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龙穴洞天。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灵气涌动,化作浓雾笼罩在白素贞身边,衬得白素贞肌肤越发显得晶莹,洁白如玉,天地之灵秀仿佛都凝聚在她一人身上,气质缥缈而圣洁。此刻,若有人胆敢说她说蛇妖的话...“恩公~”声音如清泉击玉,又似松风拂过幽谷,柔而不媚,静而不冷,带着三分初化人形的怯意,七分久蓄心绪的缠绵,余下那一分,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执念的笃定。许仙正与沈清妍依偎在火堆旁,听她讲起幼时在青城山观云识气的趣事,忽闻这一声,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——那袖口内里,绣着一道极细的朱砂符线,乃是他当年为防辛十四娘劫数反复而暗自所绘,至今未洗。此刻符线微热,如被无形之手轻轻一叩。他侧首望去。火光摇曳中,那女子立于庙门阴影与光晕交界处,足不沾尘,发不染雨,仿佛方才那场劈开天幕的化形雷劫,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狼狈。她垂眸敛睫,双手交叠于腹前,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,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柄收在素鞘里的寒刃,锋芒内敛,却自有其不可折的骨相。沈清妍却已悄然坐直了身子,指尖不动声色地掐了一道隐匿法诀,目光如水,将那女子从发顶至脚尖细细淌过一遍——没有妖气外溢,没有魂光紊乱,甚至连最细微的灵力波动都几近于无。可正因如此,才更令人心疑。寻常妖类渡过化形劫,少则三日、多则七日,周身妖息如沸水翻腾,需以灵药镇压、以阵法收敛,方能勉强维持人形。而此人……竟似天生便该是这般模样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许仙开口,声音平和,却无半分寻常救人的温煦,倒像是在审阅一卷尚未落款的古籍。女子抬起眼。那一瞬,庙中篝火忽地跳了一记,映得她瞳仁深处浮起一点极淡的金芒,转瞬即逝,快得令人以为是错觉。她唇角微扬,笑意清浅,如月下初绽的素心兰:“小女子……姓辛。”许仙指尖一顿。沈清妍呼吸微滞。心生却猛地从干草堆上弹坐起来,瞪圆了眼睛:“辛?辛什么?辛十四娘?辛十七娘?还是……辛三十九娘?”那女子闻言,竟当真略作沉吟,而后轻声道:“小女子名唤……辛夷。”“辛夷?”心生挠了挠光头,“这名字倒雅致,可怎么听着……有点耳熟?”许仙却没应他,只静静看着辛夷。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,映出他自己的影子,也映出另一个人的轮廓——那个曾在峨眉山雪崖上为他拂去肩头落雪、袖角沾着一缕青梅冷香的女子;那个在他丹田灵气暴走时,以本命妖元为引、硬生生替他续了三刻心脉的女子;那个总在他说起“大道无情”时,默默削好一支新笔、推至他手边,笔杆上还留着未干的朱砂印痕的女子。辛十四娘从未说过自己本名。可辛夷……《本草纲目》有载:辛夷,木笔花也,初生如笔,苞长半寸,而尖锐俨若笔头,故又名木笔。其花初绽时色白如雪,蕊心一点朱红,恰似未干墨迹。白素贞曾笑言,十四娘最爱素净,偏又最厌纯白,故常在衣襟内衬绣一朵半开辛夷,蕊心点朱。许仙喉结微动,忽然想起昨夜雷劫之前,小白鼠倒伏于地时,左前爪内侧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与皮毛融为一体的朱砂痣——形状,正是半开木笔。“辛夷姑娘。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你既已化形,为何不走?破庙漏雨,非久居之所。”辛夷垂眸,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:“恩公救我性命,小女子无以为报,愿侍奉左右,扫庭除垢,烹茶煮酒,不敢言‘久居’,只求……寸步不离。”“寸步不离?”心生嗤笑一声,抱着膝盖晃了晃腿,“那你昨儿个还嫌我脏呢!”辛夷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,望向心生时,竟真带了几分无奈与纵容:“小公子童言无忌,奴家怎敢嫌弃?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左手腕内侧,那里肌肤细腻如凝脂,却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、几乎无法辨识的银灰色纹路,形如缠枝,若隐若现,“只是奴家初化人形,筋骨尚脆,恐污了公子清净之地。”沈清妍瞳孔骤然一缩。银灰缠枝纹!那是龙族秘传的“锁脉封印”残留之痕!