那裂口周围焦痂轻轻掀开。那篆纹顿时清晰起来，龙睛处一点朱砂色未褪，竟是活物般微微搏动。许仙笑抬眸，声音极轻：“夫君……这不像寻常妖修渡劫。”紫微颔首，袖袍一拂，庙门轰然闭合，隔绝风雨。他指尖凝出一枚赤红符印，悬于半空，印下浮现出三行小字：【癸未年·白露·子时三刻·蜀中青冥山北麓·劫云九重·应劫者：敖】。最后一字未落笔，墨迹自行游走，蜿蜒成一条细小金龙，绕着符印盘旋一周，倏忽没入大鼠眉心。心生揉着眼睛：“敖？敖什么？敖丙？敖闰？敖烈？还是……敖广？”紫微摇头，目光沉静：“是敖家血脉，但非四海龙族嫡系。是遗脉，是弃脉，是当年被逐出龙宫、剥去龙籍、贬为山野精怪的那一支‘青冥龙裔’。”话音未落，庙外雷声骤歇。风停，雨收，天地间一片死寂。唯有檐角滴水声嗒、嗒、嗒，敲在青砖地上，像某种倒计时。那大鼠忽然睁开眼。不是濒死的浑浊，而是两泓寒潭，幽深澄澈，映着篝火，也映着紫微与许仙笑的倒影。它喉间咕噜一声，竟口吐人言，声如碎冰相击：“……谢……救……”许仙笑指尖一顿，青气微颤：“你竟能言？”“青冥龙裔……”大鼠喘息着，断续道，“血脉未绝……言灵未封……只是……咳……只是化形劫……比天庭律令还狠……”它尾尖抖了抖，那点残存银光倏然暴涨，竟在泥地上勾勒出一幅微缩山河图——蜀中七十二峰、三十六涧、九条隐脉尽在其中，最中央一点金芒闪烁，直指青冥山主峰之巅。“龙冢……在……那里……”它瞳孔骤然收缩，“他们……来了。”几乎同时，庙顶瓦片无声碎裂，三道黑影破空而至，足不沾地，悬于半空。为首者披玄鳞甲，面覆青铜饕餮面具，手中长戈垂地，刃尖滴落的不是血，而是凝固的墨色雾气；左侧一人身形瘦削如竹，十指戴满骨戒，每枚戒面都嵌着一枚干瘪眼球，正齐刷刷转动，死死盯住大鼠；右侧那人最是诡异，通体裹在灰白麻布之中，连五官都模糊不清，唯有一双枯手探出布外，掌心各托一盏青灯，灯焰摇曳，映照出庙内四人身后——赫然多出三道虚影，与真人等高，衣饰分明是紫微、许仙笑与心生，却皆双目赤红，唇角咧至耳根，正无声狞笑。“阴司拘魂使。”紫微眯眼，“不，是‘伪司’——借阴司名号，行私刑之实。你们奉谁之命？”饕餮面具下传出闷雷般的声音：“奉‘清源妙道真君’座下‘斩妖司’敕令。青冥余孽，悖逆天纲，毁我神庙，盗取龙冢秘钥，今日当伏诛于雷火之下，魂魄炼为引路灯油。”许仙笑冷笑：“清源妙道真君？杨戬？他几时管起龙族家务事了？”“真君已受天庭敕封‘降魔大元帅’，统御三界妖邪，青冥一脉藏匿龙冢禁地，私炼‘逆鳞丹’欲破天道桎梏，罪证确凿！”骨戒人尖声接道，十枚眼球齐齐爆开一朵血花，血珠飞溅，在空中凝成三枚血符，直射大鼠天灵。紫微袍袖一卷，血符撞上无形屏障，砰然炸散。他踏前一步，脚下青砖寸寸龟裂，裂缝中竟渗出金红岩浆，蒸腾起灼热白雾：“杨戬若真在此，本官倒要问问他——当年青冥龙王为护南赡部洲万民，独战九曜妖星，身陨于昆仑墟外，龙骨化山，龙血为河，天庭赐的‘忠烈碑’尚在青冥山巅矗立，碑文墨迹未干，怎么，如今倒要诛他仅存血脉？”麻布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：“碑……是假的。那碑文，是当年紫微大帝亲笔所书，可如今……紫微已堕凡尘，失了权柄，他写的字，还能作数么？”庙内空气骤然凝滞。心生浑身发冷，下意识攥紧许仙笑的衣袖。他听懂了——这三人不是冲着大鼠来的，是冲着紫微来的。他们早知紫微身份，甚至……知晓紫微曾亲手书写那块忠烈碑。许仙笑缓缓起身，指尖青气已转为炽白，她望向紫微，眸光平静无波：“夫君，当年那碑，真是你写的？”紫微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带半分温度，倒像是冰层乍裂时迸出的第一道寒光：“是。但碑文最后一句，被天庭抹去了。”他抬手，朝虚空一划。嗤啦——仿佛锦帛撕裂之声。庙顶破开一道幽蓝缝隙，缝隙之外并非夜空，而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旧卷轴——正是那块青冥山巅的忠烈碑拓片！碑文苍劲，前半段颂扬龙王功德，末尾处却有一段被浓墨重重涂盖，而此刻，那墨迹如活物般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七字真言：【青冥不死，紫微不坠】七个字，字字如剑，字字带血，字字烙印着远古星辰之力。