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年前，钱塘县，卖梨人。”许仙看着面前满是困惑的道人轻笑道。“十年前，钱塘县？你是当初那个要跟我修仙的孩童？”老道听着许仙的话，这才回忆起来十年前钱塘县的事，不敢置信地看着许...山风卷着松涛呼啸而过，崖壁上碎石簌簌滚落，坠入云雾深处，连回响都听不真切。李济敬德跪在青石道上，双膝砸得地面微震，额头抵着冰凉石面，粗重喘息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他脖颈青筋暴起，不是因痛，而是因一种近乎眩晕的震骇——方才那一拳，不是凡人能打出的力道；那隔空一抓，更非江湖术士的障眼法。那是命悬一线时被攥住咽喉的窒息感，是魂魄离体又被硬生生拖回肉身的撕裂感。他活了三十七年，劈过虎、斗过熊、单鞭砸碎过三块青砖，可今日才知，自己引以为傲的神力，在眼前这少年面前，不过纸糊的灯罩，风一吹就透。“主公”二字出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铁锈。许仙却未应声，只将手负在身后，目光掠过李济敬德虬结的臂膀、炸开的衣襟下虬实如铁的胸膛，最后停在他左肩胛骨上方一道暗红旧疤上——形如弯月，边缘微微凸起，皮肉翻卷处隐约泛着极淡的赤金纹路，若非他目力通玄，几不可察。“你这伤，”许仙忽道，“是七年前在巴东郡青?岭，被一只化形半步的赤鳞莽蛟咬的？”李济敬德浑身一僵，猛地抬头，环眼圆睁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！”“赤鳞莽蛟的毒涎会蚀骨生纹，唯以九叶紫芝配朱砂火炼三日方解，你肩上这疤，纹路未散，药性未尽，可见当年解得仓促。”许仙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一株草药，“那蛟后来盘踞青?岭西坡老松林，专食过路商旅，去年秋被沧县捕快围剿，斩于断崖之下——你既与它交过手，该知它巢穴里藏有三枚未孵化的蛟卵。其中一枚，蛋壳已裂，内中幼蛟将出未出，你当时……没带走？”李济敬德喉结上下滚动，额角沁出豆大汗珠。他确实在血战后趁夜潜回蛟穴，撬开裂开的卵壳，裹走那枚半透明的软壳幼蛟，用温酒养在陶瓮里七日，直到幼蛟通体转为琥珀色，才埋进自家祖坟后槐树根下——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，连他浑家都只当他在岭上拾了块怪石头。“你……是神仙？”他声音发颤。“我是城隍。”许仙抬袖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腕间一道细如游丝的暗金纹路，似龙非龙，似符非符，“管阴司户籍，也理阳世因果。你肩上这纹，本是蛟毒所蚀，却因你当年替青?岭十七户流民挡下蛟尾横扫，救下三个襁褓婴儿，那一瞬心头至纯至烈的护持之意，竟反哺毒纹，使其生出护心之效。此乃功德凝煞，虽微末，却是真章。”李济敬德如遭雷击，呆若木鸡。他向来不信鬼神，只信手中钢鞭与腹中酒气，可此刻腕上那道金纹，分明与幼蛟埋入槐根那夜，槐树突然疯长三丈、枝头爆出七朵赤金槐花的异象严丝合缝！他那时只当是老天爷赏饭吃，哪想过竟牵着阴司账簿上的墨迹？“起来吧。”许仙伸手虚扶，“你方才说，读书人该杀。我倒要问你，凌州府衙前每日施粥的棚子，是谁拨的银子？沧县新修的三十里栈道，石匠工钱比别处高出三成，又是谁定的章程？横县水患后，最先运去的三百石新米，粮袋上印的官印，你可认得？”李济敬德怔住。他劫道十年，消息比官府还灵通。凌州粥棚的米是许仙到任第三日便开的；沧县栈道工匠多是逃难来的夔州人，工钱涨三成后，再没人饿死在工棚里；横县米袋上盖着“周”字篆印，底下压着“许”字小楷——他亲眼见过，还骂过那印刻得歪斜，像条醉虾。