唯有被龙族以本源精血强行拘禁、炼为“守陵灵仆”的大妖,方会在血脉深处烙下此纹!此纹一旦成型,终生不褪,除非……主上身死道消,或自愿解印!可龙族早已避世千年,谁有资格、又有能力,在蜀中荒山破庙里,对一只初化形的小鼠施下此印?她下意识看向许仙。许仙却正盯着辛夷腕上那抹银灰,神色未变,可袖中那只手,已悄然攥紧——指节泛白,青筋微凸。他自然认得此纹。当年在东海龙宫密库翻阅《万妖图鉴》残卷时,曾见一页焚毁大半的绢画,画中一尾银鳞巨鼠盘踞九重塔顶,爪下压着一方玄铁印玺,印文模糊,唯余“辛”字一角清晰可辨。卷末朱批:“辛夷氏,上古遗脉,擅通阴阳隙,窥天机而遭天妒,一族尽诛于龙渊,唯幼子遁入凡尘,血脉封印,待时而启。”幼子?许仙目光缓缓上移,落在辛夷脸上。她眉心一点极淡的胭脂痣,位置、形状,竟与那绢画中银鳞巨鼠额间逆鳞印记分毫不差。心生还在喋喋不休:“喂,辛夷姐姐,你既然会说话,那会写字不?要不你教我写‘鼠’字?我老写不好,总把尾巴写成蛇……”话音未落,辛夷已微微一笑,素手轻抬,指尖并无朱砂墨汁,却凭空凝出一缕银灰色雾气,在空中缓缓勾勒——“鼠”字。笔画刚劲,转折处锋芒内敛,最后一捺拖得极长,收锋如剑,末端一点朱红,赫然便是她腕上那抹银灰纹路所化的血色。心生看得呆住。沈清妍却心头一凛——这字迹,竟与许仙书房案头那方“青玉砚”上刻着的“辛”字篆印,如出一辙!那方砚台,是许仙初入凌州时,一个蒙面老叟所赠,老叟只留一句话:“砚承旧主志,莫使墨冷辛夷心。”当时只当是文人雅士附庸风雅,如今想来……那老叟袖口,似乎也隐约可见一抹银灰。庙外风雨渐歇,檐角积水滴答落下,一声,一声,敲在人心上。许仙忽然起身,踱至庙门边,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云层裂开的一线微光:“辛夷姑娘,你可知,蜀中近来,接连有十二座山神庙失火?”辛夷眸光微闪,笑意不变:“恩公博闻,小女子不知。”“火起之时,皆在子夜,火势凶猛,却偏偏烧不尽庙中供奉的泥胎木塑,只焚香炉、烛台、经幡。更奇的是,每一座庙中,香炉底部,都压着一枚铜钱——铜钱背面,铸着一枚小小的、形如木笔的印记。”许仙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砸在寂静的庙宇里,“而昨日,我路过第三座废庙时,见香炉倾覆,铜钱滚落于地,那木笔印记……与你腕上纹路,同出一源。”辛夷脸上的笑容,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。她垂眸,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,只轻轻道:“恩公明察秋毫,小女子……只是个逃难的孤女。”“孤女?”许仙终于转过身,火光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静的深潭,“辛夷氏,上古鼠族遗脉,通阴阳隙者,何来‘孤’字?你若真是孤身一人,昨夜那场化形劫,岂会只劈九道?天道降罚,向来十道为满数,缺一道……是有人替你挡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直刺辛夷心口:“那人是谁?”庙内死寂。唯有篝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。辛夷久久未语。良久,她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微颤,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——那里,衣衫之下,竟无心跳之声。“恩公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,“您说得对。奴家不是孤女。奴家……是来寻人的。”她抬眸,直视许仙双眼,那双清澈眼眸深处,金芒再闪,这一次,久久不散,如两簇幽微却炽烈的火焰:“奴家寻的,是当年在昆仑墟外,亲手斩断我族祭坛锁链、放我魂魄入轮回的……金蝉子哥哥。”沈清妍浑身一震,霍然站起!心生懵懂张嘴:“金蝉子?那不是师父的……”“闭嘴。”许仙低喝,声音冷冽如冰泉断流。他盯着辛夷,一字一句,如重锤击鼓:“你既知金蝉子,便该知他早已转世,前世因果,尽数斩断。你寻他,是寻一具空壳,还是寻一段……早已被天道抹去的旧梦?”辛夷笑了。那笑容极美,极静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苍凉。她缓缓抬起左手,腕上银灰纹路骤然亮起,如活物般游走蔓延,瞬间覆盖整条小臂,最终在她掌心汇聚成一枚小小的、燃烧着银灰色火焰的木笔印记。“旧梦?”她轻声道,指尖一划,那枚银焰木笔竟离掌飞出,在半空滴溜溜旋转,倏然化作一道流光,直射向庙中那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残破山神像!“轰——!”