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间坍塌。七宝玲珑塔庇护着许仙三人从容退出，返回现实。灵门和徐世绩正要开口，许仙用法力制止二人，手中七宝玲珑塔光芒闪耀，隐去三人身形，然后飞到高空。灵门道人和徐世绩正惊讶，便见...夜风穿堂，卷起檐角铜铃三两声脆响，月光如练，铺满青砖地面，映得人影修长而孤峭。长眉道人立在厅中，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暗金云纹，目光几度掠过李济——那少年正斜倚在紫檀木扶手椅中，一手搭膝，一手把玩一枚青铜虎符，指腹摩挲着符上细密铭文，神情淡然，却似有千钧压于眉宇之间。他没说话，可周身气场如渊渟岳峙，竟让这满室灯火都为之低了一寸。许仙端坐主位，执壶斟酒，琥珀色酒液入盏无声，酒香清冽，混着沉水香与新焙的松烟墨气，在空气里缓缓弥散。他抬眼扫过众人：沈清妍静坐右首，素手执一柄银针，正于灯下绣一方云雷纹帕子，针尖偶有微光跃动，似非寻常丝线；韩湘子靠在柱边，半阖双目，腰间玉箫斜垂，唇边噙着三分倦意、七分了然；白素贞则立于门畔，素白衣袂不染纤尘，眸光温润，却如古井映月，深不可测；至于小青，早已按捺不住，指尖绕着一缕青丝，眼珠滴溜溜转着，一会儿盯长眉道人额前垂下的雪白长眉，一会儿又偷瞄李济手中那枚虎符，鼻翼微翕，似在嗅什么隐秘气息。“道长既入悬剑司，便不是外人。”许仙放下酒壶，指尖轻叩案面，三声短促，如惊蛰破土，“今上赐我三千征兵之权，然兵不在多，贵在精纯。蜀中之地，山势险绝，瘴疠横生，妖氛盘踞百年不止。自唐末以来，剑南节度使私祭山神、纳巫为幕僚，以童男童女血饲‘岷山九嶷’，至今阴气未散，怨魂凝而不散，已成半实质之‘蚀骨雾’。凡入雾者，三日之内皮肉溃烂如朽木，七日之后神智尽失，反噬亲族。”长眉道人眉头一跳：“蚀骨雾？此非寻常瘴气，乃‘阴煞聚形阵’所化，需以阳刚至烈之火焚其根脉，再以镇魂符封其出口……可若阵眼深埋地肺，火不能及，符难定位——”“所以需有人潜入地肺。”许仙截口道，目光直刺长眉，“道长剑气凌厉，能断山裂石，更能斩断无形因果丝缕。我欲请道长随李济同行，护其周全，亦为其引路——他要寻的，是当年武侯祠地宫之下，那条被填埋的‘七星伏羲引龙渠’。”厅中骤然一寂。沈清妍停针，韩湘子睁眼，白素贞眸光微凝，小青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出声。李济却忽而一笑，将虎符抛向空中，又稳稳接住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：“原来如此。师父说，我前世在蜀中布下一局，埋了七颗星，等一个能点亮它们的人。可我忘了——星火虽明，若无人持灯而行，终究是死物。”长眉道人喉结滚动一下，心口微烫。他修道百载，阅遍《太上洞玄灵宝经》《赤文天书》，深知“七星伏羲引龙渠”并非水利古迹，而是上古大能以地脉为弦、星图为谱所奏的一曲“定鼎之律”。此渠若通，可引昆仑墟残余龙气贯入蜀中，涤荡阴秽，重铸山川正气；若毁，则南瞻部洲西南一隅，永堕幽冥永夜。此等手笔，非天帝亲敕、紫微亲临不可为。而眼前少年，不过十七岁，眉宇间尚带稚气，却已负此重担？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南瞻部洲时，在终南山见一老农掘井，深三十丈，忽见井壁渗出朱砂色水，腥气扑鼻，老农当即疯癫，三日后化作一具干尸，蜷缩井底，指甲尽裂，掌心刻满歪斜字迹：“渠在底下，渠在底下……”他当时只当是地脉毒泉，拂袖离去。如今想来，那朱砂水，怕就是蚀骨雾渗入地层所化，而老农临死前刻下的，正是引龙渠入口坐标。“许指挥使。”长眉道人深深吸一口气，长眉垂落，遮住眼中翻涌的惊涛，“贫道有一问——若李济小帝转世，为何不直接登基，号令天下，何须跋涉蜀中，冒此凶险？”许仙尚未答话，李济已搁下虎符，起身踱至窗前。窗外，一株老槐枝桠横斜，月光穿过叶隙，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，明暗交界处，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纹，形如蟠龙盘绕颈项——那是紫微帝气自行护主所凝，唯有天眼通大成者可见。“因为登基的，从来不是我。”李济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是‘大周’这个名号，是‘天命’这顶帽子，是朝堂上那些等着分食龙气的豺狼，是民间供奉的每一块牌位、每一炷香火……他们认的，是‘天子’二字，不是李济这个人。”他微微侧首，目光扫过长眉道人，又掠过沈清妍手中银针、韩湘子腰间玉箫、白素贞袖口若隐若现的素绢一角，最后落回许仙面上：“师父说，真正的龙气，不在金銮殿的龙椅上，而在百姓灶膛里的柴火里，在农妇纺车吱呀转动的节奏里，在孩子背《千字文》时清亮的童音里……若我坐上龙椅，龙气便成了枷锁；若我走在路上，龙气才是活水。”