“读书人里，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蠹虫，也有把脊梁骨熬成灯油点灯的傻子。”许仙指尖轻点李济敬德眉心，一缕温润金光渗入，“你眼里只见朱门酒肉臭，却没看见朱门里有人把俸禄全换了药，挨家挨户给染瘴气的娃儿灌下去；你听见的是圣旨催逼赋税，没听见同一道圣旨里，明令各州县不得以‘欠税’为由卖良民为奴。昏君确有失道之处，可这天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云海翻涌的蜀道，“不是他一人撑着的。”李济敬德缓缓起身，铁塔般的身躯竟有些晃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宿在驿站，曾见个瘦弱书生蹲在马厩边，用冻裂的手指给跛腿的老马敷药，药渣里混着半块啃剩的粗馍——那馍，分明比书生自己碗里的还厚实些。“我……”他喉头哽咽，粗粝手掌反复搓着裤缝，“我劫道，只为活命。青?岭烧了，田地盐碱化，官府说‘灾年照征’，我娘病得只剩一口气，抓把土塞嘴里都说‘咸’……”“所以你抢官银车，放火烧了三座粮仓，却把抢来的铜钱全换成粗盐，撒在枯死的稻田里？”许仙接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“盐能压碱，三年后那片地，能种出穗子。”李济敬德浑身剧震，踉跄后退半步，险些栽进深渊。他做的最隐秘之事，竟被此人一眼看穿！当年他撒完盐，连夜挖坑埋了所有铜钱，只留三枚塞进亡母棺底——这等事，连他浑家都以为他疯了！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？！”他嘶吼出声，声音在峡谷间撞出凄厉回响。许仙未答，只转身望向云海深处。远处山峦如黛，一道灰白驿道蜿蜒如带，直没入苍茫。他袖袍微扬，一道金光自袖中游出，倏然没入云层。刹那间，风势陡变，云海翻腾如沸，竟在千丈高空凝出一幅巨大图景：嶙峋山石间，无数纤夫赤膊拉纤，绳索深陷皮肉，血珠滴进浑浊江水；悬崖峭壁上，农妇背篓采药，篓中草药青翠欲滴，篓底却垫着半块发硬的窝头；破庙檐角下，几个孩童围着陶罐煮野菜汤，罐中浮着几星油花，映着他们亮得惊人的瞳仁……图景无声，却比万语千言更沉。“这是蜀中。”许仙的声音很轻，“不是地图上的墨点，是活人的喘息、伤口里的脓血、冻僵手指上结的盐霜。你钢鞭能断，可断不了这满山遍野的穷；你力气能掀翻巨石，却掀不掉压在百姓脊梁上的三座山——苛税、匪患、妖祟。你若真想做英雄，”他终于回头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“就跟着李济，一寸寸，把这三座山，刨平。”李济敬德怔怔望着云中幻象，环眼里的凶戾如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茫然与灼热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阿爹教他舞鞭，说“力分三股，一股打蛇七寸，一股护住身后，一股……得留着，等风来时，托住坠崖的鸟”。风来了么？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半截断鞭，如今却空空如也。方才那一拳，不仅断了铁鞭，更似把他三十年的活法，砸得粉碎。“我……听主公的。”他再次跪倒，这次额头未触地，而是深深垂首，声音沙哑却如磐石落地，“从今往后，李济敬德这条命，是主公的刀，也是主公的盾。刀锋所指，斩尽妖邪；盾牌所立，护住身后一寸土、一粒粟、一个喘气的人。”