没有爆炸,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嗡鸣。山神像胸前泥胎簌簌剥落,露出内里一块黝黑如墨的玄铁基座。基座表面,赫然刻着一幅微型星图——北斗七星居中,紫微垣如拱卫,而星图中央,一颗本该黯淡无光的星辰,正随着银焰木笔的靠近,由灰转青,由青转赤,最终迸发出灼灼金光!金光之中,一行古篆缓缓浮现:【辛夷代祭,血契不灭。金蝉未归,此星不坠。】许仙瞳孔骤然收缩。沈清妍失声:“这是……紫微垣命星共鸣?!”心生却傻乎乎指着那金光:“爹!那星星……好像在冲我眨眼睛?”许仙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古篆,盯着那颗越发明亮、几乎要灼伤人眼的金星,盯着辛夷腕上那抹与星图同频闪烁的银灰纹路——那不是封印。那是……契约。以整个辛夷氏残存血脉为祭,以自身化形劫为引,强行绑定紫微命星的……逆天血契!她不是来找金蝉子的。她是来把自己,钉死在这颗命星之上,钉死在李济——这个紫微转世——的命运轨迹里。无论轮回多少次,无论金蝉子是否记得,只要这颗星不坠,她便永远是他的“辛夷”,是他的“祭品”,是他的“锁链”。许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。不是因为震惊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……熟悉。太熟悉了。当年在峨眉雪崖,辛十四娘也是这样,用尽最后一丝妖元,将他暴走的灵力强行纳入自己经脉,以身为炉,替他炼化那团足以焚毁元神的混沌真火。她咳着血,对他笑,说:“许郎,莫怕。十四娘的命,早就是你的了。”原来,不止她一人。原来,这世间,真有比白素贞更疯、比聂小倩更痴、比沈清妍更执拗的女子。她们不争名分,不抢宠爱,只争一个“在不在”的位置——哪怕是以祭品之身,以锁链之态,也要牢牢焊死在你的命格之上。“辛夷……”许仙声音沙哑,竟有些发紧,“你可知,强行绑定紫微命星,反噬之烈,远超化形劫百倍?你今日展露星图,便是彻底点燃了血契引信。从今往后,每逢紫微星晦,你便会受万针攒心之苦;每逢紫微星耀,你便要承受焚魂炼魄之厄。十年之后,若他仍未觉醒,你血脉枯竭,魂飞魄散,连入轮回的资格都将被天道剥夺。”辛夷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丝毫惧色。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,裙裾拂过地上未干的雨水,留下浅浅水痕,如同一条无声的、银灰色的河。“恩公,”她仰起脸,火光映亮她眼中那两簇不灭的银焰,“奴家知道。可奴家更知道……当年昆仑墟外,金蝉子哥哥斩断锁链时,曾对奴家说过一句话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却带着穿透千年的重量:“他说——‘辛夷,你自由了。’”庙内,篝火猛地一跳,爆出大朵金红火花,映得她眉心那点朱砂痣,鲜红如血。许仙僵在原地。沈清妍缓缓跌坐回干草堆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心生茫然地看着两人,又看看那尊胸口发光的山神像,小声嘟囔:“……所以,我哥到底有几个‘辛夷’啊?”风从破门钻入,卷起几片枯叶,在半空打着旋儿。辛夷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空中那枚悬浮的银焰木笔印记,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眉骨。“自由?”她唇角微扬,笑意清绝,眼底却是一片焚尽万物的灰烬,“不,恩公。奴家从来……就没有自由过。”“奴家只是,终于找到了……值得为之不自由的人。”她收回手,银焰印记随之消散,腕上银灰纹路却愈发清晰,仿佛一道永不愈合的、甜蜜的伤口。庙外,云层彻底散开,一轮清冷明月悬于中天,清辉如水,静静流淌在她素白的裙裾上,也流淌在许仙骤然苍白的脸上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方才那句“旧梦”,问错了。她寻的,从来就不是旧梦。她是带着整个辛夷氏被焚毁的祭坛、带着被天道撕碎的族谱、带着刻进骨头里的诅咒与誓约,跋涉过千载光阴的焦土,只为亲手,将一柄名为“辛夷”的刀,插进自己命格最脆弱的心口。然后,微笑着,对全世界说:看,我活着,就是为了等你——等你认出我。等你想起我。等你……亲手,再杀我一次。

章节目录

本官娘子就是妖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登仙长安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登仙长安并收藏本官娘子就是妖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