长眉道人怔住。他修的是仙道，求的是超脱，向来视人间权柄如粪土。可此刻听来，这少年所言，竟比他苦读百年的《道德真经》更直指本心——逍遥非遁世，自在即担当。所谓“朝游北海暮苍梧”，若北海已污、苍梧尽枯，纵有万里云程，又往何处去？“好！”长眉道人蓦然抚掌，长眉飞扬，眼中精光迸射，“贫道愿为引灯人！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沈清妍，“沈姑娘，你方才绣的云雷纹，针脚暗合‘九曜巡天图’方位，可是为李济小帝准备的‘护心引龙符’？”沈清妍指尖微顿，抬眸一笑，眸中似有星河流转：“道长好眼力。此符需以东海鲛人泪为墨，以昆仑寒铁为针，绣满七七四十九日方成。今日第三十六日，尚缺十三日。”“贫道擅炼器。”长眉道人毫不犹豫，“可为姑娘取昆仑寒铁——只需三日。”“不必。”许仙忽然开口，从袖中取出一物，置于案上。那是一截漆黑如墨的枯枝，表面布满细密金线般的裂纹，隐隐透出温润光泽，“此乃建木残枝，当年共工撞不周山时，崩落的一截。内蕴先天乙木之气，削为针，可通地脉；燃为烛，可照幽冥。沈姑娘，用它。”沈清妍瞳孔骤然收缩，指尖微颤，几乎握不住银针。建木，天地之脐，万神朝拜之所。此物现世，意味着什么？她抬眸望向许仙，后者神色平静，仿佛递出的只是一支寻常桃木簪。韩湘子忽而低笑一声，玉箫轻点唇边：“建木枝……许兄，你这‘悬剑司指挥使’的俸禄，怕是比天庭还厚些。”许仙但笑不语，只将目光投向白素贞。后者轻轻颔首，素手微扬，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竹简，竹简无字，唯有一道蜿蜒如龙的墨痕贯穿始终——那是《河图洛书》失传千年的“地脉真形图”摹本，原卷早随秦始皇陵沉入骊山地心。“白娘子……”长眉道人声音发紧。“道长莫惊。”白素贞声音温软如春水，“此图，是我与小青昔年在骊山地宫所得。当年秦王欲借龙脉炼不死药，反被地脉反噬，万鬼噬心。我二人侥幸脱身，只带出此图残卷。今赠予李济，权作见面礼。”小青终于按捺不住，蹭到李济身边，仰头脆生生道：“喂，小帝君，你可得记着，我姐姐这份礼，比你家龙椅还沉！”李济笑着揉了揉她发顶，目光却越过众人，望向庭院深处。那里，一株千年古柏静默矗立，树皮皲裂如老人掌纹，枝干虬结，却在最高处，悄然抽出一截嫩绿新芽，在月下泛着微光。“记得。”他轻声道，“待引龙渠通，我请诸位，同饮岷江第一泓春水。”话音未落，院中古柏新芽忽而一颤，簌簌抖落几点晶莹露珠。露珠坠地，竟未洇开，反而悬浮半尺，折射月华，化作七点微光，排布成斗勺之形——正是北斗七星方位。长眉道人浑身一震，倒退半步，失声道：“地脉共鸣？！此乃……此乃引龙渠呼应之兆！”许仙缓缓起身，衣袍猎猎，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素鞘长剑。他并未拔剑，只将剑尖轻点地面。剑鞘触处，青砖无声龟裂，裂纹如活物般蔓延，瞬间织成一张繁复阵图，阵心正对古柏——赫然是缩小千倍的“七星伏羲引龙渠”全图！“诸位。”许仙的声音沉静如古钟鸣响，回荡在每个人耳畔，也似叩在心窍之上，“三日后启程。此去蜀中，不单为破雾、寻渠、点星。更是要告诉这南瞻部洲的山川草木、妖魔鬼神、黎庶苍生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剑鞘抬起，指向中天明月。“大周悬剑司，重开了。”月光陡然炽盛，如银汞倾泻，将满庭人影融作一体。风止，铃歇，连檐角蛛网上的露珠，都凝成一颗颗剔透星辰。长眉道人望着脚下阵图，又抬首望向李济——少年立于光中，侧影挺拔如松，颈间金纹流转，竟与古柏新芽遥相呼应。他忽然明白，自己刺杀新帝积攒的那点功德，在这浩荡天命面前，渺小如尘。可偏偏是这点微尘，被许仙拾起，吹入风中，竟成了燎原星火。他整了整道袍，长揖及地，声音清越，再无半分犹疑：“悬剑司长眉，听候调遣！”沈清妍收起银针，指尖捻起建木枝，轻轻一削，寒光闪过，一截墨玉般的细针已然成形；韩湘子玉箫横吹，一缕清越笛音破空而起，音波所至，庭院中所有枯枝败叶竟泛起淡淡金辉；白素贞素手轻扬，那卷竹简自动展开，墨痕游走，化作无数细小蝌蚪，没入青砖阵图之中；小青则蹦跳着扯下自己一缕青丝，咬破指尖，以血为墨，在阵图外围飞快画下七道弯月形符咒……唯有李济，静静站在光里，摊开左手。掌心之上，一点殷红缓缓浮现，如朱砂，似心血，更像一粒微缩的、搏动着的星辰。许仙看着那点红，唇角微扬，终于拔出了鞘中剑。剑未出锋，光已漫天。那一夜，长安城无数人家梦中惊醒，恍惚听见龙吟之声自九霄垂落，清越悠长，久久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