当最后一个“坠”字显露，整座山神庙猛然震颤，屋顶残瓦簌簌落下，而庙外，青冥山七十二峰齐齐发出低沉龙吟，山腹深处，似有巨物缓缓翻身。饕餮面具人喉间发出嗬嗬怪响：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泄露天机……”“不是泄露。”紫微笑意渐深，袍袖翻飞间，一柄三尺青锋自袖中跃出，剑身无纹无饰，唯有一线流光如银河倾泻，“是讨债。”剑出刹那，心生眼前一花。他没看清紫微如何出剑，只觉庙内温度骤降，连篝火都凝成一朵冰晶莲花。那三名伪司使者的灰白麻布、玄鳞甲胄、骨戒眼珠，尽数覆上霜花，动作僵滞如傀儡。而紫微剑尖所指，并非三人，而是大鼠额前那一道尚未愈合的雷痕。剑光如电，点落其上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，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仿佛蛋壳初裂。大鼠浑身焦皮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肌肤，四肢伸展，身形拔高，转瞬化作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，赤足白发，耳后龙纹流转，眉心一点朱砂痣，正是方才那枚篆纹所化。少年落地，单膝跪地，额头触地，声音清越如钟：“青冥敖宁，叩谢紫微帝君再造之恩！”紫微收剑，剑身流光隐没，他俯身扶起敖宁，指尖拂过少年耳后龙纹，那朱砂痣竟微微发热：“不必谢我。你渡的是化形劫，我破的是天道枷锁。青冥龙裔不该跪天，该立地。”话音未落，庙外忽传来一声嘹亮鹤唳。一只雪羽丹顶鹤穿云而至，鹤背之上，端坐一位素衣老者，手持拂尘，眉目慈和，正是长眉道人。他袖袍一挥，三道金光打入三名伪司使者体内，那霜花瞬间融化，三人如梦初醒，骇然发现手中兵刃早已寸寸断裂，面具崩碎，露出底下惨白人脸——竟是三个不足二十的少年，双眼茫然，似刚从噩梦中惊醒。“长眉道友？”紫微微讶。“贫道偶经此地，见劫云异象，特来相助。”长眉道人稽首，目光扫过敖宁，眼中掠过一丝痛惜，“青冥龙冢封印松动，引得宵小窥伺。帝君既已出手，此事便不可再掩。三日后，青冥山巅，龙冢现世，届时，怕不只是这几只小虫。”他顿了顿，拂尘轻点敖宁眉心：“孩子，你身上有‘逆鳞丹’残渣，虽未炼成，却已引动天机反噬。此丹需以龙族逆鳞为引，融七十二种山精野怪心头血，方可重塑龙骨。你……是从何处得的丹方？”敖宁咬唇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，甲上刻满扭曲蝌蚪文。许仙笑接过一看，瞳孔骤缩：“《太古山海异录》残卷？这书……不是早被天庭焚于南天门么？”“焚不尽。”敖宁声音嘶哑，“龙冢深处，有先祖留下的‘归墟镜’，镜中映照万古，焚毁的典籍，镜中自有备份。”紫微目光如电：“归墟镜？”“是。”敖宁仰起脸，白发在庙内微风中飘荡，眼中却燃起两簇幽蓝火焰，“镜中还映着一件事——八百年前，紫微帝君坠入凡尘时，随身携带的‘周天星图’残页，就封在龙冢第七重‘星陨窟’里。帝君若想重掌星枢，必得此图。”庙内烛火蓦地暴涨三尺，将四人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，拉长、扭曲，最终融为一片浓重墨色。许仙笑握紧紫微的手，指尖微凉，却稳如磐石。心生悄悄退后半步，从香炉底摸出半截断香，默默塞进袖中——那是方才雷劈庙顶时，唯一没被震碎的旧物，香灰里，隐约可见一点暗金碎屑，形如龙鳞。檐角滴水声又起。嗒。嗒。嗒。仿佛倒数，又似更漏。青冥山巅，云海翻涌，一道金光自山腹深处破土而出，直刺苍穹，照亮万里夜空。那光柱之中，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石门轮廓，门环为双龙衔珠，门缝里，正渗出点点星辉，如泪，如血，如八百年未曾熄灭的守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