话音未落，忽闻崖顶松林传来窸窣异响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猕猴倒挂在松枝上，爪中紧攥半截焦黑断鞭，正龇牙咧嘴朝李济敬德作怪相。它额心一点朱砂痣，赫然与李济敬德肩上赤金纹路同源同质！“小畜生，还敢偷东西？”李济敬德怒喝，作势要扑。白猴却“吱”一声窜上更高枝头，爪中断鞭“啪嗒”掉落，直直砸向李济敬德头顶。李济敬德本能抬手去接，指尖触到断鞭刹那，一股滚烫气息顺脉而上——断鞭残端竟生出嫩绿新芽，芽尖舒展，抽出两片翡翠般的小叶，在山风中轻轻摇曳。“这……”他呆立当场。许仙却笑了：“它认你了。赤鳞莽蛟未孵化的卵，埋在槐树根下三年，吸尽槐荫精气与你护民愿力，早已通灵化形。你唤它‘小白’，它便陪你横扫蜀中群匪；你若叫它‘孽障’，它明日就叼走你浑家头上的银簪。”李济敬德低头看着掌中抽枝发芽的断鞭，又抬头望向松枝上吱吱乱跳的白猴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声震得崖壁簌簌落石：“好！小白！从今儿起，你是我兄弟！鞭断了，咱就用这新枝抽烂狗官的脊梁！”笑声未歇，沈清妍却轻声道：“李大哥，你肩上……”众人齐望，只见李济敬德左肩旧疤处，赤金纹路正缓缓流动，竟如活物般蜿蜒而下，在他粗壮臂膀上勾勒出半幅狰狞兽首——獠牙森然，双目赤红，赫然是缩小版的赤鳞莽蛟！那兽首成型瞬间，他周身气血轰然暴涨，皮肤下隐约浮现青黑色鳞纹，呼吸之间，竟有淡淡腥风弥漫。“莫慌。”许仙抬手一拂，金光笼罩李济敬德全身，“蛟毒未尽，愿力未纯，需以人道正气淬炼。此后你每护一人安危，每救一户饥寒，这蛟形便褪一分凶煞，增三分刚毅。待它彻底化为护甲纹章之日，便是你踏破第二重天劫之时。”李济敬德浑身一震，眼中狂喜尚未绽开，忽见许仙指尖弹出一粒金粟，没入他眉心。刹那间，无数画面奔涌而至：沧县北山坳里，三十七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着篝火打磨刀枪，为首者缺了右耳，正指着地图嘶吼“横县粮仓，今夜动手”；横县渡口芦苇荡中，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，舱板掀开，钻出十几个手持弩机的蒙面人，为首者腰悬鱼肠短剑，剑鞘上赫然刻着“沧县捕快”四字小篆；更远的岷江上游，一座废弃道观瓦砾堆里，半截青铜罗盘静静躺着，盘面裂痕纵横，中央指针却诡异地指向蜀道方向，针尖渗出暗红血珠……“这是……”李济敬德声音发紧。“是你未来要踩的路。”许仙收回手指，袖袍垂落，遮住腕间金纹，“山贼王？不。是蜀中义军都统。那些人，有的要投你，有的要杀你，有的……正等着你踩进他们布好的局里。李济的江山，不会从天而降。得用你的鞭、你的血、你的命，一寸寸，从泥里抠出来。”李济敬德沉默良久，忽然解下腰间酒囊，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，辛辣直冲天灵。他抹去嘴角酒渍，将酒囊掷向松枝：“小白！接着！今晚陪爷爷喝个痛快！”白猴灵巧接住，拔开塞子，竟也学他模样仰头灌酒，猴毛被酒水浸湿，根根竖立，宛如披了件金毛战甲。长眉道人一直负手旁观，此时才捻须轻叹：“许城隍，您这招揽人……未免太狠了些。先断其器，再毁其念，最后塞给他一座山——这哪里是请人入伙，分明是逼良为……咳，是逼贤为圣啊。”许仙但笑不语，目光却越过欢腾的李济敬德，投向蜀道尽头。那里云海翻涌，隐约可见一座孤峰刺破云层，峰顶古木森森，檐角飞翘，一面褪色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旗上墨书两个大字——武侯。风骤然转急，卷起他袍角猎猎如旗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蜀道，从来不在脚下。